十二個月

導(dǎo)讀

寒冬臘月，一位少女被推入風(fēng)雪，為繼母尋找四月才綻放的雪球花。當絕望漫過膝下積雪時，奇跡降臨——十二個月圍坐篝火，時間的聲響在樹枝的爆裂聲中泛起漣漪。

馬爾夏克（1887-1964），被高爾基稱為“蘇聯(lián)兒童文學(xué)的奠基人”，以童話劇《十二個月》飲譽世界。《十二個月》創(chuàng)作于二戰(zhàn)期間，以瑰麗的想象和詩意的語言，將自然力量與人性溫暖完美融合。十二個月化身性格迥異、通人情、達事理的人，他們不僅是時間的守護者，更是洞悉世情的智慧長者。當寒夜篝火照亮少女凍紅的指尖，冰雪覆蓋的大地下早已涌動著春的暗語，馬爾夏克用詩性筆觸揭示的，正是人性中最堅韌的破冰之力。此刻，這部自戰(zhàn)火中涅槃的經(jīng)典，在新雪初霽的夜里閃爍微光，正等著與你篝火夜話。

明天就要開始新的一年了，一年之內(nèi)有十二個月，你知道嗎？

整整十二個月，這十二個月的名字是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這些月份一個跟著一個，一個月剛剛結(jié)束，另一個月馬上就開始。從來沒聽說過三月在二月前邊或是十月在九月前邊的。

假如你現(xiàn)在想叫六月馬上到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各個月份一個接著一個地到來，這是自然規(guī)律。反正每個月份都會給我們帶來這個月的禮物和游戲：十二月、正月和二月分別給我們帶來圣誕節(jié)、元旦和狂歡節(jié)的禮物，溜冰、滑雪等游戲；三月里冰雪融化，春風(fēng)拂面；四月里雪球花從融化的雪里鉆出來。

今年的最后一天，皇宮里年輕的皇后下詔，誰在元旦日獻上雪球花一籃，必有重賞，賞黃金滿籃、絲絨銀狐大衣一件，并賜參加新年城內(nèi)巡游。

城郊的一座小屋，屋里火爐很暖，從窗子看出去，外邊風(fēng)雪很大，天色已近黃昏，老婦人正在揉面。老婦人的女兒坐在火爐前邊，周圍放了幾個籃子，她一個個地比大小，先拿起最小的，又拿較大的，再拿最大的。

她要帶著最大的籃子去森林里找雪球花，獻給皇后。可是，春天不到來，一朵雪球花也看不到。外邊的雪堆快要堆到房頂了，老婦人的女兒覺得花也許正在雪堆底下安安靜靜地開著，偏要出去找花。

老婦人看看外邊，怎舍得自己的女兒去樹林里。老婦人還有一個繼女，這會兒繼女正在樹林里撿柴火呢。繼女總是被老婦人和她女兒欺負，無論做什么，都不討她們的喜歡，無論怎樣努力，結(jié)果還是不能令她們滿意。

繼女從樹林里回來了，她撿了一車柴火，夠燒一個星期的。她進門就在火爐前面烤手。還沒暖和過來，老婦人又逼著她去樹林里找雪球花。

“現(xiàn)在是冬天，不是開雪球花的季節(jié)，外邊風(fēng)啊雪呀的，分不出天地來，人踩在雪上就像在云彩里走，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來的，大風(fēng)雪打得人直打轉(zhuǎn)轉(zhuǎn)，吹得人摔跟頭。”

“你沒聽見別人說皇后的告示嗎？”老婦人一臉不高興，蠻橫地說。

繼女搖搖頭。

“皇后下詔說誰能在明天獻上新鮮的雪球花，誰就能得到一籃子黃金、一件絲絨大衣，還能跟她一塊坐著雪車逛城。”

“天都黑了，我明天早點兒起，天一亮就去。”繼女轉(zhuǎn)過臉，眼睛盯著火爐，眼淚差點兒流出來。

“明天早晨？那可不行，你要是找到天黑還沒找到呢？皇后才不會傻等著我們呢，他們還要雪球花裝飾新年宴會。”老婦人不依不饒。

“外邊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見。”繼女說。

“你把腰彎低點兒，眼睛睜大點兒，就能看見了。”老婦人說。

“我到樹林里就會凍死，再也回不來了。”繼女絕望地看著老婦人，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么說，你不去叫我來替你去嗎？快點兒去，沒有雪球花不許回來。”老婦人恨不得把繼女推到門外。

繼女流著眼淚，披上一塊破舊的頭巾，撿起一只籃子走出了大門。

樹林里正下著大雪，天已是傍晚時候，繼女吃力地在雪堆里走，大風(fēng)把雪花刮進她的眼睛，吹掉了她的頭巾。她撿起頭巾，戴上，系得緊緊的，又向手里吹了吹氣。四周越來越暗，哪兒哪兒都是一片漆黑，連自己的手都看不清。她坐在一棵倒下的樹上，心想：“現(xiàn)在是深更半夜，我在這樹林里不會再找出一條路來的，要回去也不容易，走到哪兒都會凍死。”她用力爬到一根樹枝上，坐在樹杈上睡著了。

“漂亮的小姑娘，快醒醒吧，又刮風(fēng)又下雪的，可別睡覺，不然你就會凍死。”

“別睡覺，要不，你就會凍死。”

“什么？誰在說話？誰？不，一定是我的幻覺。是一個松球掉在我身上把我弄醒的。我正在做美夢呢，渾身覺得很暖和。我夢見什么來著？唉，我想不起來了！噢，對，想起來了。我看見我的親娘拿著一盞燈在屋里走，那盞燈的光正照著我的眼睛。”繼女抬起頭來，用手把眼皮上的雪掃開。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一束亮光，在遠處，一閃一閃，就像被樹枝抓住的星星。

繼女從樹上跳下來，朝著火光的方向走去，偶爾被雪堆、倒下的樹絆倒。她心里想：“火光啊，可千萬別熄掉！”沒熄，沒熄，越來越亮，她好像聞到熱煙的味了，好像聽到了木柴在火里噼啪響。她穿過又高又密的松樹林，加緊腳步往前走，火光越來越亮，紅紅的火光不時地在雪上、樹上閃過。

突然，繼女來到了一小塊空地前面，她看著眼前的景象，呆住了。

空地中央有一團熊熊的火，火的周圍坐著十二個人：三位老人，三位中年人，三位青年，還有三個小孩子。十二個人分別代表十二個月。青年緊緊靠火坐，老人坐得離火堆遠一些。三位老人里，有兩位穿著長的白皮大衣，戴蓬松皮帽，另外一位穿黑白條紋的衣服，戴白皮黑邊帽。三位中年人里，一位穿金紅色衣服，一位穿棕色衣服，還有一位穿黃色衣服。三位青年和三個孩子穿著綠色繡花衣服，圖案各式各樣。青年中的一位又在肩上披著短皮衣。

繼女不敢向前，站在兩棵松樹間聽他們講什么，聽了半天也聽不清楚，便鼓起勇氣慢慢移到空地上。十二個人停止唱歌，都轉(zhuǎn)向她。

“我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們，要是可以，我想在這火旁邊暖和暖和。”繼女說，一副哀求的神情。

“好，來吧，可得小心別燒著自己，你看這火多旺。”“正月”老人說。

“謝謝您，爺爺，我不靠近，我就站在一邊。這太好了，火又熱又亮，都暖到我心里了。多謝您。”

“小姑娘，你帶著的是一只籃子，對不對？新年晚上，又下這么大的雪，你還出來撿松球？”“正月”老人問道。

“我不是自己想來的，是我繼母叫我到這兒來采雪球花。她說采不到雪球花就不準回家。”繼女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大冬天里要雪球花干什么？”“二月”老人說。

“她不要花，她要金子。皇后應(yīng)許過，誰能在明天獻一籃雪球花給她，誰就能得到一籃子金子，所以我繼母就打發(fā)我到樹林里來找。”

“可憐的孩子，這事可不容易辦到。這不是開花的季節(jié)，你得等到四月才會有。”“正月”老人說。

“我知道，爺爺，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多謝您讓我烤火，多謝您的好意。若是我打擾了你們，請原諒我。”繼女說著，拿起籃子向樹林走去。

“等一等，小姑娘。”這時候，十二個人當中，一個成熟穩(wěn)重的中年人站起來，是一邊肩頭上披著短皮衣的“四月”。他走到“正月”老人面前，鞠了一躬，說：“‘正月’哥哥，請把你的位子讓給我一個鐘頭吧。”

“可以。但是，‘四月’不能走在‘三月’前邊。”“正月”說。

“我不在意。”“三月”說，“‘二月’哥哥，你呢？你可以讓嗎？”

“可以，‘三月’弟弟，我可以讓一個鐘頭。”

“正月”說：“既然這樣，我就聽你們的。”

“正月”用自己結(jié)滿了冰的短棒敲了敲大地，嘴里念道：“冬天的冰啊，雪呀，不要把樹木凍得咔咔響，不要再咬去松樹和白樺樹的樹皮！你們把烏鴉和野兔凍得夠可憐啦，別再叫農(nóng)夫和他們的馬冷得沒了知覺！”

樹林里漸漸安靜下來，樹木不再因為嚴寒而發(fā)出碎裂的響聲，風(fēng)雪漸漸小了，天空中群星閃耀。

“好，現(xiàn)在輪到你來啦，‘二月’老弟。”“正月”說完，就把短棒交給毛發(fā)蓬松的“二月”。

“二月”擺弄著胡子，敲著短棒低聲唱道：“大風(fēng)、暴風(fēng)、颶風(fēng)，用盡你們的力氣吹吧！旋風(fēng)、狂風(fēng)，刮起來吧！你們在云朵里呼嘯，讓人們感到震撼！你們吹向大地，像蛇一樣鉆進白白的雪堆吧！”

當他把話講完，狂風(fēng)呼嘯，雪花漫天飛舞，旋風(fēng)鉆進雪堆，夾著雪花刮過大地。

“現(xiàn)在輪到你啦，‘三月’老弟！”“二月”把短棒交給了弟弟“三月”。

“三月”拿過短棒，棒子立刻變成了一根含苞待放的樹枝，在他說話的時候，可以聽到滴滴答答的聲音，好像冰雪融化時的滴水聲。

“三月”大聲地說：“雪融化了，變黑了，湖上的冰裂了。天空變得更高更藍，麻雀坐在枝頭嘰嘰喳喳叫。馬路變得泥濘，黎明越來越早地到來，楊柳樹開始發(fā)芽。”

“三月”剛說完，雪花停止降落，地上的雪開始融化、變暗，樹枝開始發(fā)芽。

“‘四月’弟弟，現(xiàn)在輪到你了。”“三月”把短棒交給“四月”。

“四月”拿著短棒，短棒上立刻長滿了小綠葉。他把小牧笛放在嘴邊，吹了一支快樂的曲子，然后心情愉悅地說：“奔流吧，小河，高漲吧，水潭。天暖和了，螞蟻出來曬太陽，狗熊緩慢地走來走去，百靈鳥歡聲唱，雪球花也盛開啦！”

眼前發(fā)生的一切讓繼女感到很驚奇，她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你怎么呆站著不動？快點兒，我的兄長們只給了你我一個鐘頭。你再不去，沒等你裝滿籃子，冬天就要回來啦。”“四月”提醒繼女。

“好，馬上去，這就去。”轉(zhuǎn)眼她就消失在樹林中。

看著老婦人的繼女遠去的背影，“正月”說：“剛才我一看見她，就認出她來了。她還是穿著今天下午穿的那雙破鞋，戴著那條破圍巾，她不是今天提著水桶在冰窟窿邊打水，就是明天在樹林里拉著一雪車干柴，她總是那么高興，那么快樂，總是唱著歌，可是今天她看起來很憂愁。”

“是呀，是呀，我們都認得她。她是一個好女孩。”其他幾個弟弟一起說。

小山頂上，小山腳下，空地上，草堆里，樹底下，石頭底下，到處都是雪球花，很大朵，花梗毛茸茸的，花瓣像水晶一樣清朗。繼女高興極了，很快就采了一籃子的雪球花。她跑回到十二個兄弟坐著的那塊燃著野火的空地。

“正月”說：“你回來得正好。現(xiàn)在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算你運氣好，今天這舊年的最后一天，一下子遇到了我們十二個月，八個月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來，可是現(xiàn)在他們就站在你的面前。四月的雪球花還差幾個月才開，可是你已經(jīng)采了一籃子。你走了最短的路來到我們這里，其他人都得按著自然規(guī)律來，走那條最長的路——一分鐘接著一分鐘，一個時辰接著一個時辰，一天接著一天。所以，你千萬別把這條短路告訴其他人，指給其他人，這是一條禁路。

繼女說：“我寧可死，也不會告訴別人。”

“正月”說：“那就好，記住我剛才跟你說的話，還有你是怎么答應(yīng)的。現(xiàn)在趁著我還沒有刮起一陣風(fēng)雪來，趕快跑回家去。”

“再見，月份們。”繼女噔噔噔往家的方向跑，月亮跟在她后面為她照路。

她剛進屋子，外邊就刮起了大風(fēng)，黑云密布，大片的雪花飄落下來。

她把籃子往桌子上一放，睡覺去了。

老婦人和女兒不敢相信，繼女真的采回來雪球花，而且是滿滿一籃子。

第二天，老婦人和自己的女兒穿戴好，去皇宮給皇后送雪球花。

皇后看到雪球花，別提有多高興了，問老婦人：“還沒到四月，怎么采到的？”

老婦人娓娓道來：“我們在樹林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湖，湖水沒結(jié)冰，上面還有鴨子在戲水，湖的周圍全是花，各種各樣的花，還有草莓、覆盆子、山桑子……要什么有什么。”

“那太好了，走，我們現(xiàn)在就去樹林里，去采點兒草莓、核桃和李子來。”皇后說。

“不可能，冬天怎么能有草莓、李子、覆盆子、核桃呢？它們都是在夏天或秋天才會有的，雪球花也只有在四月才會開，你在欺騙皇后。”宰相和侍衛(wèi)指著老婦人說。

“快說，雪球花怎么來的？說實話，不然我就要了你們的命。”皇后說。

老婦人和女兒嚇得瑟瑟發(fā)抖，告訴皇后是繼女采來的雪球花，皇后打發(fā)老婦人的女兒去把繼女喊來。

不一會兒，老婦人的女兒帶著繼女回來了。皇后命令繼女帶路，帶著一大隊人馬出發(fā)去樹林里。

樹林里狂風(fēng)暴雪，大風(fēng)吹跑了拉雪車的馬匹，吹翻了雪車，人們艱難前行，有的人差點兒掉進冰窟窿，有的人衣服被大風(fēng)吹跑了。

“你們來這兒干什么？”“正月”老人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我們來采雪球花。”皇后說。

“可現(xiàn)在不是開雪球花的季節(jié)呀。”“正月”說。

“我們來這里來錯了時候，告訴我們怎樣出去。”皇后說。

“怎么來的，就怎么回去。”

“可是，我們是趕著馬車來到這里的，現(xiàn)在馬和雪車都丟了。”一個士兵說。

“這會兒是冬天，夏天還要等很久。”“正月”說。

“請幫助我們，我會賞你金子銀子，隨便你要什么。”皇后說。

“我不需要，我什么都有。我有的銀子比你一輩子見過的都多。你最好告訴我，我能為你們做什么。告訴我，你們的愿望是什么。”

皇后的愿望是要回到皇宮，老婦人的女兒的愿望是給她和老婦人一人一件狗皮大衣。

“正月”一一滿足她們，老婦人不高興，一邊穿狗皮大衣，一邊埋怨女兒是個大傻瓜，為什么不要黑貂皮大衣，偏要狗皮大衣。

女兒被她嘮叨煩了，生氣地說：“狗皮最適合你，你這樣喊叫，活像一條狗。”

老婦人氣得臉都變了形：“說你媽媽像一條狗？你這沒有教養(yǎng)的孩子，我看你才是一條狗。”

說來也奇怪，她們倆的聲音慢慢地變成了狗叫聲，她們倆也變了形，真變成了兩條狗，老婦人變成了黑皮灰毛的狗，她的女兒變成了紅毛狗。

在樹林里的一塊空地上，十二個月的兄弟們和繼女正在烤火。繼女有一輛大雪車，人人都可以坐在里面。她分給每個人一件皮大衣，把所有人都叫上了她的大雪車。

“快走吧，我們的馬是快馬，它們比時間跑得都快，你們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就已經(jīng)到家了。”“正月”說。

“再見，十二個月，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的。”繼女跳上雪車，依依不舍。

“再見！再見！”

“再見！再見！”十二個月說。

十二個月的馬跑得可真快，大雪車很快就被拉遠了，雪車后面緊跟著那兩條汪汪叫的狗。

（選自《十二個月》，馬爾夏克著，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2023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