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里的“藍白熊”,來了又走了。
過去幾個月內,號稱售賣俄羅斯商品的“俄貨店”“俄羅斯商品館”“俄羅斯國家館”,如雨后春筍般,在各城市冒頭。這類門面往往風格鮮明且統一,多以高飽和度的藍色為主,藍白色大熊為主要標志,店內裝修也大多簡易,有的只是臨時的棚搭。
僅從外表看,就不像要久留的樣子。
果然,就在1月17日,俄羅斯駐華大使館通過官方賬號發出提醒:目前,俄羅斯國家館在中國的官方地址,僅限于在俄羅斯出口中心支持下開設的場館,而且只有四家,分別位于上海、哈爾濱、成都和深圳。
也就是說,大多數所謂的俄羅斯館,來歷都很不簡單。
不久前的1月8日,上海市場監管局亦宣稱,將對個別無證無照經營、未備案經營的“俄羅斯商品館”類店鋪予以立案調查,責令停業。此外,市監局從2024年12月23日起先后對47家“俄羅斯商品館”進行了檢查,且對其中6家宣傳為“國家館”、對消費者存在較大誤導性的商鋪進行了立案調查。
2024年12月底,筆者走進南方某城市一家商場,發現一樓內新搭建起了一家“俄羅斯商品直營館”,無穹頂,占地約十幾平方米。貨架上的商品大多中外文混雜,包括但不限于“大列巴”“牛筋腸”“格瓦斯”等等符合國人對俄羅斯刻板印象的食品。
陳列酒品的貨架上,有一款1.5升塑料裝的“白熊大塑”啤酒,標價39元,商品標簽的顯示產地為“俄羅斯”。但在電商軟件上以照片識別商品,包裝與規格一模一樣,三瓶打包售價只要38.8元,產地為黑龍江哈爾濱。
今年1月,筆者再次路過同一家商場,發現一個月前的“俄羅斯商品直營館”已經不在。
這樣的“短暫出現后又消失”,在不少城市比比皆是。
俄貨店總是突兀地出現在城市里,在CBD中心,或在商場門前的空地上。高飽和度深藍色,鋪滿整個店面,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白色大字向來客呼喊:“戰斗民族”“烏拉!”
粗糲的盛情撲面而來。
1月中旬,筆者走進一家深藍色棚搭的“俄羅斯國家館”。時值周六午后,店內較為熱鬧,可見兩個五六歲模樣、身著“東北花棉襖”的白人孩童與父母一起選購。
店內商品以零食與副食品為主,但均價比大多數國內商超都高,產地有的標注俄羅斯,有一部分標注為中國黑龍江、吉林等省份。
比如“風味光頭餅”,產地為黑龍江省綏芬河市。“俄式酸黃瓜罐頭”則標注為原產國越南。
對于商品的中文貨標,一位女性店員用濃郁的北方口音普通話告訴我,“不可能只是俄文,咱也看不懂啊”。
她還坦陳,因為“場地大,只放俄羅斯商品肯定放不完”,于是貨架上同時出現了產自中國其他省份地區的,與“產自俄羅斯/白俄羅斯”、但經黑龍江等東北省份代理的食品,甚至有原產地為越南的商品。
不過,不管是不是俄羅斯原產地,同一款商品,俄貨店大多都比網購平臺貴1~2倍,甚至更高。
比如,該店銷售的一款產自黑龍江牡丹江的“阿穆爾王者牌風味伏特加”,500毫升零售價為63元人民幣,而在電商平臺上的同款伏特加,售價僅為36元。

研究俄羅斯方向國際關系的博士生覃心曾在莫斯科留過學,熟知俄語,也去過南京、上海不少俄貨商品店。在覃心看來,各種俄貨店內售賣的大部分零食,“其實在俄羅斯見不到”。商品包裝上的俄文,“其實很多字母也都是錯的”,一些商品的中文名,在她看來也是“機翻的感覺”。
對國人而言,在不知從何而來的某些刻板印象里,“牛筋腸”“大列巴”等名詞,與俄羅斯特產緊密掛鉤。即便,目前沒有任何可查證的專業資料,能證明“牛筋腸”是俄羅斯特產。覃心認識的俄羅斯本地人會吃一種“牛肉腸”,但從沒聽過“牛筋腸”這種東西。覃心認為:“目前,中國市場上的‘俄羅斯牛筋腸’,多半是商家根據本地消費者喜好自行研發或改良的‘俄式風味香腸’。”
2025年1月初,元旦剛過,覃心打算去一家位于上海環球港的“俄羅斯國家館”,卻發現前一天還在營業的店鋪,已經倒閉。
在俄羅斯人眼中,中國的俄貨店有著一種奇妙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在上海讀大學的21歲俄羅斯女孩尤利婭對筆者表示,走進俄羅斯商品店,她感受到了久違的“俄羅斯的氛圍”“熟悉的音樂”,讓她感到驚喜,還有一些熟悉的俄羅斯當地品牌,比如阿廖卡(alyonka)巧克力、Lyubyatovo餅干等,“而且大部分價格都比在俄羅斯當地更低”,尤利婭說。
阿廖卡最早是蘇聯時期生產的牛奶巧克力,如今已成為俄羅斯當地最大的食品品牌之一。中國的各類“俄貨店”,都能見到標注為阿廖卡的巧克力、餅干,不過,尤利婭不記得這個牌子有“抹茶”口味。
莫斯科高等經濟大學的博士生薩沙對中國俄貨店的第一印象也是“積極”,除了熟悉的食品品牌,一些店鋪用“受歡迎的人進行營銷”也讓她感到親切,比如,她曾在上海看見過“帶有普京形象的俄羅斯冰淇淋廣告”。




但店內依然有不少食物是薩沙從未在俄羅斯見過的。“主要是各種品牌的香腸、蜂蜜、面包、罐頭食品,”她說“,但也許這些品牌只在俄羅斯遠東地區很常見,所以我沒有在莫斯科看到它們。”
而對薩沙來說,俄貨店是不會去第二次的那種店鋪,“在中國嘗試中國商品要有趣得多”。
俄貨店最早的風潮出現在2022年3月。彼時,京東與俄羅斯電商平臺Yandex Market合作、由示范區產業投資促進局策劃推動成立的“俄羅斯(Russia)國家館”上線,很快就被中國消費者搶購一空。店鋪的線下配貨基地負責人在采訪里表示,店鋪上線一周后,總銷售額已達近600萬元。
該店鋪上線當天,俄羅斯聯邦總商會駐中國商業大使謝爾蓋·百采夫還發布了一段視頻,感謝中國朋友對俄羅斯(Russia)國家館的支持。不過,尚且未有證據表明該店鋪出自網傳的“俄羅斯大使館授權”。
目前,“俄羅斯(Russia)國家館”在平臺擁有粉絲逾260萬。證照信息顯示的營業執照注冊者,為陜西日出進出口貿易有限公司。
店內,一包190克的“阿廖卡”巧克力售價15~19元,比在線下標榜為俄羅斯進口商品的實體店便宜。
緊隨其后,“俄羅斯國家館”的概念,開始以各種仿照店鋪的形式冒頭,不約而同的外形風格裝修,讓它們看上去宛如連鎖,但實際上很可能分屬于截然不同的經銷商和代理商。
短視頻平臺上不斷有各種自媒體博主在力呼“俄貨店”的高昂利潤。名為“俄比熊聯合創始人”的博主宣稱,自己的品牌僅需40萬~50萬元啟動資金,就可以輕松收獲90萬年利潤。一家開在長沙的新店,三天內就能營業10萬,毛利高達50%以上。
在企查查上輸入這名博主口中的“俄比熊”,檢索出逾130家相關企業,其中注冊規模最大的一家,是位于湖北武漢的“俄比熊國際貿易(武漢)有限公司”,成立于2023年12月。
筆者從社交平臺添加了“俄比熊-俄貨供應鏈”的微信賬號,其個人視頻號曾在1月16日發布過一則“如何辨別真假俄貨”的科普視頻,據其稱,看一件商品是否產自俄羅斯,最直接的方式,是查看商品背后的條形碼數字,“開頭為46的是(產自)俄羅斯,開頭為48的是白俄羅斯”。
依照這一方法去線下俄貨店對照查看,的確能發現小部分產品為46或48開頭,但平均單價都比線上“俄羅斯國家館”要高。
雨后春筍般出現的俄貨商品鋪,盡管真假莫辨,但某種程度上,都是中俄兩國關系日益提升的反映。

華東師范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俄羅斯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張昕向筆者表示:“中俄雙邊貿易在過去十幾年內一直在提升,近兩三年尤為明顯,而且伴隨著一些結構上的變化。”
“比如,一直以來,能源占據俄羅斯對中國出口的一大塊,而如今及往后,非能源類的原材料,包括農產品也在進一步增加。”張昕認為,這一變化對兩國經濟合作關系的影響非常大,“這可能是近30年來中俄關系的第一次”。
據中國海關總署于2025年1月13日公布的統計數據,2024年,中國與俄羅斯的進出口貿易總額達到1.74萬億元(約2370億美元),創下歷史新高。不過,與2023年32.7%的漲幅相比,2024年的同比增長率2.9%明顯落后。
除戰爭因素,整個經濟結構的變化,也吸引著張昕對中俄貿易的關注。“蘇聯以后,俄羅斯的整個工業與制造業一直相對走弱,越來越依賴能源和原材料的出口,與此同時,中國本身的工業化水準和制造業提升非常快,二十多年的這些宏觀趨勢積累到現在,再部分受外部環境的影響,就會進一步加速出現貿易的結構性變化。”
在張昕看來,俄貨店在各城市的忽然冒頭,恰好反映了國家關系總體提升的大趨勢。“原來我們跟俄羅斯交往比較多的地區,現在一定程度上在向全國蔓延。比如江浙華南一帶,在地緣上曾經一度是與俄羅斯聯系比較少的。”

不過,張昕并不太看好這類店鋪的長期發展。“除了能源這種大的(產品),中國消費者日常能接觸到的,還是日用品和食品多一些,比如酒、糖果。但這類商品有不少又存在出口限制,比如肉類。不管是生肉還是肉制品,(俄羅斯)對中國的限制是比較多的。”
因此,店鋪里能買到的肉制品,諸如牛筋腸,就極有可能是中國生產,貼上了俄羅斯的標簽。“但也不能說它們是假貨,”張昕提醒道,“它們只是用了某些與俄羅斯相關的符號做營銷,而商品背后的生產地,都符合法律規定。只不過是否涉嫌虛假宣傳,這個是可以追問的。”
張昕認為,隨著信息透明度的增加,大部分消費者都會逐漸發現“此俄非俄”。“不管是確實從俄羅斯進口的還是貼牌的(食品),還是實際上是完全在中國生產的,甚至跟俄羅斯沒有本質上直接關聯的,本質上都只是商品。”在張昕看來,國內生產的食品宣傳為俄羅斯特色,無可厚非。
就算是廣義上的俄羅斯食品、日用品,對中國市場的大多數消費者來說,“中長期吸引力也有限”。在張昕看來,“你可能偶爾嘗試一下覺得好玩,但隨著好奇心過去之后,見過、吃過,也就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