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高加索地區一個小山國的大院子中,上百名女性被囚禁在三座小房子里。她們每天被強制注射激素,每月特定的日子,一臺機器就會進入她們的身體。販子要從她們身上得到的,不是其他器官,而是她們的卵子。如果要離開,她們必須繳納高額贖金。
這是近期震驚世界的格魯吉亞“卵子農場”。
2月5日,泰國警方發布消息,稱一個跨國詐騙集團,以代孕的名義,把多名泰國女性騙到格魯吉亞,將她們囚禁在首都第比利斯郊區的一個園區里,每個月進行強制取卵。目前,依然被困在園區的泰國女性,估計多達100名。
身上背負債務的、要繼續供后代讀書的、想賺快錢的……在欠發達國家,女性想從事代孕的原因層出不窮,但經濟壓力卻是主要的動力。困于貧窮的女性,在“自愿”充當“外包子宮”的同時,也因為經濟地位的不對等,面臨詐騙、剝削和非法囚禁。
從“子宮出租”到“卵子出售”,貧窮國家女性的身體,成為了發達國家和富豪階層的“生育外包服務商”。
上世紀70年代,代孕產業興起,全球化背景下,這種外包生育產業鏈經歷了多次轉移。如今,一起泰國的案件,不僅曝光了“代孕天堂”格魯吉亞,也讓一個橫跨亞歐的代孕產業帶和人口販運網絡,漸漸浮現在世人的眼前。
三名從格魯吉亞逃回泰國的女性,在記者發布會上講述了這場“惡夢”的前因后果。
據她們所稱,起因是,在社交平臺Facebook上,有人以月薪17000歐元的價格,向她們提出代孕請求。
由一名領隊帶領,她們先是來到了格魯吉亞的鄰國亞美尼亞。在那里,領隊讓她們在當地的景點前拍照,并發到社交媒體上,營造出輕松的氛圍,讓她們放下戒備心。

來到格魯吉亞后,領隊就收走了她們的護照。但等著她們的,不是高薪的代孕工作,而是一個強制取出人卵的“卵子農場”。她們在記者發布會上用“每天被喂激素,每個月被麻醉后,販子用機器進入身體內強行取卵”來形容那里的生活,很多人并沒有得到任何報酬。
跟她們一起被囚禁并且強制取卵的,還有多達100名泰國女性。
她們在“卵子農場”被囚禁了六個月。跟之前的高薪承諾相反,“自由離開”的代價,就是交付2000歐元的“離職費”。三人最終通過聯系泰國的一家非營利機構籌款,才得以從遙遠的高加索國家脫身。


另一邊廂,被強取的卵子,則被打上各種價格牌子,最終流入灰色市場。膚色、人種和身高的歧視濾鏡,把這些肉眼看不見的細胞,劃分成三六九等。
早些年,美國媒體就報道稱,在美國的卵子市場,一顆白人女性的卵子,價格比黑人高10倍。“白人人種,體育型身材,年齡30歲,大學生,一顆10萬美元。”“華人人種,大學生,數學成績優良,一顆2萬美元。”
亞洲女性的卵子價錢屬于“中上游”。由于2024年是龍年,追求后代在龍年出生的家庭,還讓東亞卵子市場出現了一波小高潮。
這從來不是一場透明和對等的交易。
彭博社2024年一項調查發現,通常,注入激素后,女性一次排卵可以多達10—20個。排出卵子數量越多的女性,在市場上也會越受歡迎。而且,她們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卵子交易商順走了“多余”的卵。但這些都與“卵子”的主人們毫無關系了,她們很難確保交易商會不會暗中保留一些卵子,并且偷偷出售。
即使是在法律法規相對嚴謹的歐美國家,出售自己卵子的女性,也不一定能夠完全追蹤自己卵子的流向。在法律漏洞更加明顯的國家,由于女性地位更加不對等,生育市場上的剝削和壓榨,也就更難以被阻止。
事發地在格魯吉亞,受害人是泰國女性,犯罪分子是個跨國團伙,買家可能遍布全球,這讓打擊“卵子農場”更加困難。
而這樣的極端例子出現在格魯吉亞,并不是沒有原因。因為那里就是個“代孕天堂”。
全球化背景下的代孕產業鏈,是富國家庭購買窮國女性卵子和子宮,為自己生兒育女的交易。而每單代孕生意的背后,往往都是跨越國界線的多方協作。
多年來,多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成為了國際代孕產業首選之地。從俄羅斯到烏克蘭和摩爾多瓦,再到格魯吉亞、亞美尼亞、阿塞拜疆三國,美其名曰“醫療旅游業”,實際就是代孕機構招攬西方人的門面。
這些國家的物價比西方低一大截,又曾經有相對高的醫療水平。這些國家的生活條件和教育水準,盡管不如西方國家,但是也比許多發展中國家要好,有利于胎兒在代孕母親體內的成長。
俄烏戰爭爆發前,烏克蘭和俄羅斯,曾經一度是重要的“醫療旅游”大國。戰爭爆發后,外國家庭來此進行“醫療旅游”的難度增加,另一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搶到了這一波商機。

格魯吉亞,這個位于高加索山脈南麓的亞歐邊界小國,承接了俄烏戰爭后國際代孕的相當大部分客源。據估計,在格魯吉亞,只要給2萬多美元,就能夠找到一個代孕母親。相比之下,在美國要十多萬美元。
格魯吉亞集齊了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所有能讓代孕產業壯大的優勢:蘇聯留下的醫療底子,人力成本低廉而生活水平又不會太低。由于對世界上大部分國家免簽,格魯吉亞相當于替代了俄烏,對尋找“醫療旅游”路線的國際“游客”敞開大門。
跟該國近在咫尺的亞美尼亞,也有相似的背景,但由于近年戰亂,醫療環境不如格魯吉亞。而阿塞拜疆和其他一眾中亞國家,則有保守的宗教背景,對商業代孕監管嚴格。
一系列誘因疊加,讓格魯吉亞的代孕產業迅速膨脹。2022年后,該國的衛生部門有登記在冊的代孕個案,每年是2000宗上下,平均下來相當于每天有5個代孕嬰兒出生,而這個國家總人口也才370萬。而且,這個數字有逐年增加的趨勢:格魯吉亞衛生部估計,在該國出生的代孕嬰兒,在五年內翻了一番。
蓬勃的產業,吸引的并不只是格魯吉亞本國女性。
在格魯吉亞,充當代孕母親的,還有大量來自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乃至泰國和東南亞的女性。許多外國資本看中格魯吉亞的代孕商機,紛紛在這里開辦代孕醫療和中介機構。這個面積不到7萬平方公里的小山國,成為了亞歐生育外包產業不可或缺的一環。
而在這里代孕出生的新生嬰兒們,又將經歷怎樣的人生?灰色的代孕產業,又將帶給他們怎樣的生活苦難?
“我就是通過代孕出生的人,我現在跟代孕產業作斗爭!”
2024年,美國女性奧利維亞·莫里爾(Olivia Maurel)站在捷克國會演講臺上,聲淚俱下地控訴道。莫里爾生于1992年,長著金發碧眼,有著一副標志性的白人臉孔,一張嘴就是一口濃厚的美式口音。
莫里爾家在中產社區,如今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整個人設,仿佛就是從美劇走出來的中產女性。在外人看來,她來到這個世界上,至少取得了一個體面的社會地位。
然而,莫里爾卻認為,她的存在意義,一直有著難以解開的結。她是經過父母精心設計的一件物品,自己的降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這個“錯誤”的背后,則是整個全球代孕產業鏈。
在今天,她成為了一名致力于全面禁止代孕的活動家。

“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從沒在這個家庭有融入感。我跟母親有些問題,感覺不到紐帶。我跟父親能感覺到有些紐帶,畢竟在生理上我跟他是有聯系的。但事情就是感覺不對勁,而我早就知道出了問題。小孩子不是那么好騙的。”
莫里爾的父母,是一對年齡相差懸殊的夫婦。由于丈夫年紀比妻子小很多,要獲得后代就得借助代孕生產。莫里爾來到世上,是父親跟遠在格魯吉亞的生理母親代孕出生的,所以即便莫里爾跟父親的妻子以“母女”相稱,但實際上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經過基因挑選和各種醫療規劃后,父母選擇莫里爾在1992年的圣誕節出生,一切計劃順利進行。但人的復雜性,往往不能用計劃剔除一切意外。莫里爾成長中的性格特質和心理狀態,超出了父母計劃的可控范圍。他們沒想到,在自己“計劃”中產生出的這個孩子,之后要經歷酗酒、毒癮、縱欲和抑郁等等苦難。
由于簽署了保密協議,莫里爾從小對生理母親的所知甚少,只知道她懷上自己的時候,患上過雙向情感障礙。
到了莫里爾進入青春期,她自己也很快被診斷出雙向情感障礙。莫里爾把自己的心理問題,歸咎于母親的基因。“我的代孕母親自己也因為心理問題而掙扎,而我相信自己也是從她身上繼承了這些特質。但是我永遠查不到她的醫療檔案,她甚至可能在決定代孕的時候就撒謊了。”
自己為什么來到世上,“制造”自己的基因藍圖來自何方,自己將會把什么樣的基因傳遞給下一代,這些問題從小就困擾著莫里爾。

作為代孕的產兒,“母女”這兩個字對于莫里爾來說,生理和社會職能是錯位的:自小相濡以沫的母親跟自己并沒有血緣紐帶,跟自己真正有血脈淵源的代孕母親,卻永遠在暗處。
從代孕母親的“外包子宮”,到受騙女子強制被帶入“卵子農場”,乃至一系列在暗處中沒被曝光的灰色產業,造成了剝削和傷害,同時也把嬰兒和孕婦變成了商品和生產機器。
在不少反對代孕的人看來,代孕實際上也屬于一種人口販賣。
從1970年商業代孕出現后,各種挑戰人倫道德底線的案例就層出不窮。從“一次性訂購”16個代孕嬰兒的日本千萬富豪,到非發達國家大規模“嬰兒養殖”農場,再到名人富豪們通過“量身定做”DNA打造自己心儀的后代,人類生產和繁衍后代的模式,開始走向詭異的方向。
歐盟大多數國家禁止代孕,但這并不妨礙國際代孕的火熱。由于全球范圍內的貧富懸殊和各國法律法規的不同,代孕總能夠在全球其他角落找到生存空間。
今天,代孕產業鏈從烏克蘭轉移到格魯吉亞,明天就有可能在南美洲等地遍地開花。
“代孕就是發達國家把生育環節外包給貧窮國家。”專門對代孕產業進行調查的瑞典作家Kajsa Ekis Ekman這樣說。
這個潘多拉盒子被打開后,也許就很難再被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