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爺是魔”，來路不凡

現在最炙手可熱的銀幕形象，非哪吒莫屬。

據網絡平臺數據，截至2月14日晚9時許，電影《哪吒之魔童鬧海》（以下簡稱《哪吒2》），票房（含預售）突破107億元，不僅成為中國影史首部票房破100億元的電影，而且沖到了全球影史票房榜第十四名。對它最終票房的預測，已經調高到160億元。這意味著：它將以相當大的優勢登頂全球動畫電影票房榜，并有望沖擊全球電影票房榜前五名。

熱情的網友稱之為“吒兒不是在‘爬榜’，是在升國旗”“我要自動開啟兩百億補貼計劃”。在籌備這組封面報道的過程中，《環球人物》記者有種強烈的預感：《哪吒2》或許會創造出比全球影史前五名更好的成績，如果專業機構下一步預測它將是前三名甚至有望沖上第一名，大家也不會吃驚。

黑眼圈、大板牙、缺牙齒，走路雙手插進褲腰，說話聲音嘶啞，性格吊兒郎當、桀驁不馴……這個怎么看都有點“丑丑的”哪吒，5年半前高喊著“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高喊著“小爺是魔，那又如何”，要打破人心的成見、“天命”的枷鎖，引發了當代觀眾的強烈震蕩和共鳴。

我們知道，《哪吒》系列電影的故事脫胎于古典名著《封神演義》。說來你可能不信：在這部成書于明朝隆慶至萬歷年間，也就是大約400多年前的神魔小說中，哪吒一點兒也不討喜，他暴躁易怒，動輒打死打傷無辜之人，甚至意圖弒父，和少年英雄的形象大相徑庭。

不止哪吒，電影中的李靖夫婦、龍王三太子敖丙、申公豹、石磯娘娘也和“出廠設置”大不一樣了。

變化是如何發生的？不妨先從哪吒開始說起。

不講理的“惡霸”

《封神演義》是中國古代書寫哪吒的巔峰之作，亦是定型之作。

書中設定的歷史背景是商朝和周朝政權更替，主線故事是商紂王暴虐無道，周武王在姜子牙等神仙的幫助下成功伐紂。其間穿插了神仙斗法、封神大戰等“大場面”。武王建周后，姜子牙封神，眾神歸位，大團圓結局。

“《封神演義》中雖然各路神魔輪番做法、破陣，但造成的大多是物理傷害，比如番天印變大，把人拍成肉泥。小說對魔法的想象有限，不時出現兩軍你打我一下、我回你一招的重復敘述。”志怪文化研究者盛文強告訴《環球人物》記者，但哪吒這條支線故事是個例外，“關于他的故事獨立成章，生動完整。”

我們今天熟悉的情節，如哪吒打死敖丙、削肉剔骨、借蓮重生等，主要集中在《封神演義》第十二回至第十四回。哪吒是陳塘關總兵李靖和夫人殷氏的第三子，上面還有大哥金吒、二哥木吒。

身為靈珠子化身、未來姜子牙伐紂的先行官，哪吒的出生過程注定與眾不同，神仙、奇夢、異象等元素是“標配”：

殷夫人后又懷孕在身，已及三年零六個月，尚不生產……當晚夜至三更，夫人睡得正濃，夢見一道人，頭挽雙髻，身著道服，徑進香房……道人曰：“夫人快接麟兒！”夫人未及答，只見道人將一物往夫人懷中一送，夫人猛然驚醒，駭出一身冷汗。忙喚醒李總兵曰：“適才夢中……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言未畢時，殷夫人已覺腹中疼痛……兩個侍兒，慌忙前來，“啟老爺：夫人生下一個妖精來了！”李靖聽說，急忙來至香房，手執寶劍，只見房里一團紅氣，滿屋異香。有一肉球，滴溜溜圓轉如輪。李靖大驚，望肉球上一劍砍去，劃然有聲。分開肉球，跳出一個小孩兒來，滿地紅光，面如傅粉，右手套一金鐲，肚腹上圍著一塊紅綾，金光射目。

有沒有似曾相識？這個套路可被稱為“感生異貌”，就是某人的出生與其母親感受到某種神秘力量有關，從而導致此人具有非凡的相貌或特質，得以在浩蕩歷史中留下印記。

中國古代文獻中常見此手法，尤以帝王將相居多。劉邦母親在夢中與龍交合后得子，隋文帝楊堅出生時紫氣彌漫廳堂，明太祖朱元璋降生時紅光充斥房屋，鄰居還以為是隔壁著火……主打一個比一個“神異”。

哪吒不僅出生“神異”，還自帶混天綾、乾坤圈兩大神物，Buff（魔法增強）疊滿，想低調都難。有一天，哪吒外出玩耍，走得汗流滿面，便把混天綾放在河里蘸水洗澡，把水晶宮晃得宮闕震響。巡海夜叉受東海龍王敖光差遣，前來一探究竟。

哪吒一看，好一個丑八怪，劈頭就罵：“你那畜生，是個甚東西，也說話？”雙方開打，哪吒舉起乾坤圈，打得夜叉腦漿迸流，當場死了。哪吒不以為意，反而笑著說：“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

后來龍王三太子敖丙被哪吒抽筋后，悲痛欲絕的敖光準備上奏玉帝，請求嚴懲哪吒，不料在天宮的寶德門外被哪吒抓個正著。

哪吒將敖光打倒在地，一腳踏住其后心，口吐芬芳：“你叫，你叫，我便打死你這老泥鰍也無甚大事！我不說，你也不知我是誰。吾非別人，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靈珠子是也。奉玉虛宮法牒，脫化陳塘關李門為子。因成湯合滅，周室當興，姜子牙不久下山，吾乃是破紂輔周先行官是也。偶因九灣河洗澡，你家人欺負我；是我一時性急，便打死他二命，也是小事。你就上本。我師父說來，就連你這老蠢物都打死了，也不妨事。”

——還有比這個哪吒更坑爹的嗎？仗著自己有法力強大的師父、滅商興周的使命，就敢草菅龍命，說他是橫行霸道的惡棍也不為過。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一般在民間故事中，老大忠厚，老二夾在中間沒什么存在感，老三不安分。所以哪吒是三太子，敖丙也是三太子。”盛文強說，而哪吒這個老三之所以如此暴虐嗜殺，一方面是小說出于獵奇或吸引讀者眼球的考慮而刻意夸張，另一方面，也是對哪吒原來作為佛教護法神的基因的保留。

你沒看錯，《封神演義》中的哪吒也不是原創。最初的哪吒，不使混天綾、乾坤圈，也不是孩童形象，甚至，不是中國人。

被“魔改”的神

“哪吒”一詞，來源于梵語Nalakuvara（或Nalakubala），全名“那吒俱伐羅”（或“那羅鳩婆”“那羅鳩缽羅”），本是印度教神祇，后進入印度佛教體系，約在隋唐五代時期傳入中國。

在印度版佛教中，哪吒乃毗沙門天王的第三子，是懲惡揚善、斬妖除魔的護法神，并且不止一副面孔，能顯出很多“相”，其中之一是“忿怖相”。

“哪吒的‘忿怖相’在清朝一些年畫里還能看到，三頭六臂、青面獠牙。”盛文強說，哪吒的故事傳入中國后，其兇神惡煞的形象難以被接受，于是這種造型逐漸沒落。《封神演義》中提到哪吒變身時“三頭八臂，藍面獠牙”，平時則是俊美少年，從中便可看出佛教的痕跡。

至宋代，哪吒的故事有兩個值得注意的變化。

一是哪吒“反骨仔”的形象初露端倪。北宋文學家蘇轍有詩云：“北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佛知其愚難教語，寶塔令父左手舉。”說的就是托塔的李靖和其子哪吒，可見至少在此時，哪吒不服父親管教的“逆子”形象就已廣為流傳。

南宋時期的佛教典籍《五燈會元》記載了中國禪宗諸位祖師的行跡與語錄，首次出現了哪吒剔肉還父的情節：“那吒（同哪吒）太子，析肉還母，析骨還父，然后現本身，運大神力，為父母說法。”

“類似元素在佛教中并不少見，比如割肉喂鷹、舍身飼虎。哪吒故事的經典橋段之一削肉剔骨，大約最早就是在《五燈會元》中出現的，作為對哪吒反叛特質的細節補充。”盛文強說。

第二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佛教與道教的融合。宋朝皇帝多重視佛教，同時對道教極為推崇，這為哪吒日后“由佛入道”踏平了道路。

這之后，哪吒在民間的受歡迎程度有增無減。沒辦法，誰讓他是一眾神仙中屈指可數的兒童呢？少年氣，在任何時代都是“大殺器”。

到了元明兩代，雜劇、小說多了，說書人依據的文本也多了。流量為王，古人也深諳此道。“說書人往往需要一些夸張怪異的元素吸引聽眾，所以會不斷地豐富情節、制造沖突，哪吒的‘反叛’也就被不斷放大。”盛文強說，這些情節漸成共識，“慢慢地就定型了，不單單是在文獻記載中，也存在于人們的觀念中。”

經歷這一系列“魔改”，至晚明《封神演義》，哪吒的“設定”終于被廣大人民群眾補得差不多了。哪吒作為托塔天王李靖第三子的形象最終得到確立，哪吒完全成為中國娃。

白臉的反派

《封神演義》之后的數百年間，在一些民間故事和通俗演義中，哪吒成了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有的年畫中，穆桂英大破天門陣，請哪吒來幫忙；有的通俗演義中，宋太祖趙匡胤滅南唐，哪吒為其參戰，等等，頗有幾分“關公大戰外星人”的味道。

“只要有難打的仗，一方就會請來天神助陣，哪吒因此成了‘救火隊員’。”盛文強認為，“‘武力高強’和‘反叛’標簽一樣，始終沒與哪吒分開。”

20世紀，哪吒的故事開始進入影視媒介。1961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制作的動畫電影《大鬧天宮（上）》問世，哪吒首次出現在銀幕上。

《大鬧天宮》改編自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記》中的相關章節。孫悟空因不滿被天庭封為“弼馬溫”，大鬧天宮。哪吒作為天宮的重要神將，受玉帝之命，與孫悟空對戰。

影片中的哪吒一出場便自帶肅殺之氣。他三頭六臂，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臂挽混天綾。但創作者借用了京劇中的白臉形象，一亮相就是內藏殺機的反派。

只見白臉哪吒凌空而降，大喝一聲：“三太子來也——”舉槍直刺孫悟空。這臺詞是哪吒形象設計者浦稼祥從武俠小說中借來的靈感：“年輕時看到武俠小說中的人物出場都是先通報姓名，然后開打，我把這些間接生活感悟都用在設計中。”

此時，孫悟空是正面角色，代表反抗權威、追求自由的精神；哪吒是反面角色，要維護天庭秩序。這是一種特定歷史階段下的革命斗爭敘事。正如《大鬧天宮》導演萬籟鳴闡釋的：“《大鬧天宮》是孫悟空向丑惡的正統勢力斗爭的最高峰。他打破了天宮的秩序和寧靜，撕破了封建統治的丑惡面目。天庭統治者的腐敗無能和一切致命弱點在斗爭中都被孫悟空揭穿了。這些情節和人物，道出了人民思想深處的理想愿望。”

反父權的少年

在1979年的動畫電影《哪吒鬧海》中，哪吒的形象又迎來了一次重大改變，并影響至今。

《封神演義》第十二回到第十四回的硬傷不少，最為后人詬病的就是“命”。哪吒嗜殺——因為出生時辰不好，犯了殺戒；哪吒打死石磯徒弟——乃是天數；石磯被太乙真人收服——天數已定，合該如此。“天命劫數”就像薛定諤的貓一樣，可以解釋一切。

“怎樣保持神話色彩，又不至于宣揚那些消極的東西，是我們創作中必須要解決的問題。”《哪吒鬧海》的編劇、導演之一王樹忱曾回憶。

最終，劇本的改編思路是在“鬧海”這個題眼上做文章，以哪吒與龍王的斗爭為主線，這樣就把一些節外生枝、游離主線、夾有因果天命的東西拿掉了，既可以“提純凈化”，又使戲份集中。

《環球人物》記者曾在新中國成立70周年之際回顧經典之作《哪吒鬧海》，并采訪了導演嚴定憲。嚴定憲清楚地記得，當時有人說，哪吒應該是漁民的兒子，形象是黑黑瘦瘦的，但他堅持認為，哪吒是陳塘關總兵之子，生活富足，就應該是白白胖胖的，這才有了最經典的一版哪吒形象。

《哪吒鬧海》的主題思想是善良戰勝邪惡。為了表現這一意圖，創作者們力圖讓哪吒這個神擁有一些“人味”，給他加了不少戲：添了幾個小伙伴，讓哪吒與周圍的人發生牽連，增添孩子氣；設計哪吒讓鹿給孩子騎、為了救小伙伴打傷夜叉；水淹陳塘時，哪吒看到小伙伴在遭罪，于心不忍，最后以身抵命……都是為了突出哪吒的善良可愛、敢作敢當，讓人們感到他活著可愛，死了可惜，復活有理。

當一襲白衣的哪吒決絕地拿起寶劍自刎時，多少人的心碎了。“這一幕真切地復刻了元明戲曲、雜劇繁盛之際《趙氏孤兒》《竇娥冤》等故事中已被廣為傳唱的舍身取義、沉冤昭雪式中國悲劇精神。與此同時，其父李靖因為天庭的清規戒律而無法保護下一代，觀眾從家庭倫理出發，對父輩產生了強烈的‘掙脫感’。這暗合了改革開放初期的時代情緒。正是由于上述因素的合力，一舉奠定了哪吒形象在當代中國人情感結構中的地位。蓮花化身、手持乾坤圈、腳踏風火輪、身穿紅肚兜，他的形象從此烙印在幾代人腦海里。”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學院副研究員孫佳山告訴《環球人物》記者，至今，《哪吒鬧海》中的“點睛”瞬間，依然是《哪吒》系列電影中的基本設定。

不認命的魔童

《哪吒》系列電影的導演餃子（楊宇）“棄醫從畫”的故事已被講了很多遍。他想做一部打破成見的動畫，中國神話中有兩個角色身上背負這個主題，一個是孫悟空，另一個就是哪吒。

“哪吒其實和我挺像的，都有不認命的一面，以前我看《哪吒鬧海》就很感動，他為家為民、自刎這些情節都歷歷在目，所以是有這種情結的。”餃子在接受采訪時說。

于是，一個丑丑的、不受人待見的哪吒誕生了——天地靈氣孕育出混元珠，元始天尊將其提煉成靈珠和魔丸。本應是靈珠轉世的哪吒，因為申公豹橫插一杠，變成了魔丸化身，從出生起就背負必死的命運。他天生神力，暴躁易怒，被陳塘關百姓視為妖怪，走到哪里都人人喊打。

哪吒不再是天生正義的小英雄，而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魔童。他表面上桀驁不馴、故作堅強，內心深處卻渴望被愛、被需要、被認可。

這種“人設”讓哪吒直戳人心——看到銀幕上的哪吒時，你是否想起了渴望與他人建立連接卻又害怕被傷害的自己？

另一方面，哪吒天生反骨、不服管教的“逆子”氣質被保留下來，被改寫為一句非常直接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很燃，很勵志，很能激勵并不容易的年輕人們熱血沸騰、不輕易向命運低頭。

這句口號其實大有來頭。“在1993年袁和平導演的電影《太極張三豐》中，雖是反派人物喊出了‘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在當時改革開放加速發展的時代氛圍下，這句口號在通俗文藝領域產生了廣泛的影響。連載于2000年、后來被視為網絡文學鼻祖級作品之一的《悟空傳》，其中的靈魂臺詞‘逆天改命’，就深受這一口號的影響。”孫佳山分析，出生或成長于20世紀90年代的那一代人，如今不少已為人父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價值觀設定就成為年輕父母和少年兒童兩代人可以共享的價值觀。

2019年暑期檔，《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簡稱《哪吒1》）的結尾，哪吒在父母和師父太乙真人的關愛下，逐漸學會了控制一身力量，并最終通過自己的努力，扭轉了一個原本無解的、必死的結局。

（注意，下方少量劇透！）

2025年春節檔，哪吒又向著無量仙翁這個更大的威權、偽善的反派高喊：“若前方無路，我便踏出一條路；若天理不容，我便逆轉這乾坤！”

跟在哪吒身后的，是萬千妖獸們高喊：“既然他們要我們的命，我們就用這條命跟他們拼了！”浩浩蕩蕩、齊心協力沖破了壓制他們的天元鼎。

餃子談到這一幕時說：“哪怕最后努力是毫無意義的，但生命的意義在于過程，而不是結果。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掙扎是不能停的。”

動畫編劇丁丁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在探討一個神話或者科幻的IP時，他會先把所有的奇幻元素拿掉——假設就是幾個生活中的人，故事是否成立？“最重要的是看明白這個人物的欲望，看它跟現在這個社會是否相符。如果不相符，你怎么在不大動故事結構的情況下，把它轉化成今天人們能夠理解的欲望。”

所以，從《哪吒1》到《哪吒2》，魔童戳中的是一個個當代人：雖然我們生活平凡、日子平淡，但心中就是永葆純凈的、不凡的年少志氣。我們可以滿懷斗志地與自己較勁，可以興致盎然地與世界交手，可以坦然無畏地反叛束縛、打破成見。我們，命由自己，絕不由天。

是這份心靈的共鳴、社會情緒的共振，催生了驚人的票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哪吒。千百年來，他一次次從神界落入凡間，一次次實現其文化符號意義上的凝練和升華。哪吒，屬于我們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