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責任探討

近年來，校園安全問題一直是社會關注的焦點。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往往涉及多方主體的責任分配，而學校作為教育、管理的直接實施者，其侵權責任的范圍和承擔方式，成為社會輿論和審判實踐中爭議的核心問題。

一、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歸責原則

（一）公平原則

歸責首先是要維護公平正義、保護受害者的合法權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六條確立了民法公平原則。為了避免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失衡，在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中，應當要求民事主體，依照公平觀念行使權利、履行義務，防止學生受到不公平對待和不完全保護。因此，在維護受害學生合法權益的同時，也要兼顧學校的合理責任分配。

（二）保護未成年人原則

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中的被侵權人多為未成年人，系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未成年人心智能力尚不成熟，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都還在形成過程中，需要法律給予更多保護。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以下簡稱《未成年人保護法》），處理涉及未成年人事項時，應當堅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則，給予未成年人特殊、優先保護。

綜上，在立法、歸責時都應當要求學校承擔更重的舉證責任；反過來，這也會倒逼學校持續充分地履行自身的教育、管理職責和保護義務，以維護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

二、《民法典》就中小學意外傷害事故

責任判定的有關規定

（一）學校自身過錯造成意外傷害事故

不滿8周歲的未成年人都是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對周圍感知較弱，不能辨認自我行為。此時，要求學校日常對其進行全方位妥善照顧和管理、法律對其加強保護，就顯得尤為重要。《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九條規定，由于學校自身過錯造成作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學生在學校學習、生活期間受到人身損害的情形，適用過錯推定原則，學校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如果學校能夠證明其盡到教育、管理職責，則不用承擔侵權責任。這一規定適用舉證責任倒置，要求由學校承擔不存在過錯的舉證責任。

8周歲及以上的未成年人，系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相較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對自我和周圍環境已經有了一定的認知，自主學習和生活已成為可能。基于此，《民法典》第一千二百條規定，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學校學習、生活期間受到人身損害，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未盡到教育、管理職責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與其第一千一百九十九條不同，這一規定體現了過錯責任原則，即要求受害方證明學校存在過錯，由此平衡受害人的合法權益與學校的保護職責之間的關系。如果事故導致的人身損害純粹由學校單方面過錯造成，則學校應當承擔完全賠償責任。

在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歸責時，也適用過失相抵規則。若被侵權人或者被侵權人的監護人存在過錯，如學生未告知學校自身的特異體質或特定疾病，或學生無視學校的安全指導等，則均可根據其過錯程度來減輕學校的責任。

（二）第三人過錯造成意外傷害事故

對于因校外第三者的行為引發的校園傷害事故，《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一條規定，由第三人承擔侵權責任。如若學校未盡到管理職責，則應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即學校只要盡到管理職責，就可以免除責任或者減輕自身責任。這一規定下，并不實行舉證責任倒置，也無需判定被侵權人的民事行為能力類型。

第三人侵權時，第三人主觀上存在過錯，即這一加害行為造成了受害人的人身損害，由第三人自己承擔賠償責任；如果學校也存在過錯，則應承擔補充賠償責任。若實施侵害行為的第三人沒有賠償能力，甚至是找不到侵害行為的第三人，也應由學校承擔補充賠償責任。學校承擔補充責任后，如發現有第三人，也可以向第三人追償。

三、學校過錯責任的構成要件

（一）學校對自身過錯責任的構成要件

第一，學生在校期間受到了人身損害。校園意外傷害事故的發生是責任認定的前提。《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第二條明確，傷害事故需發生在學校負有管理職責的時間和場所內，且與教育教學活動或生活管理直接相關。

第二，學校未盡到教育、管理職責，未履行保護義務，存在不作為的消極侵害行為或者作為的積極侵害行為。對于學校的教育、管理職責和保護義務認定，一般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未成年人保護法》《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等法律法規乃至部門規章確定。此外，也可根據學校安全保護義務的性質在個案中確定。

第三，學校的過錯行為與損害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第九條對此作了規定。

（二）學校對第三人過錯承擔責任的構成要件

第一，學生受到發生在校園內且來自第三人的人身損害，即第三人的行為構成了校園意外傷害事故。

第二，學校未盡到教育、管理職責，未履行保護義務，沒有采取安全保障措施防止教育機構外人員傷害學生的義務。

第三，學校的過錯與在校學生受到人身損害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即學校沒有盡到教育、管理職責，沒有盡到保護義務，致使學校外人員傷害學生并造成人身損害。一方面，學校的過錯導致沒能避免第三人的侵害行為之發生；另一方面，第三人的侵害行為造成了對在校學生的人身損害。

四、司法實踐中對學校責任的認定

（一）學校承擔全部責任

在陳某、王某等健康權糾紛中，兩人在學校教學樓走廊做游戲時，王某多次將陳某壓在身下，導致陳某前門牙磕斷。兩人均系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對課間游戲及所處的環境的潛在危險缺乏預判和防范；而本應依法盡到安全與管理職責以及安全保護義務的學校，在事故發生現場卻無教職工管理，更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有教師或安保人員提供安全措施，學校的管理存在嚴重疏忽，存在重大過錯，應承擔全部責任。可見，當學生認知能力有限、不能預見損害，而學校又未盡到自身的教育、管理職責和保護義務時，學校應當承擔全部責任。

（二）學校承擔大部分責任

在劉某、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縣威遠初級中學等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糾紛中，該中學對劉某的人身安全未盡到保障義務和教育、管理職責，致使劉某吊拽已經傾斜的籃球架時，最終籃球架跌落將其砸傷。考慮到劉某系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對吊拽已經傾斜的籃球架的行為后果應當具有一定判斷和認知，但放任不顧，因此也有一定的過錯責任。綜合以上，劉某、威遠初級中學分別對此事故承擔20%、80%責任。法院認定學校未盡設施管理義務，其過失行為是事故發生的主要原因，應承擔大部分責任。

（三）學校承擔小部分責任

在董某冰、河北省石家莊市某某中學等健康權糾紛中，董某冰系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對跳樓行為后果具有一定的認知能力，卻主觀故意實施明確會有損害發生的跳樓行為，故應承擔主要責任。而在這一案件中，某教師先前因董某冰課堂犯困、未完成作業之行為，對其進行教育及罰站懲戒，但未考慮到董某冰的心理健康且未及時進行心理疏導。該中學的教育、管理行為確有不妥之處，且與最終損害結果存在一定關系，故歸責判決：董某冰和石家莊市某某中學分別承擔80%、20%的賠償責任。此案中，盡管學生自身故意行為對責任分配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但仍出于學校在心理管理方面存在一定疏忽、沒有全然盡到心理健康管理職責，要求其承擔部分責任。

（四）免除學校的過錯責任

在張某哲、張某通等與薛某軒、山東省濟寧市任城區某某中學等侵權責任糾紛中，該中學在日常教學活動中進行了學生守則及安全教育宣講，且涉事的薛某軒與張某哲之間的打鬧行為發生在課間休息時間，故很難要求教職工及時發現并采取措施及時制止。因此，山東省濟寧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該中學已經履行了必要的教育和管理職責，且事故發生在難以預見和控制的情況下，所涉學校被免除責任。

五、完善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

立法的建議

（一）明晰學校的職責和義務

盡管《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對學校應當履行的職責和義務作出了規定，但解釋和劃定仍顯不足，不夠清晰全面。一方面，該辦法作為教育部頒布的部門規章，其法律效力較低，難以滿足復雜案件處理時的實際需求。另一方面，現行規范對學生安全責任的分配存有一定偏頗，往往將更多責任轉嫁給學校及教師個體，導致實踐中學校在防范管理上承擔了過多壓力，而教師也因懼怕法律責任而可能在教學活動中趨于保守，影響教育效果。此外，如若雙方財產和人身關系因此受到侵害，也很難依據這一辦法進行處理。

在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的處理上，學校是否承擔以及承擔多少過錯責任往往決定了案件判決方向。這就要求審判人員準確劃分過錯責任，但現行法規的界定較為模糊，導致不同案件中判決結果缺乏統一性。為此，應通過更高層級的法律法規進一步明晰學校的職責與義務范圍，從立法層面細化學校教育、管理及保護義務的具體標準，為司法實踐中的責任認定提供依據，從而實現公平、公正的責任劃分。

（二）提高立法的現實可行性

中小學生因其年齡及心理特征，屬于特殊保護對象，相關規定適用過錯責任原則和過錯推定原則，從而對應不同的舉證責任分配。其中，作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受害學生，往往難以通過便捷途徑取得證據、證明學校存在過錯，這使得理論上的舉證分配機制在實際操作中難以充分發揮應有的作用，甚至損害受害者利益。

隨著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中小學生的認知能力呈現多元化、差異化趨勢，相關法律法規應當根據社會發展和實際情況進行必要的修訂和更新。以學生年齡作為責任劃分的單一標準難以涵蓋多樣的實際情境。舉證責任的分配應綜合考慮事故發生的時間與地點、受害者與證據的接近程度及獲取難度等因素，確保相關立法與司法實踐相銜接，提升責任認定的公平性與可操作性。

結語

中小學校園意外傷害事故的發生，常涉及多方主體的行為與責任劃分，是司法實踐中的復雜議題。司法機關應以公平原則和保護未成年人原則為基礎，依據《民法典》等法律規定，結合過錯責任和過錯推定原則，明確學校在不同情境下的舉證義務與責任范圍。與此同時，一些規則目前還待完善，只有進一步完善相關立法，才能更好保障未成年人合法權益，推動教育管理與法律保護實現良性互動，進而形成校園安全治理的長效機制。

（作者單位：浙大城市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