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記憶宮殿

元朝詩人劉因《有客》云，“門前有客通名姓，一別十年記憶無。須發俱驚各衰白，行藏已涉幾榮枯”，門前十年未見的友人到訪，主人卻已鬢發蒼蒼，毫無印象，這是記憶的模糊與消散。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喝下孟婆湯就可以忘掉前世的所有記憶。記憶可能會模糊、會被遺忘，于是我們會用各種方式收藏、記錄下曾經的記憶。于國家而言，每一個民族都有屬于自己的記憶宮殿，凝結著民族的共同情感。

春風不度玉門關

玉門關，自漢朝設立以來，就擔當著重要使命。岑參《玉門關蓋將軍歌》曰“玉門關城迥且孤，黃沙萬里白草枯。南鄰犬戎北接胡，將軍到來備不虞”，便生動地描繪出玉門關毗鄰戎、胡的關鍵戰略地位以及大漠的荒涼寂寥。

關于玉門關的關址，學界存在諸多爭議，其具體位置幾經變化，然而始終不變的是玉門關在詩文中留存的情感記憶。漢武帝時期，國力強盛，衛青、李廣、霍去病等大將揮師出征，大大擴展了漢朝的疆域，促使玉門關成為實質上的邊疆分界線。東漢名將班超守護西域三十多年，年老思故土，向漢和帝上疏言：“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門關。”自此，玉門關成為地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分界線”。玉門關的“出鏡率”在唐朝達到頂峰， 詩人寫到從軍征戰、念遠思親、邊地荒寒、邊地風光時，大多以玉門關為描寫意象，使其精神內涵不斷豐富。

中唐詩人戎昱《苦哉行》寫“出戶望北荒，迢迢玉門關。生人為死別，有去無時還”。對于戍守邊關的將士而言，一旦出關，便意味著生離死別。李白《關山月》則說，“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浩浩長風掠過萬里關山，吹到戍邊將士駐守的邊關。作為歷代征戰之地，出征的將士少有生還。戍守的士卒眺望邊城，對家鄉的思念涌上心頭；而此刻，相隔萬里的高樓上，妻子也在思念著征人。

王之渙的《涼州詞》更是廣為傳誦：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黃河、孤城與萬仞山，共同構成一幅奇絕遼闊的邊塞風光畫卷。又何必用羌笛吹奏哀怨的《楊柳曲》去埋怨春光遲遲不來呢？畢竟春風本來就吹不到玉門關呀。雖未著墨于征人，但征人的思鄉之苦已然不言而喻。王昌齡在《從軍行》其四中寫道，“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寫出了將士出關的豪情與報國的壯志。戰爭是殘酷的，李頎《古從軍行》云，“聞道玉門猶被遮，應將性命逐輕車。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道出了戰爭所導致的生靈涂炭。

到了宋朝，疆域緊縮，文人不再前往塞外建功立業，玉門關也漸漸成為一個文化符號。它憑借前賢的詩歌被喚起，又經由宋人的現實處境得以重構。北宋史浩《浣溪沙》中寫，“路斷玉關無轍跡，雪埋蔥嶺沒根栽”，這是一種想象之辭，而非親歷邊塞的切身體會。靖康之難后，宋王朝失去北方大片國土，玉門關作為漢唐盛世的象征，成為南宋文人的情感寄托。陸游有多首詩提及玉門關，如《秋霽遣懷》中“玉關曾誓馬革裹，滄海豈憂魚腹葬”?？梢?，“報國寸心堅似鐵”的陸游，將收復玉門關視作自己的理想追求。

連昌宮外聽秋聲

帝王出行往往要建造行宮別苑，作為出巡和狩獵的臨時居住地。唐朝詩人盧象《駕幸溫泉》云：“傳聞圣主幸新豐，清蹕鳴鑾出禁中。細草終朝隨步輦，垂楊幾處繞行宮。”圣主出行，行宮是不可少的。《資治通鑒》載，“自長安歷華、陜至洛，沿道皆有行宮”，可知唐朝的行宮數量眾多。

連昌宮也是唐朝皇帝的行宮之一，于唐高宗顯慶三年（658）建造，其故址在河南府壽安縣（今河南宜陽）西。安史叛軍攻破東都洛陽后，連昌宮便荒廢了。連昌宮的繁華與衰落，見證了盛唐因安史之亂由盛轉衰，成為一代詩人的集體記憶。

元和十二年（817）七月，宰相裴度出任統帥討伐淮西叛亂，韓愈任行軍司馬。十月十一日，平定淮西。十一月，韓愈返回長安，途中路過連昌宮。隨軍判官李正封作七絕，韓愈隨之和作《和李司勛過連昌宮》：

夾道疏槐出老根，高甍巨桷壓山原。

宮前遺老來相問，今是開元幾葉孫。

在韓愈所處的時代，連昌宮已徹底荒蕪。道路兩旁疏落的槐樹露出蒼老的樹根，宮殿的高脊粗椽重壓著山原。宮門前的遺老前來詢問，當今天子是開元的幾代兒孫。這后兩句頗有“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的寂寥之感。

第二年，在蜀中任通州司馬的元稹寫出了可與《長恨歌》媲美的長篇敘事詩《連昌宮詞》，通過“宮邊老翁為余泣”的追憶，敘寫了唐玄宗時期連昌宮的熱鬧景象與安史之亂后的荒廢殘敗之象。安史之亂后，唐玄宗曾下榻連昌宮，晚景凄涼。玄宗以后的皇帝都未曾踏足連昌宮，連昌宮由此演化為昔盛今衰的象征。

唐朝以后的連昌宮，頻繁出現在易代之際的詩歌書寫之中。宋末元初鄭思肖詩云“凝碧池頭樂最愁，連昌宮里花亦丑”，元末明初詹同詩云“連昌宮中墜并釵，赤壁江底沉沙鐵”，明末清初毛奇齡詩云“連昌宮監老不堪，落花時節來江南”。連昌宮從一個可供憑吊的古跡轉化為一個虛指的詩歌意象。

玉門關，這座西北邊塞的關隘；連昌宮，這座唐朝皇帝的行宮，借由詩歌成為中國人的記憶共同體。千年之后的我們，通過詩歌觸摸到了漢唐的興衰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