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停在深海里的潛水艇

知人|陳春成

陳春成，90后作家。其小說起初發表于豆瓣平臺、文學期刊上。小說《音樂家》榮登2019收獲文學榜中篇小說榜。2020年出版首部小說集《夜晚的潛水艇》，入選《亞洲周刊》年度十大小說，并獲豆瓣年度中國文學小說類No.1及第四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首獎等獎項。他的短篇小說《雪山大士》獲第八屆汪曾祺文學獎之短篇小說獎。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生活陷入一種無意義的困境當中。

鬧鈴日復一日地喚醒我，我按照既定的路線到達工作地點，跟無數個昨天一樣去完成當天的工作。每一天都好像在重復昨天，跟復制粘貼似的。我的生活就像一汪寂靜的死水，很難再泛起一圈圈清亮的漣漪。

就是在這樣暗淡的歲月里，我嘗試著躲進書里，期待文字的罅隙里能透出一丁點的亮光。偶然間，在一家書店的一隅，我翻到了這本深藍色的小說集——《夜晚的潛水艇》，作者是陳春成，對我來說，這個作者比較陌生。當我靜下心來品讀文字時，那書里的字句直擊了我的心靈。描摹的感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透過他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平行時空里的另一個自己。

我的詞匯量不足以精準地描述我的感受和認識，而作者完美地把這些我無法言說的東西都講與我聽，結結實實地敲打著我久已塵封的心門。我跟著作者，游蕩于宇宙間。

書中有九個故事，精妙絕倫，九種天馬行空的想象，獨立又相互交織。“彩蝶落于佛髻，鑰匙藏入于云山，單簧管召來往日的幽靈，潛艇失蹤于1999，青苔下好像有字。”每一個故事都帶著我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用文字和故事治愈了我。

我震顫于作者瑰麗飄揚的想象力。在他的書里，每一粒塵埃都是一個宇宙，裁剪云朵可以作為一種職業，山像青綠袍袖上縱橫的褶皺，少年的房間幻化成一艘潛水艇，書桌變成控制臺。

我沉浸在作者創造的意境中，時而乘著潛水艇在藍色大海里探險，時而窩在銀杏枯葉里安睡，時而坐在黃昏里等一場盛大的消沉。或者去竹峰寺的寺門外看天一點點黑下來，聽一聽滿山的蟲鳴，抑或是做個云彩管理員修剪云朵，黎明時可聽見青苔滋長的聲音，夜里免費收聽各類鳥獸的吟唱。

在九個故事中，我最喜歡第一個故事——《夜晚的潛水艇》。主人公是一個有過人想象力的少年。“我能在蓮蓬里睡覺，到云端游泳，在黑板上行走，追蹤墨水瓶里的藍鯨，我能一邊挨老師的罵一邊在太空里飄浮，誰也管不著我，誰也捉不住我。無數個世界任憑我隨意出入，而這世界只是其中一個罷了。”

在他的想象里，家里的房子就是他的潛水艇。深夜里，他駕駛它自由自在地在海底漫游。就是這樣一個天才少年，在他十六歲的時候，迫于家人的壓力和對未來的焦慮，決心將想象力驅逐出自己的大腦。

后來，失去想象力的他如愿考上不錯的大學，進入一家廣告公司，過起了庸常的生活。于是這個世界又多了一個普通人。

他中年開始作畫，可他所有的作品都是年少時的夢境，難以創造出新的東西。“我的火焰，在十六歲那年就熄滅了，我余生成就的所謂事業，不過是火焰熄滅后升起的幾縷青煙罷了。”或許，我們也燃起過火焰，只是被熄滅了。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時候，我也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

一片云，一株草，一個小水洼……這些都可以令我浮想聯翩一整天。我曾喜歡和同伴們在下過雨的泥濘中建造自己的城堡，創造自己的王國，卻總會因為弄濕了衣服而遭到家人的指責；我曾喜歡去幾里外的山林里探尋充滿奧秘的動植物王國，以巨人的視角俯瞰一個個藏在地面上的小世界，卻總是被父母抓回家，被告誡叢林里很危險，有蛇蟲出沒；我曾喜歡開小差，滿腦袋的小問號，問一些匪夷所思、天馬行空的問題，可總是被老師的呵斥打斷。在他們眼里，我是一個反常的小孩，我也因此而自卑。

可現在看來，他們認為的“正常”就是真正的“正常”嗎？在這本書里，我看到了另一種答案。

在父母和老師的精心雕琢下，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按照他們的期望，終于規規矩矩地走路，不再四處張望，集中注意力去背誦書本上的知識，我被馴化成了眾人眼中的好孩子。

我聽話，懂事，成績好，身邊的人都把我立為他們的孩子學習的榜樣。那時候處在這樣光環下的我，理所應當地把父母和老師的話奉為圭臬。我意識到，越迎合這個世界，獲得的鮮花和掌聲越多。

可在這些欣賞中略帶些艷羨的目光里，我并沒有感到快樂，甚至有些失落，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些東西從身體里跑出去了。

如今才明白，那時候的我，贏得眾人欣賞的同時，卻也付出了成長的代價。成長的代價之一就是，我再也冒不出那么多的小問號，對這個世界失去了好奇心，也失去了想象力。

周邊的世界變得死氣沉沉，樹就是樹，云就是云，我不再被它們吸引。眼中的世界變得單調起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豐富多彩。語文老師悄悄把作文后的批語由想象力豐富換成了諸如語句流暢、中心突出之類的評語。我的腦袋再也生不出藤蔓，像書中那艘潛水艇一樣，我的想象力永遠懸停在了深藍色的童年里。

如今我獲得了一些自由，會去各個地方旅游，嘗試各種新鮮的事物，可任憑我怎么做，怎么去找，仍然無法找回童年時候那種面對世界的悸動與好奇。

長大似乎是一個閹割想象力與好奇心的過程，把那些光怪陸離的、無法無天的幻想和美夢拋諸腦后，我變成了一個社會性的人。

所謂的成人禮，貌似是老師與家長們慶祝我們長大成人。現在看來，它更像是我們跟天馬行空來一次道別，背上行囊去追尋現實的腳步。

我放任自己跌進這本書里，試圖在書中那個夢境和現實交織的世界找尋一點慰藉。

作者在每一個故事里注入了脈脈溫情，而我在一個個故事里穿梭，找到一些自己的影子以及思考的痕跡。

九個故事，海底漫游的少年、深山遺落的古碑、云彩修剪站、藍鯨內的演奏廳、釀酒、鑄劍……翻開書頁，你又會跌入哪一個虛構的夢境呢？

薦書|《夜晚的潛水艇》

《夜晚的潛水艇》是陳春成的首部短篇小說集，共由九個天馬行空的故事組成，分別是《夜晚的潛水艇》《竹峰寺》《傳彩筆》《裁云記》《釀酒師》《〈紅樓夢〉彌撒》《李茵的湖》《尺波》《音樂家》。九個故事帶領讀者徜徉在夢里、穿梭于時空之間，通過在想象與現實世界中的自如轉換，作者的思緒在書中肆意馳騁，讀者也跟隨作者的奇思妙想培養審美趣味、體味人生哲理。飄揚的想象力、秀麗的文筆、精準的比喻是這本書的出彩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