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鳥大腦中控制鳴唱行為獲得和表達的中樞會在繁殖季節結束的時候萎縮,到第二年春天再生長。大腦的運轉代價巨大——人類大腦運行所消耗的能量大概是其他任何器官的10倍,因此,對于鳥類來說,在一年中的特定時間關閉大腦中不需要的那個部分是明智的節能策略。
—— [英]蒂姆·伯克黑德《鳥的感官》
鳥啼花落,皆與神通。幽靜空曠的郊野或鄉村中的一聲鳥鳴,常常能喚起人們對生命的思考和感悟,對自然的關心和親近。
最令人興趣盎然的鳥鳴是效鳴。鸚鵡、八哥、琴鳥、渡鴉、黑嘴喜鵲等許多鳥類,除了敘鳴和鳴囀之外,還有效鳴的習性。效鳴是指鳥類模仿其他生物、自然或機械的聲音而發出的叫聲。敘鳴是生存技能,效鳴是藝術素養,而鳴囀則兼具二者特性。
琴鳥是澳洲最受人喜愛的珍禽之一。它們不僅歌聲優美動聽,舞姿輕盈靈動,美得不拘一格,而且能模仿各種鳥類、獸類的叫聲,甚至能模仿電鋸聲、汽車喇叭聲等機械聲。雄琴鳥模仿能力越強、被模仿的聲音種類越多,獲得雌琴鳥青睞的機會就越大。雌琴鳥也唱歌,也模仿,但并非為美好姻緣而唱。雄琴鳥是薄情郎,妻妾成群,只成就傳宗接代的好事,孵卵育雛的事就撒手不管了。因此,雌琴鳥又當爹又當媽,當鳥巢或幼雛受到狐貍或澳洲喜鵲的威脅時,它會模仿鷹類等大型捕食者的叫聲,或者發出群鳥沖鋒似的聲音,嚇唬、迷惑入侵者。
嘲鶇是一類調皮的鳴禽,以模仿其他鳥的叫聲取樂而聞名,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歌雀、金翅鳥、知更鳥的叫聲。椋鳥能模仿人的語言和其他鳥的聲音,并將這些聲音整合到自己原有的曲調中去。雄虎皮鸚鵡會巧妙地模仿“意中人”的召喚聲,而雌虎皮鸚鵡則會根據模仿的準確度來判斷追求者的誠意,并考慮是否接受它的追求。
“能言依婦女,學語類俳優。”鸚鵡是最負盛名的聲音模仿者,能夠學習人類部分的語言。
效鳴的生物學意義至今還不甚明了。有人認為,效鳴可以增加鳥類的唱功,令其歌聲變得更加復雜,更加委婉動聽。這樣,在與同性競爭朝思暮想的異性時就有更充足的把握。人們還知道,園丁鳥能夠模仿捕食者的聲音并以此嚇走競爭對手,然后破壞對手歷盡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求偶涼亭,并把對手的建筑材料偷去建造自己的涼亭,再恬不知恥地向雌性炫耀。叉尾卷尾鳥會模仿幾十個物種的報警叫聲,利用虛假的警告鳴叫實施詐騙。在沒有捕食者時,叉尾卷尾鳥模仿斑鶇鹛的警告鳴叫以此嚇走斑鶇鹛,然后霸占斑鶇鹛的美食。
喜鵲雖然沒有天賦異稟的歌喉,卻自信心爆棚,經常成群結隊地叫個不停,它們中有些也以模仿其他鳥類的聲音而聞名。蒂姆·伯克黑德在《鳥的智慧:插圖鳥類學史》中說,喜鵲是出人意料的歌唱家,“雖然喜鵲粗鄙的喳喳聲為人所熟知,但是經過訓練,它們能夠唱出柔和動聽、極少有人聽過的曲調,它們還能學說話”。黑嘴喜鵲是聰明的鳥兒,也是著名的歌手,從小被喂養的黑嘴喜鵲可以通過訓練而說一些單詞和短語。家養的黃嘴喜鵲常常模仿主人的電話鈴聲愚弄主人。人們打破腦袋也猜不透它耗費那么多精力來做這件事有什么好處,難道純粹是為了尋開心?或者僅僅是為了表現自己的與眾不同?
渡鴉也可以模擬環境中的聲音,甚至效仿人類說話。如果失去了伴侶,渡鴉會模仿伴侶的聲音來呼喚“心上人”,這深情呼喚感人至深。
大多數鳴禽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唱出悅耳的曲調,但要成為字正腔圓、余音繞梁、震撼靈魂的歌唱家還需要不斷學習,反復練習。
大部分鳥類都是封閉式的學習者。幼年階段是學習歌唱的敏感期,雛鳥必須先聽到同類成年鳥的聲音,才能練習有效的發聲,一旦成年就失去了學習新曲調的能力。雄性鳴禽幼雛必須從父親那里學會鳴唱,鳴唱的曲目相當復雜,音節、音調、音素、顫音、樂句、旋律等變化無窮。假如在敏感期沒有正確的師法對象,它們就學不會唱歌,甚至語不成調,只能發出被稱為“塑料歌”的毫無規則的雛鳥鳴。如果雄鳥成年后依然只會唱這種曲調簡單、音符較少、頻率缺少變化的塑料歌,它們就無法撥動雌鳥的心弦,更不可能俘獲雌鳥的芳心。
鳴禽幼雛的歌唱導師一般是其父親,它們偶爾也向鄰居大叔偷師學藝。因此,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聲音庫。一個地域內的同種鳥兒的鳴唱聲往往十分接近,而不同地域的音調卻存在差異。盡管每種鳥都有相對統一的語系,但至少有部分獨有音節是后天習得的,也是各個家族不盡相同的。鳥類學家通過記錄鳥類的鳴聲,分析其響度、音調和音色等,發現分布廣泛的鳥類在不同地區常常有不同的方言。同一族群的烏鴉也有自己獨特的方言。
琴鳥、嘲鶇、金絲雀等鳥類是開放性的學習者,沒有明確的敏感期,學習能力不受年齡限制,它們能將其他聲音加入自己的曲目中去。金絲雀是最出色的鳥類歌手之一,也是最早被用來研究鳥類歌唱的神經基礎的鳥類歌手之一。它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新歌曲,因此,它們的節目單里的曲目隨著年齡的增長會變得越來越豐富。
文明的哺育從學習語言開始。內森·埃默里在《鳥的大腦——鳥類智商的探秘之旅》中說:“人類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使用了與鳥類相似的學習步驟,即在某個時期對語言敏感,而錯過此時期再學習語言將會比較吃力。”人類的發聲學習和表達,依賴于跟鳥類相似的神經回路。鳥類的鳴唱可以作為研究人類語言演化的模型。與人類學習語言相似,鳥類的鳴唱行為是一種復雜的發聲學習,高度依賴于幼年的聽覺經驗。并且,已經學會了歌唱的成年鳥,其鳴唱的維持同樣依賴于聽覺反饋。人類語言和鳥類鳴唱都經歷了聽覺學習期和感覺運動發聲期。
人類的語言能力跟其他生物性狀一樣,受到基因和環境的雙重控制。盡管人類與鳥類在演化道路上分道揚鑣已經上億年,但在應對自然挑戰的方式上仍然不乏相同之處。有研究成果顯示,在人類學習說話和鳥類學習鳴唱時,人類與鳥類的大腦中的基因活動有著高度的相似性。烏鴉等鳴禽的大腦里,有類似于控制人類語言能力的基因在表達。在鳴禽學習歌唱時,基因起主導作用,外界環境起輔助作用。如果控制語言的基因被抑制,在鳴唱的感覺運動發聲學習期,鳴禽的學習就不得要領,就不能正確地跟著父親或其他導師唱出一模一樣的歌曲。
“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詩圣杜甫抨擊野鴉無憂無慮、沒心沒肺,根本不理解凄涼寂寞的孤雁渴望團聚的心情,只顧自得其樂地喧囂吵鬧鳴噪不停。其實,我們又何嘗理解烏鴉為什么鳴叫呢?要了解鳥類的語言和交流,我們沒有太多的選擇,只能將它們與人類進行類比,而這種類比限制了我們理解鳥類的能力,也許還會誤導出荒謬的結論。
感覺是主觀的體驗。我們很難知道一只烏鴉聽到同伴的叫聲是什么感覺,但是,我們可以用技術延伸我們的感官,增加我們的理解。曾有生物學家使用一種新興的神經影像學方法(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技術)直接看到了一只鳥聽到同類鳴唱時大腦中產生的反應。
倫敦大學的高級研究員內森·埃默里說:“盡管不是所有鳴禽都天生一副好歌喉,這一點每個聽過烏鴉叫聲的人都有體會,但是所有鳴禽都學會了本物種特有的發聲方式,也在大腦中進化出了相應的神經回路。”如果通過手術摘除一只鳥的大腦的關鍵部位(如高級發聲中樞),這只鳥就將喪失歌唱能力。
雄金絲雀大腦中的高級發聲中樞的面積在春天幾乎是秋天的兩倍,這被認為與睪丸激素有關。如果給一只雌金絲雀注射睪丸激素,它也會像雄性一樣唱出悠揚婉轉的歌曲。這時,它的高級發聲中樞會長出帶有很長軸突和許多樹突的神經細胞。事實上,在春天雄性激素大量分泌的時候,雄金絲雀會自然生出這種神經細胞。可見,鳥兒的歌唱既受神經系統的控制,也與激素密切相關。
鳥類唱出美妙的歌聲時,大腦中會分泌出多巴胺和腦啡肽,這兩種物質會令歌唱者身心愉悅。在快樂中學習新曲調的金絲雀,其神經細胞會進行更新,在海馬體與控制鳴唱的神經回路中,可以季節性地產生新的神經元。成年鳥類仍然具有神經再生現象,這顛覆了我們過去對鳥類創作歌曲的神經解剖學的認知。美國的自然學家、哲學家兼音樂家大衛·羅森伯格在《鳥兒為什么歌唱》中說:“如果我們找到如何刺激新的神經細胞在人類大腦中生長的方法,我們就可能利用這種知識來修復大腦損傷。”
鳥鳴是天性使然,無論喜鵲還是烏鴉,它們的鳴叫都有自己的生物學意義。它們都可以通過聯絡鳴叫的細微差異,辨別出叫聲的主人,通過警告鳴叫提醒同伴應對天敵,通過鳴囀找到如意伴侶,通過效鳴來求偶或實施詐騙……
然而,對于喜鵲和烏鴉的鳴叫與信息交流,我們并非無所不知,事實上,我們還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