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歌啦笨蛋

據我親爸說，我從小就立下了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的遠大志向，具體體現在——四歲那年我學會背駱賓王的《詠鵝》之后，果斷出門折了根長長的樹枝做教鞭，然后召集左鄰右舍一眾小屁孩，開始教他們背詩。

當然，在這之前，我揮舞著教鞭，說出了第一句話：“從今天起，你們要叫我——夢老師！”然后他們果然很乖地在下面喊 ：“夢老師好！”不顧圍觀的大人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我開始帶他們念《詠鵝》：“鵝鵝鵝，曲項向天歌……”見有人讀不準，我會不斷地教訓他 ：“向天歌啦笨蛋！向天歌啦笨蛋！”

大人們相當無語。不過小伙伴們在我細心溫柔的教導下，終于還是背出了這一千古名篇。而我的“教師夢”也由此萌芽，雖然很快這個夢就被我拋到腦后了。上小學之后，我逐漸見識到了很多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夢想。畫家、醫生、科學家都不算什么，因為那些志存高遠的小伙伴紛紛表示他們長大了要當聯合國秘書長之類的。于是我也緊跟潮流，迅速給自己換了一個看上去就很炫酷的夢想，立志要當中國紅十字會會長，治病救人，扶危濟困。

重拾“教師夢”是在上大一那年。也沒有什么很特別的契機，就是某次上完課回宿舍，走過教學樓旁邊的那座橋時突然就想：好像去當個高中語文老師也不錯。然后，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

其實填志愿時我第一專業報的是新聞，本想著以后去做個記者什么的，因為分數不夠才落到中文系。現在想來，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安排。那之后我就經常想起韓愈的《師說》，“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授業解惑我都能理解，因為我以前的老師就是這么做的；然而關于“傳道”，你說“道之所存，師之所存”，究竟“道”為何物？真是慚愧，我在高中畢業后才開始認真思索高一學過的課文，并且得不到答案。我覺得自己可能需要用一生來找尋“師道”的真正含義。

說回“教師夢”。我自認是個做事很有規劃的人。確定職業方向后，在努力準備教師資格證考試的同時，我也打足提前量，開始給自己物色下家。經過廣泛撒網，重點捕撈，我圈出了兩個攻略對象，分別是江西省婺源縣的A中學和隔壁安徽省歙縣的B中學。找這兩個學校的原因很簡單——那兒風景好啊！婺源作為中國最美鄉村就不用說了，歙縣就在黃山腳下，和云南麗江、山西平遙、四川閬中并稱為“中國四大古城”。好吧，原諒我一生放蕩不羈就這點兒出息！

而且，兩個地方離我家不遠不近，這讓我享受自由的同時還可以隨時“常回家看看”。簡直不能更棒了！讓我有點頭疼的是：兩個都這么好，我該挑哪個呢？（醒一醒啊，你先喊一聲看人家答應沒有！）經過一番權衡，我最終忍痛放棄了婺源的A中學（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才不會告訴你們是我在實地考察之后發現婺源的物價似乎有點兒高，作為一個吃貨，我在那里根本活不下去。

就這樣，歷經重重磨難，本人最終與安徽省黃山市歙縣的B中學牽手成功……并沒有！其實我只是上網查了大量關于這個學校的資料，包括招聘信息，感覺各方面都比較符合我自身的條件。比如說他們學校招聘高中語文教師的要求是“漢語言文學專業、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學歷”，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制……等等，話好像說得太早了。什么？免費師范生有意向可直接簽約？碩士研究生審核材料之后再試講一回就算過關？所以我是處在食物鏈的最底端？

不要緊，只要還有一點希望，我就不會放棄。于是我進入歙縣B中學的網站，從那里找到了校長的郵箱，發郵件詢問：南昌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二年級在讀生，大一時確立了“做一個以‘傳道授業解惑’為本職的語文老師”的人生目標，目前正努力自我完善和提升，以求不負初心。請問畢業后可否在取得教師資格證的前提下與貴校聯系，應聘語文老師一職？對方回了我簡潔有力的兩個字：可以。好吧，雖然看上去有點冷淡，但是……沒關系啊，我完全不介意。

我歡快地、安心地備戰教師資格證考試。事情的轉變出現在前幾天。跟朋友閑聊時提到畢業后的工作問題，我信心滿滿地說：“我畢業了要到安徽歙縣當老師哦，你到時候來黃山玩歸我招待。”朋友問：“你說去就可以去嗎？”面對這樣性質惡劣的挑釁，我做了幾個深呼吸，最終還是決定以理服人，于是打開網頁，在搜索框輸入“歙縣中學、教師招聘”幾個關鍵詞后……啊，要求變了，變了啊！人家現在要招的是師范類本科及以上學歷的畢業生。師范類？我不是！

我邊抹眼淚邊把網頁截圖發給朋友看，說：“我可能當不了這個學校的語文老師了。”朋友看完后也說：“這跟你沒什么關系啊，好像不要你啊。”我說：“之前校長明明跟我說漢語言文學專業的本科生也可以的。”朋友繼續補刀：“特別是這一條，要求太高了——儀表端正！”我支吾著不知道說什么，然后就很突然地想起了小時候帶小屁孩讀詩時的那種神氣勁：“向天歌啦笨蛋！向天歌啦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