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君子花常開

重慶古圣寺外的荷花開了又謝，深秋時節，已是一池殘荷。我不是第一次來古寺了，但每一次來，內心總會生發不同的感觸。

古圣寺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但行知遺風仍在。這座被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古寺，還有一個名字——育才學校舊址，人民教育家陶行知曾在這里辦過學。

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戰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抒寫了一首首保家衛國的英雄壯歌。可在硝煙還未波及的后方，老百姓還要生活，孩子們還在成長，他們的教育何以為繼？

回溯至1939年的夏天，天氣一如既往地炎熱，陶行知先生已為創辦學校奔走了很久。沒有人知道，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陶行知先生躬耕教育多年，有著豐富的辦學經驗，深知抗戰需要人才，國家需要人才，越是困難的時候越不能放棄教育。那些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的難童，也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只要悉心引導，因材施教，他們也可以是未來的國之棟梁。

這年七月，一所名叫“育才”的學校在鳳凰山上的古寺里誕生了。“育才”，這個校名簡單樸素，卻承載著陶行知先生最質樸也最厚重的心愿——為國家培育人才。

育才學校的學生，大多是戰時難童、烈士后代和附近的農家子弟。看著這些大多為戰爭所傷的孩子，陶行知提倡“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教學做合一”的教育理念，在學校開設了文學、音樂、繪畫、社會科學、自然科學、舞蹈及戲劇等七門課程，并邀請詩人艾青、音樂家賀綠汀、舞蹈家戴愛蓮、版畫家陳煙橋等文化名人來校任教，讓學校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學生們的學習更是充滿了活力。

在育才學校舊址，當年的教室和辦公室依然保存完好，盡管墻壁生了灰、桌椅蒙了塵，但講解老師的娓娓道來，依然可以讓我們想象出當年孩子們在教室里朗聲讀書、在空地上嬉戲玩耍的情景。在這所搖籃里接受教育的孩子，很多人去了陜北、中原和蘇北等地參加革命工作，成為堅強的革命戰士和國家的建設者。

陶行知先生生活在風雨飄搖的時代，一生為了國家的教育事業殫精竭慮，他那并不漫長卻熠熠生輝的生平，在育才學校舊址旁的陶行知先生紀念館里，可以一覽無余。

其中，紀念館前的三副對聯，見證著陶行知先生一生的追尋與信念：“為一大事來，做一大事去”“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為了教育事業，他在神州大地上一路行走，一路觀察，一路探索，一路實踐與總結，終于使得“愛滿天下”這四個字，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教育思想。

忽然，附近傳來下課鈴聲，孩童們的歡聲笑語旋即闖入耳際。如今，這所學校依然存在？沒錯，校址就在當年的育才學校旁邊。因為工作的關系，我曾到這所學校拜訪過，參觀了他們的田園學堂，了解了他們的勞動課程，也見過一個個可愛的“小先生”。他們有的在陶行知先生紀念館里擔任“小解說”，講起陶校長的生平時，他們的神情里滿是景仰。

育才學校培養“小先生”，正是來自陶行知先生提出的“小先生制”——兒童一邊當學生，一邊當“先生”，即知即傳，讓知識綿延。

“小先生”遍布校園，踐行著“知行合一”的理念，而“大先生”也無處不在。育才學校是一所鄉村小學，辦學條件和城里有很大差距，可不斷有年輕教師追尋著陶行知先生的腳步，來這里傳承教育思想，不斷地學陶、師陶、研陶、踐陶，將“愛滿天下”發揚光大。他們何嘗不是“為一大事來”“捧著一顆心來” “千教萬教教人求真”？

年去年復來，花謝花復開。這滿池寂寞的枯荷，待到明年春來又會再露尖尖角。而到了盛夏時節，古圣寺前也會重得一池荷香。據說當年陶行知先生在此辦學時，曾把這個荷花池命名為“周子池”，以紀念宋代理學大師周敦頤，還寫過一首《荷葉歌舞》，詩中有此一句：“但開君子花，留芳千萬年。”

年年君子花常開。每當游人尋花而來，都能看見那座古寺和紀念館，想起陶行知先生的事跡。行知遺風也將如荷香清遠，留芳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