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我有幸被推薦參加了財新公益基金與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合作主辦的“卓越記者駐校計劃”項目(下稱“駐校項目”),成為一名“駐校記者”,在中山大學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培訓。我之所以被這個項目吸引,是因為袁偉時老師。
袁偉時老師自1957年起就在中山大學教書,時間比一個甲子還長。在我眼里,他是中山大學的“鎮校之寶”,是我國乃至國際學界的著名歷史學家。“袁偉時”三個字,儼然成了一記符號、一種象征、一部厚重的歷史。能與袁偉時老師面對面交流,近距離聆聽他的思想見解,并向他請益獲答疑解惑,是何等難得,何等榮幸。
我決意與歷史握一下手。
一
早在2010年,我與袁偉時老師就有過交集。那一年,袁老師作為深圳讀書月“十大好書”評委,來到深圳參加好書評選。其時,該項目的發起及主理人是胡洪俠(注:我先生,下稱“大俠”)。
有了袁老師,評書會上更加嚴肅而熱烈。他端坐一頭,強調所謂好書,要有“三能”“二高”。“三能”指的是能提供新知識,能安慰心靈、激勵上進,能幫助人們分辨是非、深入思考問題。“二高”是信息增量要大,要捍衛和推進人類文明。他力推江平的《沉浮與枯榮:八十自述》和齊邦媛的《巨流河》,這兩本最終都入選了當年的“十大好書”。
那一年的好書評選倍受關注,不單評委陣容強大,還有最終的“十大”書單:《重新發現社會》《朝聞道集》《觀念史研究:中國現代重要政治術語的形成》《蘇聯的心靈》……本本分量很足。
正是因為評委的努力,深圳讀書月“十大好書”成了書界一個風向標,照亮了很多好書,為讀者提供了上佳的選擇。同為評委的我忝列其中,并沒有“與有榮焉”之感,而是深深惶恐。我知道,面對歷史,我知道得太少,懂得太少,反思得也太少。
到中大,“駐校項目”還沒開啟,我就迫不及待地與袁老師聯絡。
2016年12月1日,我如約來到中大南校區康樂園旁袁老師住處。
一見面,袁老師說:“咱們先來個君子協定,聊天的時候錄音,錄音后整理出來的資料給我一份,因為有時候我也記不住當時說的是什么。”太好了,我本來還犯愁能不能錄音呢。
袁老師又問:“你看過我的書嗎?”我囁嚅,隨口報了幾個書名,如《晚清大變局中的思潮與人物》《路標與靈魂的拷問》,還有網上一些散落的文章,零零碎碎,不全面,說完臉頰發燙。
袁老師沒有怪罪的意思。他特地指出2016年3月香港再版的一部書《帝國落日:晚清大變局(增訂版)》,最能代表他的思想觀點。“本書初版于1992年,經過三次增訂,字數由二十七萬增至四十二萬,是迄今最完備的版本。”
袁老師看重的這部書,前身就是《晚清大變局中的思潮與人物》,1992年由深圳的海天出版社率先出版。在這部著作中,袁老師把中國近代史看作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過程。“要是有人問,你這部書說的是什么?除了說聲‘請看目錄’,我會說:這是一部探尋中國現代化的障礙和歷史經驗的書,也是以史料為根據說真話、說自己的話的書。”
多牛呵,“請看目錄”成了后來大家多處引用的話,代表了一種骨氣、傲氣、不肯退縮的硬氣。
可是,經濟學出身的袁老師,為何轉向歷史,并在退休之后火力十足地寫出多部思辨性歷史著作?這是我最關心的。
“我是1931年出生的,當時‘九一八事變’剛發生幾個月,我們一懂事,就是全面抗日戰爭,打仗,整個少年時期都是在抗日戰爭中度過的,所以特別希望國家強大。”“1949年念高中的時候,我就讀過胡繩的《帝國主義與中國政治》,還有范文瀾的書,他們的文章對我的人生觀影響很大,所以我1949年加入了共產黨領導的秘密組織。”“我于1950年加入共產黨,是廣州解放后第一批加入的。1950年考大學時,我認為民主自由、國家獨立都有了,現在要進行國家經濟建設了,所以高中畢業后,就考了中山大學經濟系,想參加國家經濟建設。”袁老師娓娓道來。
從小就有閱讀經驗的袁偉時,對歷史很感興趣,開始追溯近代中國落后的原因。但他發現很多歷史著作里邊的觀點和論斷他都不能茍同。“我感覺自己有責任把研究結論介紹給大家。”1980年,袁偉時開始了《中國現代哲學史稿》的撰寫,在后記中他寫道:“如果我們不愿再做受譴責的一代,就必須面對嚴峻的現實,從百年的屈辱和挫折中充分汲取教益……學術與盲信勢同冰炭。因此,我的信念是:我只把我看到的歷史本來面目寫在紙上。”他一直崇尚“說真話,說自己的話”“歷史在哪里扭曲,就要在哪里突破”。
1987年,《中國現代哲學史稿》出版,這是袁偉時的第一部學術專著。1989年,他擺脫了行政工作,可以專心在學海遨游了。他進一步反思中國傳統社會的痼疾給晚清社會轉型帶來的困難,著手《晚清大變局中的思潮與人物》的寫作,這是他學術生涯的新起點。
袁偉時1994年離休,1996年不再返聘,他全身心投入歷史研究中。
之后,袁偉時以其宏闊的史學視野,精湛的寫作技藝,飽含溫情又不失犀利批判的筆觸,完成了多部重要著作。
二
2016年12月5日,中大南校區榮光堂咖啡廳舉行“駐校項目”的雙周高峰對談。大家早早就期待這一次活動,因為對談的嘉賓是袁老師。活動之前,學院陳敏老師發來三個材料,希望大家仔細閱讀。
拿到手里的文件是袁老師為《晚清大變局》三個不同版本所撰寫的三篇序文,我們認真研讀,也擬出了一些問題。那是一個明媚的冬日,暖意融融,中大南校區草坪綠得讓人心醉。
連續三個小時,袁老師侃侃而談,邏輯清晰,表述縝密。桌上的錄音機在轉動,每個人都專注地聽講,歷史的云煙撲朔迷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想起袁老師的話:治學的一個要點應如馬克思所說,懷疑一切。一進到學術領域,應該沒大沒小,沒有權威,只相信自己的理性判斷。他說于光遠先生講過的一句話讓他終生受用不盡:“為什么疑問號是個鉤子?因為沒有疑問就鉤不到東西。”
我的腦子里布滿了小鉤子。
我們為何讀史,我們又該如何讀史?
這些年,我雜七雜八地翻看了一些社科思想類的書籍,不系統,囫圇吞棗,卻猛地發現:袁老師早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就站在全球史的角度,以“文明史觀”取代“政治史觀”,承認和接受現代文明的核心價值,做近代中國和當代社會的觀察者,深刻打量、透視并總結中國社會向現代轉型的經驗教訓。
晚清大變局中,洋務運動、戊戌變法等最初的轉型嘗試為什么失敗?“因為晚清的變革沒有推動社會體制從根本上的變革,也沒有真正樹立與世界接軌的理念。”
中國從傳統向現代社會轉型的出路何在?“以三綱六紀宗法制為基礎的中國傳統社會已經無可療救,必須向現代社會轉型,而吸收現代文明的已有成就成為無法抗拒的必由之路。”
……
袁老師強調經濟自由,強調全球市場,強調解決市場主體和公民權利的保障問題,強調以主權國家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強調法治,強調自由民主平等價值觀,強調在不確定的世界里有尊嚴地形塑個體生命。
他是國際性的,又是前瞻性的;他是開放的,又是多元的;他是理性的,又是包容的。他與杜維明商榷“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的張力”,和楊子云討論“儒家的現代作用和知識分子的獨立性”,不同意秦暉、張耀杰對新文化運動的理解,批評秋風的孔子觀和董仲舒論,反對蔣慶對先秦文化的解釋,駁斥甘陽提倡的“儒家社會主義共和國”……
“故事”從來都不止一種講法,他歡迎不同觀點,歡迎從容探討,歡迎嚴密論證,歡迎求同存異。真理越辯越明。
袁老師說,他曾寫過一本書,里邊涵蓋了他的所有想法和觀點。中大圖書館有此書,可找來一看。
那天傍晚,從中大南校區坐地鐵回到大學城校區,將近七點。我匆匆在食堂吃完飯,趕到燈火通明的圖書館,查閱袁老師所說的那本書。工作人員告知,只有一本在南校區的“典藏部”,無法借閱。
走出圖書館,夜色蒼茫,星空寂寥。我獨行于沒有人跡的大道上,倍感疲憊。
歷史面前,我等后學似乎沒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知識儲備,甚至足夠的膽識。
拿手機打給還在深圳單位辦公室值班的大俠,情緒低落。大俠說,能意識到“無知”,便是一種進步。
三
轉眼,三個月的“駐校項目”很快就要結束了。
12月15日晚,大伙聚集到中大康樂園,由頭是慶賀袁老師生日。我們拿《帝國落日:晚清大變局(增訂版)》當生日禮物。袁老師回贈大俠五本他的作品,有的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出版,至今難尋,極其珍貴。
我看到扉頁上袁老師題寫的“大俠小姚”,便樂了,說,袁老師真周全。結果,下一本成了“小姚大俠”,袁老師邊簽邊說:“一視同仁,男女平等。”我笑著說,這才是真的周全。袁老師童心大發,接下來一本,簽了一個“大俠兄小姚嫂”,大俠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連說“豈敢當!豈敢當!”,袁老師不管,哈哈大笑起來。
袁老師的書齋名叫“笑笑齋”,他喜歡笑,曾經在文章里寫過:天天大笑三次,一笑天下可笑之人;二笑自己的成就和失誤;三笑有幸生活在這樣的年代。所以“笑笑齋”名副其實,“笑笑齋”也名揚四海。
我得到了袁老師的手作本,是我欲查閱而不得的那本書的復印本,扉頁上寫著:“大俠小姚賜正,偉時,2016年12月9日。”之前我曾跟他說過中大南校區圖書館典藏部無法外借一事,他記住了。這次無私饋贈,讓我內心萬分感動。
結業時,我匆匆離校,沒有來得及與袁老師告別。回到深圳后,臨近過年,我趕緊寫了封郵件發出,一是報告,二是拜年。
敬愛的袁老師:上次我們聚會后,我于一月中旬已從中大結業回深。馬上就到雞年了,這里先向您及家人道聲過年好。不知志明老師(袁老師夫人)身體恢復如何,很惦念。后來看到《影響力觀察》發布了百位中國公共知識分子2017年新年寄語,其中您的一句是,“疏鐘催曉,亂鴉啼暝,借宋人句迎2017”。有些感慨。希望春天來了,一切都好起來。祝您身體健康快樂平安!大俠問候。小姚" 2017年1月25日
很快袁老師回信了:
大俠、小姚:祝春節快樂,雞年一切順利!我老伴危險期已過,萬幸沒有癱瘓,應該能慢慢恢復。謝謝關心!迎新年,《拙見》要我選一個字,并用一句話解釋,送舊迎新。我的回答是“韌——君子貴韌,外圓內方”,與“疏鐘催曉,亂鴉啼暝,借宋人句迎2017”合起來,構成我對新的一年完整的期望。保重!袁偉時" 1月25日
四
有了中大這一段經歷,也因與袁老師的接觸、交流,我開始斗膽以袁老師的“編外”學生自居。
這些年,袁老師每次到深圳講學或參加活動,我們這些學生都能收到通知到場聆聽講座或赴宴飯聚。
2020年12月22日,袁偉時老師發來微信,說有一部書要送我們,讓告知郵寄地址。
呵,袁老師出新作了?隔天,書到了。大十六開的《風骨·風情·人生》,硬紙封面,作者處署袁偉時,并蓋著“笑笑齋”的細篆陽文橢圓印。
這是一冊自印本,書背面有一行字:“袁偉時九十壽辰禮品”。書分“師友的風骨”“文化留痕”“異鄉風情”“歷史的歧路”“當下的選擇”“沉重的教育”“市井面相”“人生剪影”八個部分,自序是《留住風骨和熱忱》。
袁老師道出了書的來歷:“度過風云變幻的一年,我要進入自己的‘九十年代’了,各地朋友紛紛關注,小兒和兒媳也老問要什么禮物。我喜愛寧靜,書生之交重在思想和學術交流,以書香代酒香,印出此書作為禮品答謝師友,告別自己的‘八十年代’。”
如果說,《風骨·風情·人生》是第一本“袁偉時九十壽辰禮品”,那么其后2021年1月自印的《新文化運動——文獻選粹與解讀》《晚清大變局》則是“壽辰禮品”之二、之三。
三本書命運多舛,共同的特點是:一、皆一而再地寫了序言,為出版做準備;二、皆陰差陽錯,出版或者再版希望不大;三、三本的關鍵詞——說真話、說自己想說的話;四、袁老師的孩子們為其定制自印本,讓“自有其命運”的書走自己的路。正如他所說:“這一束文字若有一些可取之處,在于為張揚個性、拓展自由吶喊。”
2021年12月11日,在深圳越眾公司,小提琴奏響《月亮代表我的心》,蠟燭、香檳、掌聲、鮮花、蛋糕……二三十號人濟濟一堂,唱起生日歌。過幾天就是袁老師九十大壽了,大家提前為壽星過生日。學生們把既往“袁老師課堂”的照片、講義、留言,以及陳湘波、李公明等一眾畫家朋友為袁老師所作的畫作,編印成了一本《年方九十》紀念冊,人手一冊以作留念。封面上,袁老師目光如炬,不折不撓。
也正是在這一天,我幸運地將袁老師九十壽辰三本自印本收入囊中。
生日會后,我寫了一篇文章《那一天,袁偉時老師九十歲生日,我湊齊了三本書》,鄭重收入我的書人系列第八本《書風八面》。
2023年5月,邵志明老師離世,袁老師發《告親友書》,平靜又沉痛,令人唏噓。
年底,《書風八面》上市,我捧著散發墨香的小書趕到廣州。袁老師在書頁上揮毫題寫:“陽光是封鎖不了的。”擲筆,哈哈大笑。我則看到一束光,以天下為己任的社會責任感,在袁老師身上閃耀。
2024年,某媒體十年前采訪袁老師的文章在網上再度熱轉。我嚴肅地問袁老師,時隔十年,您依舊持相同觀點嗎?
袁老師旋即發過來一個孩童的笑臉。
我正琢磨這個笑的意思,又收到一句:“仰天大笑出門去。”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