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朝雨是被一陣歌聲吵醒的。
正是深夜,本該荒無人煙的深山中居然傳來了一陣沙啞歡快的歌聲。朝雨下意識打了個寒戰,剛一動彈,歌聲就戛然而止。
“誰在那里?”對方似乎很謹慎,不等回話又開口道,“抱歉,我不知道這里還有人,打擾你了。”
說著,傳來了一陣窸窣聲,腳步聲漸起。借著明亮的月光,朝雨發現不遠處的樹下有一個纖細的身影,那人低垂著頭,身形慌亂。
朝雨趕忙出聲道:“我出來采藥不小心睡著了。謝謝你,要不是你的歌聲,我恐怕要摔下去才能醒來呢。”
大概是感覺到朝雨的善意,那個人遲疑地停下腳步。
朝雨利落地跳下樹,走近后才看清那是一位身穿黑裙的少女。她長發如瀑,眉眼間略帶懵懂與警惕。
朝雨看了看她潤濕的發絲,主動邀請道:“夜深露重,要一起喝碗姜茶嗎?”
朝雨是玄醫,與普通大夫不同,醫人也醫妖,尤其擅長救治被妖傷害的人。她接觸過許多妖,自有一套與她們相處的辦法。
借著生火煮茶的工夫,少女已經將朝雨視作朋友,主動說起了自己出現在這里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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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名叫蘇雅,本體是黑鴉。她雖化形不足兩年,但已經輾轉了幾處地方,如今住在山下的五溪鎮上。因為愛好唱歌又不想打擾到別人,蘇雅這才趁著月色正好,來山上一展歌喉。
“收留我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讓她為難。”蘇雅以前因為歌喉太難聽被人驅趕過,并不想因此惹麻煩。
“其實也就是換一個地方唱歌,我都習慣了。”蘇雅灑脫一笑,隨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換了口徑,“朝姑娘,你是大夫,可以把我的嗓子變好聽嗎?不然我每次想唱歌都要跑好遠……”
朝雨遞給蘇雅一杯暖暖的姜茶,知道蘇雅內心還是在意別人對她的評價。不過,朝雨仍舊搖了搖頭道:“不是所有的不同都是病癥,我覺得你這樣就很好啊。”
朝雨可不是客套,蘇雅的聲音中氣十足,一聽就十分健康。
“好吧,看來是沒辦法了。”蘇雅聳了聳肩,默默吐槽道,“可惜伯樂不常有,鎮上的人都不喜歡聽到我的歌聲。”
朝雨想到剛才嘹亮的嗓音,多問了幾句,這才知道蘇雅興致大發時,甚至會在凌晨深夜放聲歌唱。
這……大抵不全是嗓音問題。
朝雨想了想,遲疑道:“我可以教你一個隔絕聲音的術法,這樣不管你在哪里唱歌,都不用害怕打攪到別人了。”
蘇雅愣了一下,眼前忽然一亮,驚喜道:“我怎么從來沒想過這種辦法!”
蘇雅的妖力并不低,很快就學會了隔音術。朝雨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莫名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這還是當初自己為了不被師父發現深夜聚會鬧騰,與師兄搗鼓出來的術法。朝雨嘀咕:“總算有個好用處了……”
3
天色在不知不覺間亮起,蘇雅熱情邀請朝雨去家中做客。朝雨已經采集到想要的藥材,干脆點頭答應了。
一路上,蘇雅嘰嘰喳喳,像只快活的小鳥,不斷地分享著她的生活日常。出現在她口中最多的,是她最好朋友的名字——蘇錦望。
“她真的很好,你肯定會喜歡她的!”蘇雅興奮道。很快,朝雨就了解了蘇錦望很多事情,好像也因此多了一位“熱心、溫柔、能干”的好朋友。
幾個月前,蘇錦望娘親因病去世,蘇錦望接手了家中的成衣鋪,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已經成了大家口中的“蘇老板”。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這段時間客源流失嚴重,蘇錦望常常憂愁到深夜。也正因如此,她才會遇到因為深夜唱歌被驅趕的蘇雅,并熱心接納了無處可去的蘇雅。
“說來奇怪,她的手藝明明那么好,為什么大家都不愛買她做的衣服呢?”蘇雅苦惱地皺了皺眉,“與人類打交道真的好難啊。”
朝雨揉了揉耳朵,有些苦惱地嘆了口氣——與話多的小妖打交道,似乎比想象中更難呢。
等進入五溪鎮,蘇雅才安靜下來。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朝雨又有些心疼了。那樣愛說愛笑的女孩,居然會因為被人排斥而像驚弓之鳥一樣。
朝雨嘆了口氣,握住了蘇雅的手:“別擔心,你已經不會因唱歌打擾到別人了。”
蘇雅也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不由委屈巴巴道:“主要是害怕連累到錦望,她家鋪子生意本來就不好,再多個討厭的我在那兒,豈不是更糟糕了?”
朝雨還在想安慰的話,蘇雅卻忽然加快腳步,一把將她拉進一家鋪子中。
蘇雅一掃壓抑情緒,對著柜臺前那位五彩斑斕的少女興奮喊道:“錦望,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她一點兒也不嫌我吵!”
蘇雅的動作太突然,朝雨猝不及防與人四目相對,反應了幾秒后才結巴道:“你、你好,我叫朝雨。”
4
眼前的少女就是蘇錦望。她穿著一身齊腰襦裙,上身桃紅,下裙鵝黃,身上還帶了幾件色彩艷麗的首飾,乍一看,就像是彩虹落到了凡間。只是她眉心微蹙,眼下青黑,頗有幾分殫精竭慮的疲憊。
朝雨謝過蘇錦望倒的熱茶,緩了緩神后,才看向了眼前的小鋪子。鋪子不算大,里面琳瑯滿目全是繁雜花色。門前來往的人不少,但大多數只是看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樣擺放還是不好嗎?”蘇錦望注意到朝雨的神色,苦笑了一下,“我已經根據小雅的意見調整過了,可不管怎么擺放,好像都吸引不了客人。”
“那是她們沒眼光,這些衣服多好看啊,方圓百里都沒有比你手藝更好的人了。”一旁的蘇雅怕蘇錦望傷心,趕忙大大咧咧地安慰道。
這些衣裙針腳細密,款式簡單又富有特色,只是顏色搭配實在糟糕。朝雨若有所思地看向蘇雅,果真見她看似穿著一身黑,可料子在陽光下卻顯現出了五彩的流光。
說起來,黑鴉的確愛收集亮晶晶的東西,估計蘇錦望身上的首飾也是拜她所賜。
朝雨放下茶杯,表明自己玄醫的身份后,對著蘇錦望柔聲開口道:“我可以為你看看眼睛嗎?”
蘇錦望咬了咬唇,遲疑地點了點頭。為了不被其他人知曉,她特意關了鋪子,領著她們前往后院。
5
朝雨曾在一本古籍上看過,有人“視物易色”,視白如黃,視紅為紫,最嚴重的無法辨認任何顏色。蘇錦望就是后者。
知曉這件事后,最震驚的反而是蘇雅。她頗為疑惑道:“可你能搭配出那么好看的顏色,怎么會看不見顏色呢?”
蘇錦望苦笑道:“是我自私。”娘親察覺到這一點后,特意囑咐她不要聲張,還告知了她許多其他方法用來記布料的差別。可惜,娘親因病離世后,原來的伙計和繡娘被其他店家挖走,她面對滿倉的布料還是束手無策。
“若別人知曉我連顏色都分辨不出,肯定不會再信任我。”蘇錦望也試過只用一種布料縫制衣裙,可即便她技藝精巧,也敵不過其他店家的各色繡花。
后來,蘇雅來了。她提出了很多想法和意見,無奈客人還是越來越少。不過,因為她的支持和鼓勵,蘇錦望也慢慢看開了。
蘇錦望釋然一笑:“大不了我以后就專注賣布料,若論起分辨材質,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蘇雅后知后覺意識到什么,有些難過地紅了眼睛:“我不僅沒幫上忙,還添亂了是嗎?可我真的覺得那樣搭配挺好看的……”
蘇錦望注意到后,故意笑了笑,打趣道:“所以說,伯樂不常有嘛。”
蘇雅知道她在安慰自己,祈求般看向朝雨:“朝大夫,你能治好錦望的眼睛嗎?”
朝雨點了點頭。蘇錦望還在笑著,眼睛卻霎時紅了。蘇雅也激動地抱住她,低聲說:“太好了!錦望,你一定能保住你娘親留下的成衣鋪的。”
6
朝雨在鋪子里住了下來。
蘇雅閑不住,自告奮勇要去找草藥。她現在可以在任何地方唱歌,可她覺得一邊幫忙,一邊在山野間放聲歌唱更有意思。
收集到所有草藥后,朝雨將它們統統放進月光水中,再將混合出來的藥汁滴進蘇錦望的眼睛里。
為了更好地恢復,蘇錦望的眼睛被紗布仔細包裹了三天。這三天,蘇雅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后,生怕她磕碰到。
這天,趁著蘇錦望睡著了,蘇雅湊到朝雨面前,自責地說道:“我太遲鈍了,一點兒都沒發現錦望的難處。她過得那么艱難,還那么照顧我。朝大夫,你有什么法子能讓我多了解人類的喜好嗎?”
蘇雅垂頭喪氣。她希望自己能夠幫到蘇錦望,至少要搭配出能賣出去的衣裳。
見蘇雅越想越傷心,朝雨輕輕咳嗽了一聲,打斷她思緒后,輕聲說:“你有想過去其他地方看看嗎?”
“當然想過啊,但我現在更想待在錦望身邊。”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錦望就算恢復,也不可能一下子駕馭所有顏色,她很有可能跟你一樣,喜歡這世間所有的色彩。”朝雨笑了笑,“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帶著她多出去走走,多觀察別人的穿著和喜好。”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摸索不同色彩的過程中,她們也會慢慢學著怎樣去好好生活。
朝雨強調道:“她肯定也很需要你的陪伴。”
從她們的交談中,朝雨發現,雖然蘇雅的出現給蘇錦望帶來了一些“麻煩”,但正是那一件件小事,讓她不再一味沉浸在失去娘親的痛苦和無措中。有時候,不離不棄的好朋友也是一劑良藥。
“那我要更加努力修煉才是。”蘇雅眼神亮晶晶的,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方向。她躊躇滿志,已經迫不及待去找蘇錦望規劃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