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為何被反壟斷調查？

2月4日下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布公告稱，因谷歌公司涉嫌違反中國反壟斷法，依法對該公司立案調查。但公告并未透露調查的更多細節。

目前，谷歌在全球多個法域面臨反壟斷監管挑戰。

美國司法部表示，谷歌通過控制Chrome瀏覽器和安卓操作系統等手段，非法維持其在通用搜索服務和搜索文本廣告市場的壟斷地位，剝奪了競爭對手的市場機會，并對市場創新和競爭造成了負面影響。

此前的2024年8月，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作出裁定，谷歌非法壟斷在線搜索市場，違反了美國反壟斷法。

美國司法部在2024年11月向哥倫比亞特區法院提交一份文件，要求谷歌剝離Chrome瀏覽器，以消除其在搜索分發渠道上的控制力。此外，美國司法部還要求限制谷歌對安卓的控制：提出兩種方案，一是剝離安卓系統，二是實施行為性補救措施，限制谷歌利用安卓系統偏袒自身搜索服務。該案將于2025年4月正式開庭。

此外，谷歌因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還被指控違反歐盟、韓國、俄羅斯、印度和土耳其等國家和地區的反壟斷法。

四川大學法學院創新與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袁嘉表示，根據國外各反壟斷執法機構對谷歌的調查和處罰案例來看，谷歌主要是在搜索引擎和手機操作系統等相關市場具有支配地位，其被處罰的壟斷行為包括自我優待、獨家交易、附加不合理交易條件等。

“谷歌在中國市場上存在哪些具體壟斷行為，還需要進一步調查和分析。”袁嘉說。

《財經》就被調查一事詢問谷歌公司，截至發稿，未獲對方置評。

中國業務仍快速增長

據一位不愿具名的資深反壟斷專家介紹，中國反壟斷法保護的是國內市場的競爭。因此，首先要明確的是谷歌在中國國內擁有哪些業務，以及谷歌在國際市場的行為是否影響了中國國內市場的競爭？

谷歌財報未單獨披露中國市場的相關數據，據其截至2024年9月30日的財報，包含中國市場的亞太區（APAC）市場，2024年前三季度收入為416.59億美元，位列美國市場和中東非洲市場（EMEA）之后，占所有區域收入的比重為16%，前一年則為17%。而最新公布的截至2024年12月31日的財報顯示，包含中國市場的亞太區（APAC）市場，其2024財年收入為518.15億美元。

2006年4月，谷歌在中國（不含港澳臺地區）設立分公司，2010年正式關閉中國版網頁搜索服務。據媒體報道，此后谷歌中國調整了方向，將其重要的業務分為三個部分：顯示廣告、安卓平臺以及出口業務。根據彼時谷歌中國的介紹，谷歌的出口業務即是幫助中國的企業在海外市場多渠道投放廣告，從而獲得傭金。

天眼查顯示，目前在中國（不含港澳臺地區）注冊，且與谷歌相關的公司有多家，且實際控制人多為谷歌愛爾蘭控股無限公司（GOOGLE IRELAND HOLDINGS UNLIMITED COMPANY）。這些實體至少包括信息技術服務為主營業務的谷歌信息技術（中國）有限公司、咕果信息技術（上海）有限公司、澎集信息技術（上海）有限公司，以商業服務業為主的谷歌廣告（上海）有限公司，以及以科技推廣和應用服務業為主的北京谷翔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谷歌技術服務（北京）有限公司。

公開信息顯示，谷歌在北京、上海和深圳設有辦事處。其業務已覆蓋廣告業務的銷售、云計算服務、安卓授權、安卓開發者服務、出海創業加速器項目等。

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游云庭進一步介紹，目前谷歌主要為中國出海企業提供關鍵字服務（Google AdWords），也就是網絡廣告服務。此外，谷歌的應用商店Google Play還是全球最大的移動應用分發渠道，中國游戲和其他應用的開發者出海或者向海外用戶提供服務，都要通過Google Play分發應用，而Google Play在海外涉及大量反壟斷問題。

游云庭還介紹，谷歌還在海外授權中國企業使用安卓系統和谷歌服務框架、谷歌地圖、電子郵箱Gmail、視頻網站YouTube之類的應用服務。

一方面，中國電商企業近年出海熱潮促進了谷歌來自中國市場的廣告收入。據報道，僅在2018年，谷歌在大中華區（包括中國大陸、香港、澳門和臺灣）的收入增長了60%以上，達到30多億美元。多個報道顯示，字節跳動、阿里巴巴、Shein和Temu都是谷歌海外廣告業務的重要客戶。

另一方面，游云庭等業內人士認為，伴隨中國智能手機產業的成長，谷歌來自中國企業的安卓授權服務業務也高速增長。

據中國機電商會于2024年4月發布的文章，中國手機產能約占全球七成比重。華經產業研究院數據顯示：2024年1月-11月中國手機出口數量約為7.43億臺，相比上年同期增長了1804萬臺，出口金額約為1230.25億美元。

在移動操作系統市場占支配地位

由于在針對中企出海廣告業務上，谷歌還有諸如臉書的母公司Meta、TikTok等強大的競爭對手，且幾乎所有互聯網平臺企業都有廣告服務，多位業內人士表示，谷歌涉嫌壟斷的業務領域更有可能涉及安卓系統，以及基于該系統的應用。

據中國商務部于2012年7月公布的《關于附加限制性條件批準谷歌收購摩托羅拉移動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審查決定的公告》（下稱“25號公告”），安卓系統已經形成完整的生態產業鏈，移動智能終端制造商、軟件開發商、最終用戶均對安卓系統形成依賴性。終端制造商必須依據安卓系統對產品進行設計開發。

25號公告顯示，移動智能終端操作系統市場是一個高度集中的市場。早在2011年四季度，安卓系統已占據73.99%的中國市場份額，彼時，諾基亞的塞班系統占12.53%，蘋果的iOS占10.67%，三者合計占據97.19%的中國市場份額。考慮到安卓系統超高的市場份額、移動智能終端制造商對安卓系統的高度依賴性、谷歌公司雄厚的財力和技術開發能力，以及很高的市場進入門檻，當時，商務部即認定安卓系統在移動智能終端操作系統市場占據市場支配地位。

25號公告顯示，由于認為谷歌收購摩托羅拉移動具有排除、限制競爭影響，商務部決定附加限制性條件批準此項集中。谷歌應當履行的四條義務包括：（一）谷歌將在免費和開放的基礎上許可安卓平臺，與目前的商業做法一致。（二）谷歌應當在安卓平臺方面以非歧視的方式對待所有原始設備制造商。

對于這兩項義務，自商務部決定之日起五年內有效。如果市場狀況或市場競爭發生變化，則谷歌可以向商務部申請變更或解除此兩項義務。如果谷歌不再控制摩托羅拉移動，則此兩項義務失效。五年期滿后，商務部可以繼續評估中國移動智能終端操作系統市場的狀況，并根據評估狀況依法作出決定。

隨后的2014年1月29日，聯想集團以29.1億美元收購谷歌旗下摩托羅拉移動集團全部股權。2014年12月1日，谷歌向商務部提出申請稱，2014年10月30日，聯想完成對摩托羅拉移動的收購，谷歌不再控制摩托羅拉移動，根據商務部2012年第25號公告，申請確認解除25號公告中的第（二）項義務。

商務部2015年1月6日發布《關于解除谷歌收購摩托羅拉案部分義務的公告》，谷歌出售摩托羅拉移動100%股權后，不再生產智能移動設備，但保留摩托羅拉移動的通信技術專利。商務部決定同意谷歌申請，解除25號公告中的第二項義務。

但現在，距離25號公告發布之時，已經超過五年，中國相關監管部門可以繼續評估，并作出新的決定。

十多年過去了，安卓在全球市場份額仍占據主導地位，尤其是在移動設備領域。根據市場研究機構Counterpoint Research發布的2024年一季度數據，安卓在全球移動操作系統市場上的份額大約為77%。同一時期，安卓系統在中國市場的份額為68%，這意味著，有大約68%的智能手機在中國市場運行的是安卓系統。緊隨其后的是華為鴻蒙OS（HarmonyOS），在中國的市場份額達到17%，而蘋果iOS系統則位列第三，為16%。

壟斷行為可能指向安卓？

一位資深反壟斷人士指出，此次谷歌被市場監管總局立案調查，可能與安卓業務的市場支配地位有關。在他看來，一方面，除了蘋果和華為，幾乎所有智能手機品牌都必須向谷歌支付許可費才能在其設備上使用安卓系統。另一方面，也可能與谷歌限制中國廠商開發安卓系統的衍生版（Android fork）有關。

此外，這位人士還表示，安卓系統及所有的谷歌應用目前對華為不開放，對華為手機海外銷售影響巨大。

根據市場調查機構IDC于1月14日公布的2024年全球手機出貨量榜單，中國多個手機品牌位居前列，前三名依次為蘋果、三星和小米，傳音與OPPO并列第四，華為并未進入前五名。

但華為手機的全球市場份額在2019年一度達17.6%，曾僅次于三星，超越蘋果排名第二。在2019年5月，美國商務部以國家安全為由，將華為及其附屬公司列入出口管制“實體名單”，禁止美國企業向華為出售相關技術和產品。這一制裁行動隨后不斷升級，華為無法使用美本土技術相關元器件，同時無法再使用GMS（谷歌移動服務），這是谷歌為安卓設備提供的一套應用程序框架和服務，其中包含了谷歌應用程序商店、谷歌地圖、谷歌搜索和其他一些功能。華為也不能再對以后的安卓系統進行升級與優化。

華為消費者業務軟件部前總裁王成錄接受央視采訪時表示，“谷歌不讓華為用了以后，華為的手機到海外就沒法用了。”數據顯示，2020年，華為手機在多個海外市場的營收出現兩位數下滑，美洲地區下滑高達24.5%。時至今日，這一影響仍在延續。

2019年8月，華為發布操作系統鴻蒙OS（HarmonyOS），并在2024年10月正式發布了原生鴻蒙操作系統，實現全棧自研。根據Counterpoint Research的數據，2024年一季度，鴻蒙操作系統在全球市場份額為4%，并在中國市場超越iOS，成為第二大操作系統，占比約為17%。

北京律師協會競爭與反壟斷專業委員會副主任、道可特律師事務所管理合伙人林蔚認為，依據中國反壟斷法，谷歌對華為的做法涉嫌拒絕交易。

對此，林蔚認為，手機銷售是一個全球市場，雖然在中國大陸銷售的手機廠商只是基于安卓系統開發自身的應用系統，并不需要預裝谷歌移動服務。但所有中國廠商手機出口的手機，其操作系統都是基于安卓系統，并捆綁了GMS，這可能涉嫌捆綁銷售，該出口產品的系統預裝是在中國國內完成的，同時受該壟斷行為影響的是中國企業，最終損害結果地也在中國。他解釋說，“就好像民事訴訟中，被侵權人的所在地也視為侵權行為的結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