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方言語氣詞“們”的用法考察

【摘要】紫云方言中，語氣詞“們”讀作[m?n55]，“們”的不同用法不區別讀音。“們”用在疑問句和祈使句的句末，可以調整句子的語氣；在句中主語、插入語等成分后，“們”有停頓和強調重要信息的作用；在復句前一分句末表假設、讓步等語氣是“們”的主要用法；當“們”與其他語氣詞連用時，有強化作用，同時會附帶額外語氣。

【關鍵詞】紫云方言；句末語氣詞；句中語氣詞；們

【中圖分類號】H177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4-0121-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4.037

一、引言

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縣地處貴州省西南部，隸屬安順市管轄，是貴州以及西南部分地區連接廣西的咽喉要道和重要的出海通道。在劉光亞[1]、李藍[2]和《中國語言地圖集》（第2版）[3]中，紫云漢語方言分別被歸為黔西南片貴安小片和西南官話川黔片成渝小片。

紫云方言語氣詞[m?n55]，本字未明，本文寫作“們”。無論用于句末還是句中，或是與其他語氣詞組合，都讀為[m?n55]。構詞后綴“們”在紫云方言中讀作[m?n55]，與語氣詞“們”連用時，后者一般變讀為[m?55]。貴州省其他方言點同樣存在與“們”類似的語氣詞用法，不過用字略有不同，參見涂光祿[4]、范艷[5]、陳容[6]。

本文主要討論紫云方言語氣詞“們”的句法位置及在不同句式中的語法意義，還有“們”與其他語氣詞連用的情況。文中所有方言例句是內省和收集得來。

二、“們”作句末語氣詞

“們”作句末語氣詞的用法主要集中在疑問句和祈使句中。其中，疑問句的用法較祈使句更豐富。

（一）用于疑問句句末

1.用于是非問句末，突出詢問的焦點，增加疑問語氣，類似普通話中的語氣詞“嗎”。這種詢問，帶有部分的推斷和猜測，或是希望得到證實的語氣。例如：

（1）你今天去圖書館了們？

（2）衣服洗完了們？

（3）他還不得起床們？

（4）這件事你不曉得們？

“們”作句末語氣詞的是非問句中，是非問可以是肯定式的，如例（1）（2）；也可以是否定式的，如例（3）（4）。

此外，“們”還常在問句末表商量、征詢意見的語氣。例如：

（5）我們兩個一路坐車回去們？

（6）吃成飯再出門們？

（7）休息一下再去參加活動們？

（8）我們兩個要一樣的款式們？

以上“們”的這類用法的語句實際上含委婉的祈使意味，整個語句的語氣更傾向于祈使句。

2.用于反問句句末，往往起加強反問語氣的作用。例如：

（9）我是有哪點對不起你們？

（10）意思你曉得是哪樣回事的們？

（11）我有哪個時候虧待過大家們？

（12）你還曉得來家吃飯們？（抱怨）

（13）我現在不要了不行們？（不耐煩）

（14）我等于是會怕你們？（不屑）

“們”可用于句中有疑問詞的反問句，如例（9）—（11）；也可用于句中無疑問詞的反問句，不過此時的句子往往帶有某種感情色彩，如例（12）—（14）。

（二）用于祈使句末

“們”還可以用于表建議、催促或命令的祈使句末。例如：

（15）走快點們！

（16）你先回來們！

（17）吃了飯再走們！

（18）洗一下衣服們！

（19）把桌子擦一下們！

（20）坐一個小時們！

“們”在祈使句末，往往帶有商量語氣，但本身意在表明說話人的決定，并非真在于征求對方同意的意見。同時“們”還能在句中緩和語氣，去掉后仍能成句，不過句子的語氣則會變得強硬。

三、“們”作句中語氣詞

（一）用在句中主語或插入語之后

1.用于陳述句的主語和謂語之間，附在主語后起標記話題的作用，同時伴有列舉的意味，主語多為表人或物的名詞或代詞。例如：

（21）娃娃們，都是活潑好動的多。

（22）我們們，講你是為了你好。

（23）幾哥弟們，就不要講這些見外的話了。

（24）禮物們，只要有心意在就行了。

范開泰認為，辨別話題通常是依據語序，話題總出現在句首，其后是說明……在話題與說明部分間，可出現語音停頓或插入句中語氣詞[7]。上述例句中的“們”作為句中語氣詞，表語音停頓的同時還有引起話題的作用。

2.“們”用在插入語之后，表示停頓，同時有引出評議的作用。例如：

（25）他這個人，其實們，也是個勞碌命。

（26）實際上們，賣果子的錢都不夠還賬的哦。

（27）這個事情，我覺得們，還是不要鬧大了。

此外，“們”還可以用在連詞、副詞之后，放在句首位置，作全句的狀語。例如：

（28）但是們，他老是不聽我的話。

（29）一直們，我都跟他講要講文明懂禮貌。

（30）原來們，他是講過要帶我去做生意的。

（二）用于選擇問句前一選項后

“們”用于選擇問中供選擇的并列項的前一選項之后，形成“……們……”句式。例如：

（31）今天我們要吃火鍋們，吃炒菜？

（32）這件衣服是打折買的們全款買的？

（33）是喊你去們喊我去嘛？

句中的“們”由于處于關聯詞的位置，因此與并列項一同承載句中的疑問信息的同時，也讓句中的疑問焦點得以突出。

“們”的這種用法在陳述句中仍存在。不過常用在說話人拿不定主意，或不清楚狀況的語境中。例如：

（34）我不得想好往左走們，往右走。

（35）還不曉得是在家吃們，去外頭吃。

（36）我在糾結結婚日子是星期六好點們星期天好點。

（三）用在假設復句前一分句末

“們”用在假設復句前一分句的句末，表達假設語氣，有停頓和引起下文的作用，相當于普通話的“的話”。例如：

（37）你營養再好點們，都有一米八了。

（38）你再走慢點們，我們都要遭雨淋了。

（39）周圍鄰居些有哪樣大事小情們，該幫忙你要去幫。

前一分句假設某種事態的發生，后一分句表示在該事態下將會出現的事態或采取的行動。以上例句的前一分句可以理解為“如果/要是……的話”。同時這些句式可以跟表示假設的連詞“如果”“要是”“萬一”“假如”等連用，能加強句子的假設語氣，例如：

（40）醫生講要是再送來晚點們，可能人就沒得了。

（41）如果你要去貴陽們，你記得坐網約車不要坐黑車。

（42）假如老板問們，你就講今天我生病了沒得去上班。

上述例句（40）—（42）表假設的連詞和“們”搭配，相比例（37）—（39）假設意味更強。

當存在兩個語義相對或相反的假設句，形成正反相對、平行列舉的并列結構時，“們”則在其中表達為難語氣。例如：

（43）不給他買玩具們，又怕他哭騙；買給他們，玩兩下就拿丟了。

（44）一個人的時候們，覺得孤獨；和人多一起們，又嫌他們吵融不進去。

陳一認為，對舉的兩個或幾個假設句，它們往往相互依存，從正反兩面或相對的幾方面假設不同行為產生的后果或困難，也即不管做與否、如何做都有為難之處，以此表達說話人難以抉擇及糾結的心情[8]。例（43）為假設句的正反對舉，例（44）為假設句的平列對舉，分句末的“們”，都含有為難語氣，而主句中則多含有表為難、擔憂的情態義成分。

（四）用在讓步復句前一分句末

“們”用在讓步復句前一分句末，不過此時“們”常與“不管”搭配形成固定組合“不管們”，有加強讓步語氣的作用。此時“不管”的意義部分虛化，整個讓步復句近似“即使……也/還是……”的結構。“不管們”在句中表停頓，同時還有引出下文的作用。這種用法存在兩種情況。

1.“不管們”前后的兩句話敘述的事件存在關聯，前一句表示讓步，后一句表示出現的結果不受前一句情況的影響。例如：

（45）我再不得錢不管們，我也不會來找你借的。

（46）生三胎再咋個難不管們，我們也還是養得起的。

（47）字寫得再小不管們，我還是看得清楚的。

2.“不管們”前后兩部分都指稱的是同一事件，后面部分是在此事件下做退一步的估計或揣測。

（48）你再咋個不情愿不管們，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好。

（49）好久不得見面了不管們，遇到了還是認得出來的。

（50）今年找不倒好大點錢不管們，來家過年是夠的了。

上述例句整體表示“即使……也/還是……”的內容，常常與加強語氣的詞組合，如例（45）（46）“不管們”后加“也”，例（47）“不管們”后加“還是”。同時，“們”也可以單獨使用，同樣表讓步語氣，如例（45）可以說成“我再不得錢們我也不會來找你借的”，不過這種用法讓步語氣較弱，方言中使用較多的還是“不管們”。

（五）用在轉折復句前一分句末

1.“們”用于轉折復句的前一分句末，此時前后句之間是相反或不一致的動作、行為或狀況，“們”含有埋怨、無奈和失落的語氣。例如：

（51）我坐挨倒你們，你跑遠遠的。

（52）我辛辛苦苦找錢供你讀書們，你天天逃課玩游戲。

（53）我好好和你講們，你不聽。

2.“們”用在轉折復句的前一分句中，表達讓步語氣，前一分句的形式可以概括為“X們X”，其中“X”可以是動詞、形容詞、動詞性短語等成分。

例如：動+們+動

（54）你教育娃娃們教育，不要動手打。

（55）發牢騷們發，工作還是要接倒做。

（56）玩們玩，不要把衣服褲子搞臟了。

例如：形+們+形

（57）她瘦們瘦，力氣大得很哦。

（58）這娃娃小們小，懂的東西有點多的嘛。

（59）親戚多們多，但是真到幫忙的時候有幾個伸手的嘛。

上述轉折復句的前一分句附帶有姑且讓步之義，后一分句表轉折，此處的“們”不能省略，省略后句子不成立。呂叔湘認為，普通話中“A1是A2”部分表示讓步，如：聽是聽清楚了，可是記不住[9]501。此處的“們”與“A1是A2”中“是”的用法大致相同。在普通話中，這類句式的后一分句通常使用表轉折的連詞，紫云方言可用可不用，意義上無多大區別。

（六）用在表時間的復句前一分句末

“們”用在表時間的復句的前一分句末，主要是對動作行為發生的時間進行強調，表某一動作或狀態完成后再繼續另一個動作或狀態，常常是一種計劃或打算。語氣詞“們”前后的動作有先后順序，類似于普通話的“……以后”。例如：

（60）等人多走們我們慢商量。

（61）雨停們我們就出發了。

（62）吃成飯們就去趕飛機了。

前后分句表示的內容在時間上是有某種聯系存在，以上例句中的“們”可以省略，省略之后不會影響文義。

四、“們”與其他語氣詞連用

語氣詞“們”的附著性非常強，除了附在一般句子的末尾外，還可以跟其他語氣詞連用，表達不同情態的語氣，連用時“們”常常在后。此處以與“們”組合頻率最高的“嘛”和“的”為例。

（一）“們”與“嘛”組合

“嘛們”通常用于特指問句和祈使句的句末，此時句子往往帶上不耐煩或不情愿的語氣。

1.在特指問中，“嘛們”通常用于加深疑問語氣，含有“究竟、到底”之義，說話人在此時往往已失去耐心，是一種極不耐煩地口吻。例如：

（63）a.你要買哪個嘛？ b.你要買哪個嘛們？

（64）a.這個字咋個寫嘛？ b.這個字咋個寫嘛們？

（65）a.要學習到哪個時候嘛？ b.要學習到哪個時候嘛們？

上述例句中，a組用語氣詞“嘛”表示追問，b組用“嘛們”使追問的語氣則進一步加深，此時說話人是一種不耐煩的語氣。

2.在祈使句中，“嘛們”表祈使的同時往往帶有埋怨與責備的語氣。例如：

（66）a.你走慢點嘛。 b.你走慢點嘛們。

（67）a.不要哭了嘛。 b.不要哭了嘛們。

（68）a.快來幫下忙嘛。 b.快來幫下忙嘛們。

上述例句中，a組用“嘛”有要求、敦促、勸阻的語氣，b組用“嘛們”時則增加了一層埋怨的語氣色彩。

同時，“嘛們”還常與“好”“可以”“行”“是”等動詞搭配，含有勉強同意和無奈的語氣，此時往往意味著說話人即將結束話題。例如：

（69）好嘛們，我就不多講了。

（70）可以嘛們，我先忙完再幫你寫。

（71）行嘛們，我有哪樣問題再給你打電話。

（72）是嘛們，你要和他去就去。

（二）“的”與“們”組合

“們”常常與語氣詞“[lei55]”搭配，附于特指問句末尾。涂光祿指出，[lei55]在貴陽方言中寫作“的”[10]，語氣詞[lei55]的用法同樣存在紫云方言中。因此相當于“的”與“們”組合為“的們”，“的們”在此處相當于普通話的語氣詞“呢”。例如：

（73）你去出差哪個時候回來的們？

（74）小王走這樣子快是要去哪點的們？

（75）這個東西值好多錢的們？

（76）去村委會咋個走的們？

特指問本含有疑問語氣，加上“的們”后，句子的疑問語氣加深，有深究句中疑問代詞所詢問內容的意味。

五、結語

“們”是具有紫云方言特色的語氣詞。“們”用在句末時主要調節句子的疑問、祈使語氣；在句中時除了停頓等作用外，還表達各種不同的語氣；與其他語氣詞連用時同樣能加深句子的語氣。本文僅對語氣詞“們”的用法做了簡單討論，紫云方言中語氣詞連用現象普遍，關于“們”與更多方言語氣詞連用的情況，以及“們”與貴州境內其他方言點相同用法語氣詞的比較值得深入討論，有待進一步研究。

參考文獻：

[1]劉光亞.貴州省漢語方言的分區[J].方言，1986，

（4）：198-203.

[2]李藍.西南官話的分區（稿）[J].方言，2009，（1）：72-87.

[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香港城市大學語言資訊研究中心.中國語言地圖集（第2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85.

[4]涂光祿.貴陽方言語氣詞初探[J].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3，（01）：78-83+92.

[5]范艷.貴州習水方言的疑問語氣詞[J].常州工學院學報（社科版），2010，28（05）：72-76.

[6]陳容.貴州威寧方言話語標記“們”的研究[J].中國方言學報，2022，（00）：194-203.

[7]范開泰.語用分析說略[J].中國語文，1985，（06）.

[8]陳一.對舉表達式的再分類及其意義[J].中國語言學報，2008，（13）.

[9]呂叔湘主編.現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501.

[10]涂光祿.也談貴陽方言“完勒”問題[J].貴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79，（02）：45-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