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探析汪元量在詞中構建和描述的地理空間,有助于我們全面而深刻地理解其詞作地豐富內涵、詞人的生活軌跡和思想性格。汪元量的詞囊括了臨安、燕趙、江南三個地理空間:臨安是其出生地,細膩婉約的江南文化形成了汪元量詞早期纖巧柔婉、華美流麗的風格;去國離鄉,北上燕地的痛苦經歷則激起了汪元量沉痛的愛國情懷,形成幽憂沉郁、質實悲切的風格特點;老以黃冠重歸江南,游歷匡廬彭蠡,是北面全尸,椎心泣血之后的無可奈何,吳越之地始終是其精神家園的象征。
【關鍵詞】汪元量;地理空間;臨安;吳越之地
【中圖分類號】I207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4-0025-05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4.008
汪元量,字大有,杭州人士,善彈琴,有詩詞存世,自編為合集《湖山類稿》。對于汪元量詩詞的刊刻以及流傳版本,主要有劉辰翁據汪元量原本選編的《湖山類稿》,清代汪森本《湖山類稿》和增編的《湖山外稿》,乾隆年間鮑廷博刊刻的《湖山類稿》五卷、《水云集》一卷以及近人孔凡禮校輯的《增訂湖山類稿》。孔凡禮搜集補遺了汪元量現存的全部作品,重新編輯的《增訂湖山類稿》錄有汪詞52首,當為最全面者。
汪詞感時傷事,直抒胸臆,感情深沉飽滿,其中一些篇目獨具特色。但古往今來的論詞者卻未給予足夠重視,大多數的詞選不選汪詞,只有少數幾家有選,據繆鉞先生所論:“朱彝尊《詞綜》未選汪元量詞,汪森增補《詞綜》,選汪詞九首;陳廷焯《詞則》的《放歌集》與《別調集》中各選汪詞一首;俞平伯《唐宋詞選釋》選汪詞二首;張璋《歷代詞萃》選汪詞二首。”[1]有鑒于詞選,論詞的詞話更未涉及汪詞。近代有關汪詞的研究則更少,“目前所見僅有郁達夫《錢塘汪水云的詩詞》(文獻考論)、楊樹增1984年之《字字丹青瀝青血》(詩詞合論)、繆鉞1988年之《論汪元量詞》(古今第一篇汪詞專論)”[2]。除了這些少有的專門論著外,其余散見于各種論文期刊中。
汪元量全部的傳世詞作有52首,是宋末元初文壇上異軍突起的一位詞人,其詞與宋末史實密切相關,應給予重視。切換新的研究方法,“從文學地理學的角度研究文學作品,應把文學作品的地理空間作為重點”[3]。汪元量詞作中的地理空間主要集中在臨安、大都這兩座城市以及江南這一地域,這些地理空間蘊含了詞人情感、思想等隱性要素和景觀、實物、人物、事件等顯性要素,同時汪詞中所涉及的語言和結構也是其作品地理空間建構的重要載體。從文學地理學的角度作為切入點來研究汪詞的藝術特色,有助于我們打開詞人作品研究的新視角。
一、臨安舊夢與早期汪詞的創作
據筆者統計,汪元量現存的52首詞作,當有16首作于在杭時期,這一時間段大約為咸淳二年至德祐二年的十年,歷經宋度宗、恭帝兩位皇帝,也是南宋危亡的重要關節點。至元十三年正月十八日,元軍攻入南宋都城臨安,謝太后獻上降表,南宋大勢已去,這16首詞作反映了此一階段的時事變遷。
汪元量以善琴而侍御禁中,常伴謝太后、王昭儀左右,描繪謝太后壽宴是“香裊御爐煙。擁彩仗、千官肅然”(《太常引·四月初八日慶六十》),儼然一幅輝煌盛大的天家氣象;言及眾人宴酣歡樂的場景是“環立翠羽,雙歌麗調,舞腰新束,舞纓新綴”(《鳳鸞雙舞》);春日遲遲,宮廷生活優渥閑雅時是“遲日侵階,和風入戶,朱弦欲奏還倦”(《天香》)的一片祥和;煙雨濛濛,競船綠湖時是“內家雨宿日輝輝,夾遙桃花張錦機”“龍舟縹緲搖紅影,羯鼓喧嘩撼綠漪”(《瑞鷓鴣》)的熱鬧非凡;宮苑游賞牡丹,是“舞困人間半亸,艷粉爭妍”“霞裾裊娜,百般嬌態堪憐”(《漢宮春》);如夢如醉的帝鄉生活是“碧紗窗下修花譜,交頸鴛鴦嬌欲語。絳綃新結轉官毬,桃李奴仆何足數”(《玉樓春》);與宮人鼓琴奏曲,又是“音清意遠”“窈窕柔情”“似哀似怨”(《失調名》),長調《鶯啼序》通篇描述黃鶯的形態、歌聲,辭藻盡顯宮廷雍容華麗之風,思想內容上無甚新意。上述詞均作于咸淳中,涉及了吳江、越州、越上、錢塘湖、宮中等多處地點,在這多處地點中穿插了賀壽宴、奏琴、賞花、競船、戲黃鶯等多件事、描繪了宮中權貴、宮人、友人等多個人物以及吳江秋夜、越王臺、春日花開等多處景觀,這些地理空間要素共同構成了汪元量早年生活的悠游閑雅以及詞作的流麗華美。劉辰翁在《湖山類稿序》中謂汪元量“侍禁時,為太皇,王昭儀鼓琴奉卮酒”[4]185,早期的宮廷侍從身份決定了他詞作纖細瑣碎、華美流麗等這類特征。
除去宮廷生活之作,汪元量還有一些游行寫景之作,“秋水長天迷遠望,曉風殘月空凝竚”(《滿江紅·吳江秋夜》)表述了“今夕何夕”的惆悵悲傷;“正醉里、歌管成灰。新愁舊恨,一時分付與潮回”(《金人奉露盤·越州越王臺》)借古時越王臺抒發物是人非之惆悵;“惜花人醉,頭上插花歸”(《越上賞花》)記吟賞花游玩時的閑情雅致;“閑卻梅花一曲琴,月高松竹林”(《越上寄雪江》)向友人表述獨處時的閑雅幽靜;“山南山北游嬉,看十里、荷花未歸。緩引壺觴,個人未醉,要我吟詩”(《湖上和徐雪江》)與友人共同泛舟湖上的縱情暢達。這類詞有明顯引用前人詞句的痕跡,思想情感局限于個人生活的狹小天地,且詞人技法還未成熟,偶爾有憂愁悲傷,也屬于個人的牢騷吟哦。
早期汪詞無論是歌功頌德、詠物紀行,抑或是抒懷吟詠,從作詞技巧來看雖尚顯青澀,詞作風格卻華美流麗、纖巧柔婉,淺俗平易。蓋與以下原因有關:一為詞人所處的地理區域,南宋茍安,南渡之后依靠天險長江偏居一隅,臨安地區氣候宜人,水陸交通便利,商業經濟繁榮,承平一百六十余年的南宋朝廷未曾察覺危險已至,仍然沉浸于紙醉金迷的繁華當中,這從汪元量的雍容華貴、鏤金錯彩的頌圣詞、詠物詞中便可窺見;二為受依靠地理區域所形成的文學源地的影響,余杭為“江湖詩派”源地,南宋末期江湖詩派盛行,諸家詩歌以風韻見長,貴尚纖巧,婉柔工致,淺俗平易,代表了宋末詩壇的審美趣味,也影響了南宋末詞體的創作。汪元量出生于宋理宗淳祐元年(1241),在度宗(1265—1274)時給事宮禁,也就是說,汪元量活動于江湖詩派熾盛的宋末,詞體創作上不可避免地受江湖詩派的影響,因而形成纖弱婉柔、淺切工致、華美流麗的風格。
汪元量另有《傳言玉女·錢塘元夕》與《好事近·浙江樓聞笛》二詞,也作于在杭期間,然而此二詞情調風格卻與前詞截然迥異,考二詞創作時限,大概是詞人有感于國之將亡,不禁有黍離之悲。試看《傳言玉女·錢塘元夕》一首:
一片風流,今夕與誰同樂。月臺花館,慨塵埃漠漠。豪華蕩盡,只有青山如洛。錢塘依舊,潮生潮落。
萬點燈光,羞照舞鈿歌箔。玉梅消瘦,恨東皇命薄。昭君淚流,手捻琵琶弦索。離愁聊寄,畫樓哀角。[4]169
關于此詞的創作年代,《增訂湖山類稿》中《傳言玉女》題下編年:“詞中慨嘆‘塵埃漠漠’,當為元兵入杭前夕。題所稱‘元夕’當為德佑二年(公元一二七六)之元夕。”[4]169元軍侵宋在度宗咸淳十年(1274),德佑二年元夕之前已攻破建康、平江等地,都城臨安之危迫在眉睫,處在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環境中,即便是元宵佳節,面對舞榭歌臺,也無心歡慶,元軍奔卷而來的漠漠塵埃似乎近在眼前。汪元量首先構建了“元夕”這一時間維度和“錢塘”這一空間結構,在這個時空當中又穿插入景觀(月臺、花館、青山、錢塘)、實物(燈火、玉梅)、人物(“昭君”)以及事件(元夕賞燈、歌舞彈琴),“豪華蕩盡,只有青山如洛”一句,詞人化用晚唐詩人許渾《金陵懷古》“英雄一去豪華盡,唯有青山似洛中”,往昔繁華即將失去,唯余青山獨在,錢塘依舊潮起潮落。此情此景,即便萬點燈火照射,歌歡舞樂,亦無心欣賞。“東皇”指司春之神,姜夔詞《卜算子·吏部梅花八詠》:“長信昨來看,憶共東皇醉。此樹婆娑一惘然,苔蘚生春意。”[5]本應萬物生長的春季,在這個特定的時空環境當中,昔日的錢塘繁華而后將要煙消云散,詞人觸景生情,透過眼前所見之景觀實物,抒發國破家亡的哀愁。這首詞整體韻度清雅,涵詠得當,風韻傳神,雖寫元夕樂景,然一物一景都表哀情,可與李清照、劉辰翁二家的“元夕”詞相比照。
又《好事近·浙江樓聞笛》一首:
獨倚浙江樓,滿耳怨笳哀笛。猶有梨園聲在,念那人天北。海棠顦顇怯春寒,風雨怎禁得。回首華清池畔,渺露蕪煙荻。[4]169
此詞應作于德祐二年春天,元軍已攻入臨安,作于同一時期的《浙江亭別客》詩敘汪元量送友人北上可為證。南宋國破(事件),南宋幼帝與其母已押解北上,謝太后因病暫留臨安,汪元量亦伴隨左右,詞人建構了“浙江樓”(臨安)與“天北”(大都)兩個地理空間,但起主導作用的還是“浙江樓”(臨安)這一空間。獨上浙江城樓,入目所見不再是龍管鳳笙、彩船競帆、歌舞升平的西湖繁華,而是處處元軍、恣肆喧囂、怨笳哀笛的雜亂景象,曾經賞花競船、鶯歌燕舞、斗酒吟詩的家園,如今成為元人的天下,怎能不令人痛心疾首。宋王朝遞交降表,元軍在較為緩和的情況下進入都城,因而未對城內百姓造成破壞性災難,即便如此,宋王朝行將結束,詞人不但面臨亡國之痛,還要被押赴大都,遭受生離死別。侍御時的梨園生活依稀現于眼前,而侍奉之人卻已押解北上,物是人非。往昔的臨安與想象中的大都兩個空間交錯出現在詞人腦海,而平行的時間(春天)增添了離別的哀愁,故君故國不復往日,沉痛的亡國之悲沖擊詞人的心靈,使得全詞基調低沉凄迷。
汪元量的早期詞作以“臨安”這一地理空間作為依托點,以南宋城破前后這一時間段作為分割點,呈現出迥然不同的兩種創作風格,或華美流麗兼纖柔婉致,或蘊藉迷離兼沉郁哀婉,隨著臨安舊夢的消逝,詞人的心境陡然發生變化,而詞體境界也隨之一變,將汪元量的創作引入新的階段。
二、北上燕趙與中期汪詞的創作
汪元量詞的第二個空間就是北上入燕,在赴燕途中以及抵燕之后共作詞19首,如果說情感、思想、景觀、實物、人物、事件是汪元量詞作地理空間建構不可或缺的要素,那么汪詞所涉及的語言和結構則是其作品地理空間建構的重要載體。臨安攻破后,南宋君臣以及妃嬪宮人北虜入燕,汪元量亦隨宮北上,亡國之痛對他影響很深。這一時期,杜詩成為其心靈慰藉,學杜仿杜則是其詞作煥發活力的重要方法。汪元量通過融史入詞與點化杜句入詞等方法改變了詞作固有的語言和結構,從而在燕趙北地這個“異域”地理空間形成新的藝術風格。
汪元量學杜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其《草地寒甚氈帳中讀杜詩》自云:“少年讀杜詩,頗厭其枯槁;斯時熟讀之,始知句句好。”[4]86《宋詩鈔·水云詩鈔小序》評其詩“多紀國亡北徙事”,國破家亡北上燕地之后,汪元量在思想情懷與創作觀念上與杜甫達到了共通之處,不僅學習杜甫以史入詩,更將史實與點化杜句輻射到了詞體創作領域。
(一)融史入詞
汪元量身處南宋破亡之際,又親侍帝后,所見所聞皆為實感,以史入詞,不僅可裨補歷史闕漏,也使得其詞體創作具有史實意義,王國維言:“南宋帝后北狩后事,宋史不詳,唯汪水云《湖山類稿》尚紀一二,足補史乘之闕。”[4]195汪元量在將史實納入詞體創作時,首先描述一些典型性人物,例如太后謝道清、王昭儀、度宗等。在典型環境中塑造具有特征性的人物,透過具體事件,能夠由點及面地增強表現力度,因為這一人物是某一類人物的縮影,抓住這一典型人物進行細致描寫,不僅使得人物形象活靈活現,而且能夠表達更深層面的情感思想。
《婆羅門引·四月八日謝太后慶七十》[4]172一詞可作史傳讀,謝太后“一生富貴”,怎料晚年卻因國破家亡而萬里北遷幽燕。一生歸期無望、老病殘軀之恨,只得“冷淚交流”。人到七十本是幸事,想當年六十圣壽“廣寒宮殿五云邊。看天上、燭金蓮”[4]162(《太常引》),而今繁華消逝,舊夢已破,“此意悠悠”悔恨無限。詞的語言方面,汪元量以史入詞,將南宋最后一位掌權者入元后的具體情狀真實記錄下來,將去國之悲,亡國之戚,紀壽之欣,降獻背負罵名之憂懼一一紀實于詞,春秋筆法,微言大義,含微諷于詞間。詞的結構方面,汪元量以交錯的時空,而今困居幽燕與往昔臨安如夢,直面謝太后心靈深處,同時亦傳達出詞人對于失卻故國的悲愴沉痛。
《滿江紅·和王昭儀韻》為和度宗昭儀王清惠《滿江紅》詞所作,王清惠此詞作于南宋初亡隨三宮北上途中,以遣亡國之痛和故國之思,詞中有“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盈襟血”之句,這種悲戚沉慟與汪元量有共通之處。汪元量在《秋日酬王昭儀》有“黃金臺隗少知己”之句,將王昭儀援引為知己,并以“腸斷處,心難說”“更那堪杜宇,滿山啼血”對和之。其時有文天祥、鄧光薦、彭孫貽等人相和,可見王昭儀流落他鄉,命運多舛,家破國亡之感在當時的舊臣遺民心中具有普遍性和典型性,以“菱花缺”為愿,即便蒙受大難,依然能保持凜然氣節,堅貞不催,是融史入詞之佳作。
汪元量另有詞作《玉樓春》(度宗愍忌長春宮齊醮)一首:
咸淳十載聰明帝。不見宋家陵寢廢。暫離絳闕九重天,飛過黃河千丈水。長春宮殿仙璈沸。嘉會今辰為愍忌。小儒百拜酹霞觴,寡婦孤兒流血淚。[4]174
“詞題當理解為‘度宗愍忌(之日,恰值)長春宮齋醮’,度宗妻全太后和其子帝并未參加此次齋醮。”[6]度宗為故宋亡帝,長春宮為元代全真教之祖庭,“愍忌”為死者生日,詞中有“長春宮殿仙璈沸”“小儒百拜酹霞觴”之句,說明此次長春宮的“齋醮”活動是非常熱鬧壯觀的,那么南宋皇帝的冥祭當不大可能在元代道教圣地長春宮舉行,也不可能如此聲勢浩大,這是不被元代官方所允許的,所以只可能是作為“黃冠”的詞人參加了長春宮的活動,時間恰巧是四月初九已亡度宗的生辰。以過去的時間(咸淳十載)與現在的時間(至元年間),過去的空間(臨安)與現在的空間(燕地)這種二元建構的模式,將事件(宋代帝王陵寢被掘)明確表述,通過“寡婦孤兒”這種強烈的對撞感表達出沉痛的亡國之悲。
此外,汪元量作詞采用了聯章體的組詞結構方式,擴大了表現內容,使詞作能夠容納更多的史實,《憶秦娥》組詞七首,《增訂湖山類稿》原題下編年“此《憶秦娥》組詞七首云及‘行窮陰’,當指赴上都、內地事。詞乃回憶口吻,故有‘十年’云云。此組詞作于自上都、內地歸來后。”[4]175這七首詞敘寫了汪元量隨從宋幼帝北上,遠赴上都、薊門、居延、天山等多個地域,邊關地區行人稀少,“左霜右雪”“冷氣難禁”,面對此等枯寂孤冷之境遇,不由“萬般愁怨”,念江南故國而“相思無盡”。組詞不采用典故,出以白描手法,道盡尋常人不可知之情,將往昔繁華消逝之憾,邊關苦寒之愁,歸鄉無望之戚,人生別離之悲一一敘來,極為感人。《憶王孫》組詞九首,劉辰翁題下批注:“集句數首,甚婉娩,情至可觀。”[4]178宋人每有集句愛好,如王安石、蘇軾、文天祥集杜甫句等,這是一種文字游戲,顯示作者才藝之高超,集句人常常借用前人成句來表達己意,并能做到渾化無工。詞中汪元量借用唐人詩句,如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中的“長安不見使人愁”,王勃《滕王閣詩》中的“物換星移幾度秋”,白居易《長恨歌》中的“對此如何不淚垂”、李嶠《汾陰行》中的“惟有年年秋雁飛”,杜牧《樂游原》中的“五陵無樹起秋風”等,打破詞體固有的語言表達方式,可看作是汪詞技巧的提升。
(二)點化杜句入詞
汪元量北行入燕以后的不少詞作可窺見杜詩的影子,有些詞作借用杜詩句意表己意,有些詞作直接套用杜詩成句,諸如《水龍吟》《望江南》等詞,便是汪元量成功點化杜句入詞的典型。作于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赴燕途中的《水龍吟》一詞,詞之上闋開頭二句就借用白居易“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之意,意為南宋朝廷之茍安被元兵一夕之間打破,歡樂不再。描述元兵軍容之盛時借用杜甫“馬頭金匼匝,駝背錦模糊”[7]239之意,與上句“此行良苦”相互對照,又引出下句“自都門燕別”,元軍盛容,錦船纜艘,相比之下,宋朝皇帝宮妃被俘北去,處境凄涼。又如作于抵燕之初的《望江南·幽州九日》上闋“永夜角聲悲自語”直接出自杜甫《宿府》詩:“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7]1172這詩本為杜甫依人作客而寫,抒己羈旅之愁緒。清秋梧寒,“獨宿”江城,角聲悲涼,月色凄清。所見戰亂未息,音書隔絕,而今漂泊十年,才能暫且棲安。即便古今時空不同,老杜心緒,正合汪元量去國北上之情事,家人分居兩地,自此南北天涯,化用杜詩成句巧奪天工,杜意即己意。此外還有《鷓鴣天》小詞一首,“輕便燕子低低舞,小巧鶯兒恰恰啼”化用杜甫《江畔獨步尋花》“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7]816之句,使得全詞悠游閑適,西湖一片美好風光盡呈眼前,也是汪元量南歸之后少有的恬淡之詞。以上所舉各例均為詞人點化杜句,運用杜意之作,從中也可看出汪元量學杜之用心勤懇。
汪元量早期詞受江湖詩派以及個人才力、身份等原因之影響,不免有瑕疵處,后北上入元,歷經國破家亡之悲后受杜甫詩學的影響,在“燕趙”這個異域空間,其詞作內容思想性進一步加強,又貫之以成熟的藝術手法,打開了詞體創作的新局面,李玨在《書汪水云詩后》評汪詩云:“紀其亡國之戚,去國之苦,艱關愁嘆之狀,備見于詩,微而顯,隱而彰,哀而不怨,欷歔而悲,甚于痛哭……唐之事紀于草堂,后人以‘詩史’目之,水云之詩,亦宋亡之詩史也,其詩亦鼓吹草堂者也。”[4]188此話也可借來評價汪詞,由南入北,廣大的地理時空跨度,汪元量以史家之筆法,忠實地記錄了宋亡之后的種種情狀,將切身體會與真摯情感融入詞間,詞中流露出拳拳愛國之心和國亡后的無盡哀傷,感人淚下,亦如潘耒《遂初堂集書汪水云集后》所言:“故國故君之思,斯須不忘,可以愧食祿之臣矣。”[4]190
三、南歸故國與晚年汪詞的創作
太皇太后、王昭儀逝世,幼帝入吐蕃學佛法,全太后入寺為尼,汪元量守護的宋氏王朝最終全面崩塌。重回江南,是汪元量詞的第三個地理空間,也是汪元量重尋精神家園的重要決心。這一期間汪元量“入名山,著黃冠,據槁梧以終”,旅跡遍布名山大川,他有詞作17首存于集中,總體心態趨于平和,其詞風格歷經早期的纖弱婉柔,中期的沉痛幽郁之后而達到風韻潤澤,工致甜熟。
離開幽燕,汪元量回歸臨安,中秋之夜重游吳江,綠草長披,拍岸流淌的江水帶給詞人連綿愁思,此時的汪元量遠離異域北地,遠離政治是非,心態本應平和,然而十年的漂泊生活,對故國的回憶思念,在中秋之夜無限清晰:《唐多令·吳江中秋》云:“莎草被長洲。吳江拍岸流。憶故家、西北高樓。十載客窗憔悴損,搔短鬢、獨悲秋。”[4]177重歸江南后,汪元量似乎又重新沉醉于對江南美景的抒寫,同時在對美的描述中夾雜難以言喻的哀愁,“瀲滟湖光綠正肥,蘇堤十里柳絲垂”[4]178(《鷓鴣天》)。“記得年時賞荼蘼。胡蜨滿園飛。一雙寶馬,兩行蕭管,月下扶歸,而今寂寞人何處,脈脈淚沾衣。”[4]178(《眼兒媚》)在汪元量心中,永遠是“故國最好”,其《鶯啼序·重過金陵》一首有“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樓迢遞”兩句,語出謝朓《隋王鼓吹曲·入朝曲》:“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8]詞人取“迢遞朱樓”四字點明主題,金陵故都故事一一浮于眼前。
此外,晚年汪詞呈現出“拈花簇葉”“裹香挾色”的特點,這主要體現在詞意象的摹寫與詞意境的創造方面:意象是傳達審美主體諸多主觀因素如情感、理念、需求等的客觀載體,同時也是主體心靈交流的符號,因而具有強烈的主觀性。意象是一個虛實結合體,千百年來為無數作家反復吟唱,造就其深邃底蘊,并帶有符號象征的審美功能。
梅花是南宋詞人常用的意象,最負盛名的便是姜夔為詠梅花而作的《暗香》《疏影》二詞,辭旨含蓄、托意幽微、不可確解,歷來論者認為為慨嘆南宋王朝偏安一隅,徽、欽二帝與諸妃被俘北去而作。汪元量亦有《暗香》一詞,含意明顯,題序言明所詠之物為宮中紅梅,借詠梅來表達自己的亡國之哀。借詠物以抒懷,是南宋滅亡后諸多詞人表達自己哀念故國的主要寫作手法,據《樂府補題》所錄,南宋詞人諸如王沂孫、周密、唐玨、張炎等均有詠物之作,但用意深隱,詞旨難求。汪元量卻一反常態,詠物詞明確傳達出對故國的感傷之情,詞的上闋寫梅花雪里繁盛、清絕可愛。下闋“自迥別”后,記曾在故國,也手折紅梅,而今“江南倦客”,見紅梅零落飄飛,滿庭絳雪,則悲不勝悲。
此外,汪詞也廣泛運用古琴琵琶等宮廷器樂意象,《憶秦娥》組詞就用到了長箏、金徽琴、鼙鼓、箜篌、號角、胡笳、簫這七種樂器,詞人為宮廷樂師,早年浸淫在良好的音樂氛圍當中,藝術修養良好,對于各種樂器有獨到的理解和把握,當然可用“強將纖細指按金徽”和“塞邊鼙鼓愁人心”來表達悲愁之情,用“那堪更聽邊城角”和“胡笳吹落關山月”表達離愁蕭索之情。以音樂表情,是古人常用之技法,將無法言說的感情形象化,通過具體的樂器表達出來,不露痕跡地便增強了詞作的感染力。
綜上所述,從文學地理空間的角度來觀照汪元量的詞,我們會對汪元量詞的創作有更深入的理解:汪元量出生于杭州,繁華如夢的帝都生活為其打上深深的烙印,作為侍御琴師,其詞處處流露出宮廷生活的優渥閑雅、雍容華貴,也從側面暴露出南宋君臣的腐朽奢靡;南宋國破后,汪元量隨君北上,山河破碎與困處異國的現實情境使其思想發生改變,詞作沉痛有力;后宋帝逝世,汪元量回歸江南,四處游歷,在無可奈何中繼續追緬故國。臨安,代表了汪元量一生的追求,是他心靈最后的歸屬,江南自然秀麗的風光孕育了詞人靈犀畢致的心靈感應,賦予了詞作柔婉甜熟、含蓄蘊藉、風韻無窮的藝術魅力,同樣也給汪元量帶來深深的失望和無盡的悲痛,因而晚年在一次次的山水游歷中洗刷亡國的哀痛,尋求精神的家園。地理空間對汪元量詞的創作至關重要,細究汪元量由臨安、燕地、江南行跡的轉變過程,是我們研究汪詞的重要途徑,同時亦有助于我們深入把握汪詞的社會內容和思想感情,進一步肯定其詞所包含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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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佳欣,女,甘肅平涼人,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