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以下簡稱納博科夫)是一位將俄羅斯文學之魂與美國文學精神交織于一體的俄裔美國作家。他原先是俄國的貴族階級,后因俄國革命的影響,開啟了長期的流亡生涯。受自身經歷的影響,納博科夫在其小說中創作出了典型的“俄裔流亡者”形象,《機緣》便是其眾多短篇小說之一。在《機緣》中,納博科夫通過對暗恐的書寫實踐,以“柏林—巴黎”這列火車為空間承載,從非家幻覺、復影及銜接空間三方面創造出了暗含不自由的文本,展現了流亡的兩位主要人物盧興和埃琳娜暗恐心理的原因、癥狀以及因遠離家園而造成的精神危機與生存困境。本文以弗洛伊德的暗恐相關思想作為理論關照,解讀《機緣》中主要人物的暗恐心理,探究生存之不自由的根源。
【關鍵詞】納博科夫;《機緣》;弗洛伊德心理分析;暗恐
【中圖分類號】I712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4-0013-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4.004
一、引言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作為20世紀初俄裔美國文壇的巨擘,其短篇小說《機緣》(A Matter of Chance)寫于1924年,主要講述了俄裔流亡者盧興(Aleksey Lvovich Luzhin)因革命逃離俄國,流浪歐洲,一邊在列車上謀生一邊尋覓失蹤的妻子埃琳娜(Elena)的故事。隨著時間流逝,希望的火花漸熄,盧興決定在結婚紀念日的午夜時分,以臥軌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就在當天,埃琳娜意外乘坐了盧興所在的列車,并與他的童年鄰居烏可托姆斯基公爵夫人(Princess Ukhtomski)相遇。盡管命運似乎安排了他們的重逢,但盧興卻未能察覺妻子的存在,也未能認出公爵夫人,最終,他依舊遵循原計劃,走下火車,選擇了永別。
相比于納博科夫的其他短篇小說,雖然《機緣》尚未得到國內外學者的大量關注,但其獨到之處不容小覷。在現有的學術探討中,學者們對《機緣》的研究主要聚焦于以下幾個方面:一是采用新批評的方法,對作品中的“火車”和“戒指”等象征意象進行深入分析;二是結合尼采的悲劇藝術理論,探討作品的藝術價值;三是解讀《機緣》中的敘事時間和人物創傷;也有學者從新歷史主義角度、薩特存在主義視角及讀者反應批評理論切入分析《機緣》的多重意蘊。不過,作品里所描繪的戰爭背后隱藏的人物生活困境一直沒有得到深入探究,其貫穿全篇的“暗恐”心理也鮮少受到學界的關注。暗恐亦稱“壓抑的復現”或“重復的沖動”,是一種可以追溯到很久前就已相識而不可名狀的恐懼情緒,主要來源于非家的幻覺、壓抑的復現及界限的模糊,以其豐富的負面美學表現而受到作家的青睞。[1]在小說《機緣》中,作者將“柏林—巴黎”這列火車設定為故事發生的舞臺,描繪了列車上幾位乘客與餐車員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小說著重展現了盧興和埃琳娜暗恐心理的原因、癥狀以及因遠離家園而造成的精神危機與生存困境。因此本文借助弗洛伊德的暗恐理論,從非家幻覺、人物的壓抑復現及“非家”的火車與外部風景三方面對《機緣》中的主要角色進行分析,旨在挖掘造成他們生存困境的根源。
二、盧興的“非家幻覺”
弗洛伊德的“暗恐”(Uncanny)理論是指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當人們遇到某些事物時,這些事物似乎喚醒了他們深藏心底的記憶,但同時,這些記憶又帶給他們一種不可名狀的不安和恐懼。人們可能會經歷某些創傷,這些創傷往往會被壓抑于潛意識之中。當某個有關的事情或情境與潛意識的壓抑產生沖突時,之前的記憶就有可能重新浮現,從而引發人們內心的恐懼。
在《機緣》中,納博科夫精心刻畫了盧興和埃琳娜兩個角色,他們成了典型的俄裔流亡者形象的代表。盧興是一名流散在世界各地的俄國年輕人,自俄國革命戰爭開始,他就離開故鄉,輾轉土耳其、維也納等地,目前是“柏林—巴黎”火車上的一名餐車服務員。弗洛伊德在保留暗恐常規語義之上,從心理學的視角對其進行了闡釋:“暗恐是一種驚恐情緒,但又可以追溯到很久前就已相識并熟悉的事情。”[2]這就把目前似乎不熟悉的情感(驚恐)和過去的似曾相識感聯系起來。小說起始,納博科夫便描繪了俄裔流亡者盧興如何沉溺于往昔的回憶,借以躲避現實的艱辛,展現了他與現實及未來和解無望的心態。那些往昔的回憶,成了盧興內心深處恐懼的化身,在他的生活中不斷復現,揭露了他內心隱秘的恐懼之源及其表癥。
盧興的暗恐情緒源自他對尋回妻子希望的破滅以及對背井離鄉的深切畏懼。在小說中,每當盧興在列車上獨處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陷入對往昔在俄國幸福時光的沉思。“他回想得最多的地方是圣彼得堡的一棟房子……再就是常想起他的妻子埃琳娜,已經五年沒有音信了。”[3]納博科夫有意將盧興當前所處的火車上的陌生環境(像生活在鋼架蹺蹺板上,躺在散發著魚腥味和臟襪子氣味的狹窄地方)與他記憶中所熟悉的圣彼得堡故鄉進行比較。當他經歷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時,打破了現實與記憶之間的界限,內心便會感到不安,從而一種無名的暗恐情緒就建構在熟悉的與不熟悉的并列、家與非家的二律背反中[2]。在西方文學傳統中,懷舊的主題與歸家敘事(narrative of return)以及流散文化的探討密不可分。米蘭·昆德拉在《無知》一書中闡述道:“懷舊,是對回歸故土的一種難以平息的向往”,它飽含著對消逝文化及生活模式的懷念,對無憂童年和美好景色及感官體驗的深切渴望。[4]盧興懷念過去,想回到過去,但又無法實現歸家的愿望。因為無法回到過去的圣彼得堡,與妻子共享歡樂時光,盧興多次借可卡因麻痹自己,小說中雖未具體描述,但提及“盧興可卡因吸得太頻繁,思維已經嚴重受損,鼻孔的內壁上有兩小塊地方又腫又疼,疼痛還在往隔膜一帶發展”[3]。盧興吸食可卡因的行為表明他走投無路,只得借此讓自己能短暫離開這糟糕可怕的現實生活。
盧興突然經歷的那種似乎陌生的恐懼,其實可以追溯到他內心深處的某個階段。當他回想起過去那些美好的日子,他思緒中浮現的是導致他家破人亡的巨大心理創傷,以及他對被迫離家和瀕臨死亡的深深恐懼。朱迪思·赫爾曼(Judith Herman)提出,遭受恐怖事件的人會遭受一系列可預測的心理創傷,最初是由單一且具有毀滅性的事件造成,隨后則是持續并周期性的復雜后果。創傷事件的一個明顯標志是其引發的無助感和恐慌感[5]。與妻子走散,盧興無時無刻不想找到愛人,“在火車上不上班時,他就不辭辛勞地在一張紙上寫下為尋找妻子打算采取的各種各樣的步驟”[3]。對于盧興而言,火車并非自己真正的家,只有找到妻子并與她團聚才會有真正的家園。在這個層面上,盧興在戰火中與妻子埃琳娜失散的經歷,轉化為他內心深處的恐懼象征,深植于他的潛意識之中。每當盧興在異域環境中尋覓過往的痕跡,那些被遺忘且壓抑在潛意識里的恐懼便會重新浮現在他的意識層面。
三、小說人物的壓抑復現
在故事中,埃琳娜的暗恐是在特定情境下被觸發的。在旅途中,埃琳娜體驗到了過往經歷的回響,這些源自她本以為已經遺忘的創傷性記憶。弗洛伊德將這種早期經歷后遺忘的印象稱為創傷[1]。埃琳娜所遭受的深重創傷,已經在她內心鑄成了心理的歷史,那些被壓抑的往事并未真正消失,而是以潛在記憶的形式存留。小說開端,埃琳娜與其他幾位角色一樣,都是被迫登上列車,離開故土逃往歐洲。上車伊始,她就發現坐在其對面的那個橄欖色皮膚、身穿米色西裝的男人目光透過報紙偷偷看她,之后去餐車吃飯時更是緊緊尾隨她,此時此刻,當埃琳娜聯想到曾經記憶中所受到的傷害時,她被壓抑的潛意識在相似的情境下被喚醒,并以一種無意識的形式重現。
在埃琳娜的生活中,被壓抑的恐懼象征以一種與眾不同的、非家的方式復現“家”的某些特征。具體說,看報紙的夾克男是以“復影”(double)的方式復現的。她把那個德國夾克男想象成在俄國遇到的偵探。如小說中所言:“她猛地意識到這個人很可能是個間諜。她清楚這種念頭很荒謬——畢竟,她已不再身處俄國——但那種懷疑始終揮之不去。”[3]埃琳娜的暗恐具有再創造的特點。那位在列車上翻閱報紙的夾克男原本與她往昔毫無瓜葛,然而,出于對“恐懼”的敏感,埃琳娜在巴黎至柏林的旅程中所遭遇的一切,變成了她在故土遭受創傷的復現。埃琳娜不自覺地顯露了她對俄國革命壓抑的記憶。同時,弗洛伊德指出,在壓抑記憶重現的過程中,復影扮演了關鍵角色[2]。在小說里,埃琳娜持續涌現的恐慌情緒揭示了作為受害者的她,如何被過去的創傷反復糾纏,進而影響她的日常生活和個性發展,造成她的內心敏感、戒備心強,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或多或少被她當作不懷好意,她也并不愿在陌生人面前表露情緒。正如她在火車車廂內所展現的,當她還未進入車廂里時,她的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但進入車廂后,這微笑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疲憊。
在《機緣》里,人物對戰爭的恐懼以復影方式出現了多次。弗洛伊德對心理學家蘭柯(Otto Rank)關于“復影”歷史演變的觀點進行了回顧性分析。蘭柯認為“復影”揭示了人們的內心需求,它經常與鏡中圖像、暗影、保護神以及人們對于靈魂的深厚信仰和對死亡的深深恐懼相結合。這種被稱為“復影”的心理現象,實際上是人在受到某種刺激之后產生的一種潛意識反應,它能夠使個體重新審視自己過去經歷的一切。基于蘭柯對“復影”歷史演變的論述,弗洛伊德特別強調了“復影”在抑制復現過程中所扮演的潛在恐懼角色[1]。
盧興夜晚獨處時吸食毒品、策劃尋妻計劃、一步步完善他的死亡計劃是戰爭恐懼的復影;火車上的夾克男也是埃琳娜對于戰爭恐懼的復影;埃琳娜和烏可托姆斯基公爵夫人在火車上關于俄國革命的談話又是其在俄國遭受傷害而恐懼的復影。暗恐式的復現并不是壓抑的全部,而是被壓抑的某些痕跡的重現。雖然復現的模式與過去有所不同,但它們之間仍然存在聯系。在《機緣》里,盧興腦海里關于自殺的周密計劃,以及出現了兩次的埃琳娜的戒指,這些本來和兩人的過去無關,但是由于“恐懼”這個母題的聯系,它們就成了之前回憶的復現。
四、“非家”的火車與外部風景
在20世紀俄國文學的舞臺上,納博科夫占據著顯赫的地位,他的流亡生涯與同期的作家相比,顯得尤為特別。自1919年離開俄國后,他始終沒有回到家鄉。從那時起,他在小說里想象的家園變成了他永恒的鄉愁與回憶。在其小說中,火車的形象與他的懷舊情懷、流亡書寫和童年回憶緊密交織[6]。“這輛可能引發疏離感的物理機械,在納博科夫筆下被解構、重塑,實現了意義的轉換,化身為承載溫馨回憶的現代象征。”[7]
在當代社會中,火車被視為一個普遍的象征,但電影導演、作家和藝術家都非常鐘愛這一意象,因為火車蘊含多種象征意義,如在路上、旅行、流亡、流浪、追尋和懷舊等。火車是一種特殊形式的交通工具,它承載著人們的情感與夢想,同時又具有強烈的時空感。“列車以其充滿活力的姿態,在廣闊的大地上疾馳,將一連串的空間節點串聯起來,喚起人們對時空變遷的感知。”[8]
因此,許多作家開始偏愛“火車”這一象征,他們選擇火車或車站作為故事背景,或者將主角的日常生活與鐵路及火車相結合。盧興和埃琳娜以及小說中其他乘客乘坐的這輛火車是“柏林—巴黎”國際列車,他們所在的車廂屬于國際車廂,車廂內乘客也大多為了逃避戰爭而前往巴黎,在此意義上,這列火車可以看作是車廂內乘客的庇護所,輸送他們到達安全之地。并且火車餐車和這節國際車廂是多元化空間,上演著各種故事。在火車這個空間里,盧興計劃在八月一日自殺,純屬偶然的是,他的妻子埃琳娜在同一天出現在了列車上。兩人雖處在同一時空卻陰差陽錯地彼此錯過。兩人因戰爭被迫分開,已有九年未見,時間的流逝和距離的阻隔也造成了夫妻間親密關系的斷裂,進而加劇了他們兩人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危機。
納博科夫筆鋒一轉,將火車車窗外的風景作為銜接空間。小說中的火車外風景既是超越時空的銜接空間,也是推進人物出現暗恐情緒的心理空間。霍米巴巴指出,“銜接空間”是一個“流動的瞬間”,它打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隔閡,勾勒出一種家園與異鄉之間模糊不清的感覺。[9]
在《機緣》中,通過霍米巴巴意義上的銜接空間,兩個世界得以并列:一個是正在經歷的現實,一個是存留在記憶中的往昔,二者巧妙地交織在一起。正如弗洛伊德所言,當幻想與現實的界限模糊,恐懼感便隨之產生。[10]盧興凝視著火車窗外,風景將記憶與現實合二為一,并將熟悉與陌生并置。隨著深藏的記憶逐漸浮現,盧興對非家的錯覺也自然產生。小說里的銜接空間同樣被塑造成觸發盧興內心暗恐的心理領域。正如小說中描繪到:“火紅的無邊傍晚在列車兩邊形成兩堵無形的墻,中間列車在飛速疾駛。車廂隔間的頂棚上不知從什么地方不斷傳來輕微的噼啪聲,好像雨點打在鋼鐵的車頂上。”[3]火車之旅伊始,當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感襲上心頭,在這片由落日、電線桿、電纜構成的車窗外風景中,車窗外遼闊燦爛的傍晚景色隱約像是俄國革命轟轟烈烈、血流成河的復影,無邊的傍晚像是牢不可破的圍墻,只有在火車這個空間里才能免于傷害。
五、結語
從《機緣》這部作品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納博科夫為了化解流亡生活中的身份認同問題,努力利用懷舊的情感來進行自我補償和安慰。他嘗試在自己的作品里構建一個虛構的理想世界,探討戰爭帶來的傷痛和流亡生活的艱辛。盧興和埃琳娜作為俄裔流亡者群體的復影,來往于柏林—巴黎的火車被建構為銜接空間。小說系統展現了盧興和埃琳娜暗恐的原因、癥狀以及因遠離家園而造成的精神危機與生存困境。納博科夫以人物個人危機介入對俄裔流亡群體的集體困境的思考,即因戰爭影響而被迫遠離家園形成的暗恐心理,也體現出身處他鄉生存的諸多限制與不自由。他將過去家鄉的美好生活和頭腦里美好的回憶訴諸筆端,并通過各種各樣的流亡者生活境遇,向我們傳達出流亡者對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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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秦穎,女,山東菏澤人,西安外國語大學英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