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漫長的季節》的敘事特色與審美表達

【摘要】電視劇《漫長的季節》講述了一個發生在虛構的小城樺林跨越18年的東北故事，電視劇在敘事上將平民故事融合懸疑元素進行講述，展現普通人在社會時代變遷與個人生活變故中的沖突與選擇。在故事建構、人物塑造、空間表征等諸多方面呈現出獨特的敘事特色和審美特色。電視劇生動地描繪了社會各階層人物的生命畫卷，細膩深刻地反映了時代變遷下個體的沉浮，突出了人在與命運交鋒中的自我救贖與和解。

【關鍵詞】《漫長的季節》；敘事特色；審美表達；東北

【中圖分類號】J905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4-0093-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4.028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4年度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文藝評論專項）“中國式現代化視域下遼寧電視劇的創作生產與創新傳播研究” （項目編號：L24BWY012）研究成果。

《漫長的季節》于2023年4月在騰訊視頻上線，自開播以來便獲得了觀眾的認可，成為名副其實的年度爆款電視劇。該部電視劇的導演辛爽也因其在《漫長的季節》中的出色工作，斬獲2024年白玉蘭最佳導演獎。這部電視劇在講述東北故事的敘事模型中不斷探索出新，多線并進的懸念敘事，完成了時代變遷視角下主人公們哀而不傷的悲情故事講述。電視劇在人物形象塑造、空間建構等方面為觀眾呈現了豐富的視覺符號，并且在主題表達上深刻反映了普通人的自我救贖與和解。

一、懸念跌宕與時空交錯的懸疑敘事

電視劇《漫長的季節》與其他講述東北故事的影視作品在敘事上有著一定的相似性，均呈現普通東北人在社會變遷、經濟改革的大潮下的沉浮命運。并且，它與電影《白日焰火》《老槍》等東北懸疑題材影視作品一樣，將懸疑元素嵌套在平民生活故事當中，在揭開懸疑故事的過程中，通過對東北人日常生活的刻畫，展現普通人被時代和個人命運裹挾的悲歡離合的故事。

除了在東北故事的講述上與其他近年來創作的影視作品有著一定的相似性之外，電視劇《漫長的季節》在敘事手法上，強化了多線并進的故事結構形式，并且采用多視點敘述，有效突出了故事的懸念感，引領和帶動觀眾揭開層層迷霧，看清故事背后的事實真相。一般來說，電視劇的第一集非常關鍵，如果電視劇第一集能夠有效吸引觀眾，讓觀眾有興趣繼續了解故事，后續更新的劇集才會獲得較好的收視率。“懸念設置的主要敘事動力和觀眾的觀賞興趣點在于嚴密的邏輯推理。懸念設置情節編排環環相扣，故事內部的情節聯系十分緊密，觀眾遺漏或者忽略了一些細節就會跟不上情節的發展，以至無法把握敘事中的邏輯鏈條。”[1]電視劇《漫長的季節》的第一集以多條線索并進的懸念設計，深深吸引觀眾關注劇情內容，讓觀眾有想要進一步了解故事內容的沖動。

在電視劇開篇的第一個鏡頭，先為觀眾呈現了綠意盎然的玉米地，生機勃勃的田野中央，一輛噴氣火車快速駛過，火車上的收音機里播放著振奮情緒的歌曲《鋼鐵工人多自豪》，火車工作間里幾個工人各司其職談笑風生，將觀眾的記憶瞬間拉回20世紀90年代。這時候，鏡頭一轉，觀眾看到了電視劇中的主人公——開火車的意氣風發的工人王響。畫面逐漸推至天空，當鏡頭再次搖下來時，火車軌道已然不再，玉米地中間橫著一條土路，玉米地里站著飽經風霜的主人公王響，他急忙奔向自己的出租車，載著客人去往目的地。電視劇的開篇即為觀眾提供了兩條敘事線索，一條線索為觀眾呈現了1998年意氣風發的工人王響，另一條線索將2016年出租車司機王響的滄桑與老態展現給了觀眾。電視劇開篇通過兩個不同時空環境下主人公的形象呈現，提供給觀眾思考與回味的空間，也讓觀眾更加希望通過掌握更多敘事情節，了解王響究竟發生了哪些變故。

在電視劇中，1997年、1998年和2016年三個時間段的故事情節不斷跳轉切換。電視劇并未選擇將過去作為回憶穿插，以2016年的當下時間作為敘事的主要時間線索，而是將過去與當下兩個不同時代的敘事內容放置在同樣重要的位置上，通過不斷跳轉切換敘事時間與敘事視角，逐漸完成故事內容的講述。以第一集為例，在片中標注的第一章“姐夫以前開火車的”這一情節段落講述2016年發生的故事。在故事留有一連串懸念未揭開時，第二章“響亮的響”的相關情節開始了。這段敘事直接將故事拉回到了1998年，給觀眾展現了滿頭黑發、精神煥發的火車司機王響，并在故事講述中呈現了一起駭人的碎尸案件。而后，電視劇的敘事時間再次前置，為觀眾呈現1997年秋天王響的兒子王陽在樺林醫學院逗留，想要嘗試在大學里交友的片段。當鏡頭再次跳轉，故事的講述又回到了2016年，讓停留在1998年的年輕的兒子王陽與2016年老邁的父親王響同桌吃飯，這個時空交錯的鏡頭也為觀眾帶來了極強的懸念感——兒子為何全身濕透流淚不語，并且還是1998年的年輕模樣，而父親則年邁滄桑？在12集的電視劇中，幾乎每一集都有敘事時間的轉換，讓觀眾在不同時間發生的故事中反復轉換，并深入思考各個故事情節之間交錯復雜的關系。

這種時空交錯的敘事形式以及不斷切換敘事視點的模式，使觀眾需要在觀看電視劇的過程中用心投入到劇情的讀解中，并且需要時刻分析前后敘事段落之間的邏輯，從而不斷在自己的頭腦中構建敘事框架，拼湊出較為完整的故事全貌。例如，電視劇呈現了多個不同的敘事視角，以王響的視角來深入故事，他希望得到兒子被害的真相，并在18年的漫長歲月中，不間斷地替兒子尋找真兇；以馬德勝的視角來看，他沉浸在對碎尸案件的巨大謎團中，雖然已經不再是警局工作人員，他的心中仍有尋找真相的執著。導演并未按照事件發生的先后順序，向觀眾完全展露事件的真相。在觀看電視劇的過程中，觀眾站在不同角色的視角下不斷拼湊出一個較為完整的故事情節，了解每個人物之間的關系，讓觀眾的懸念感一直保持到劇集的最后。

這樣的敘事形式牽動著觀眾的心弦，也讓觀眾被錯綜復雜的懸念所牽引，達到以敘事進一步吸引觀眾觀看電視劇的目的。并且，此種多條線索并進的敘事形式，也能夠增強電視劇的懸疑感，除了電視劇中設置的各個懸疑元素符號以外，懸念跌宕的敘事結構，也能讓觀眾一直保持好奇心去猜測兇案背后的真相與真兇。

除此之外，電視劇《漫長的季節》采用了文學小說的形式呈現劇集主題。十二集的電視劇一共分為四個篇章，第一集包含了“姐夫以前開火車的”和“響亮的響”兩個篇章。在第一集中，主要通過這兩個篇章引出了整部電視劇的主要人物角色，將人物的身份與生活狀態進行了一定的展現。第三章“那個人回來了”則是全劇呈現的重點，在這個主題下，電視劇的主體內容得以展現。而在電視劇最后一集接近尾聲時，才出現本劇的最后一個篇章的主題“往前看，別回頭”。這種文學小說章節化的敘事形式，即使作品的敘事層次更為鮮明，也使作品在言說主題內涵上更具有深刻性。

二、“失意者”的人物形象塑造與審美符號的

意蘊表達

電視劇《漫長的季節》中呈現的主角人物以及多數配角人物均是生活中的“失意者”。每個角色有著各自的困境與難題，也有與自身命運的不斷博弈與抗爭。電視劇主要展現在1998年和2016年兩個時間維度發生的故事，因此也根據時間的變化對人物形象與人物性格進行塑造，讓觀眾能夠感受到歲月在每個角色身上刻下的烙印，使得電視劇對平民故事的講述更為深刻傳神。

在電視劇中，最核心的人物是范偉飾演的王響，范偉精湛的表演將王響在中年時的意氣風發與遭遇家庭與事業雙重打擊后心態的變化傳神地進行了呈現。劇中的王響是樺鋼廠的勞模，是廠里的“老人兒”，他虛榮心強且希望在工作和生活中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在工作中時刻以“勞模”和“先進積極分子”的身份要求自己，并將表彰與榮譽視作最寶貴的東西。在家庭中，他對待兒子王陽十分嚴厲，時常批評兒子，看不慣王陽去夜總會做服務員，對兒子和妻子的對話多為“批評式教育”。而當兒子王陽意外身亡且警方判定為王陽自殺后，王響的家庭徹底崩塌，妻子因無法釋懷兒子的突然離世而自殺身亡，家中只剩下王響一個人，“響亮的響”終究歸于“不響”。

王響是一個典型的“失意者”，人到中年，隨著社會時代的變遷，引以為榮的作為“家”的意向的工廠分崩離析，他不再有體面且自豪的工作；而生活更是一團亂麻，兒子離奇死亡、妻子悲痛自殺，一連串的生活打擊足夠擊碎他曾經的信念與生活的準則。

因此，在對王響進行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除了不同時間階段王響外形體態的變化以外，電視劇通過外化的人物行為與話語表達來體現“失意者”王響性格和心態的變化。兒子意外離世后，王響在長達18年的時間里，一直沒有放棄追尋殺子兇手，他以開出租車作為生計手段，這也便于他在城里尋找兇手。精神抖擻、自信驕傲的王響已成為過去式，王響臉上少有笑容，說話時聲調也變得柔和。他眼神暗淡、對生活沒有太多追求與希望，因為他曾經珍視的一切都化為了烏有。

當王響發現殺害王陽的兇手出現在樺林時，他做了一桌王陽最愛吃的東北菜，幻想著桌對面坐著自己思念的兒子。他微笑著溫和地對孩子說：“爸給你盛飯去，還吃水撈飯。”水撈飯是王陽生前最愛吃的主食，而在王陽出事前，每逢吃飯時，他總是免不了嚴肅地嘮叨王陽的飲食喜好或行為做法，也從不給孩子盛飯。王陽生前與離世后王響態度的轉變，能讓觀眾感受到作為父親的王響性格的改變，以及王響對自己曾經嚴厲要求兒子的懊悔。

除了王響以外，電視劇中的龔彪、馬德勝、邢建春等人，都可以歸為“失意者”。因此，電視劇《漫長的季節》塑造了“失意者”的人物群像，他們每個人與生活硬碰硬的時候，似乎沒有勝利者，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中有失意與感傷。但是，電視劇在結尾處，明確地告訴了觀眾，人仍然要“往前走，別回頭”，直面生活，繼續向前走下去。因此，即便電視劇展現了失意者的人物群像，但作品卻哀而不傷，讓觀眾看清了生活的本質，并賦予每個人勇往直前繼續生活的力量。

電視劇在審美表達上，除了突出刻畫具有典型特征的人物形象以外，還在各種文化符號的使用上頗具巧思。劇中王響的服裝基本上是襯衫、紅毛衣加馬甲的搭配，而這件紅毛衣則是貫穿電視劇的重要符號。

兒子王陽在賺到第一個月工資后，給爸爸王響買了一件紅色的毛衣，雖然父親很是喜歡，但習慣批評孩子的王響卻對著妻子抱怨衣服的顏色。而這件衣服成了王陽為爸爸買的最后一件禮物，而后的18年間，王響始終不愿脫下這件紅毛衣，它既是兒子留給父親最后的念想，也是王響時刻提醒自己為兒子找到真兇的信念支撐。

“在《漫長的季節》中，‘紅毛衣’是典型的辯證意象，‘過去’與‘現在’交疊于此。”[2]當王響最終找到沈墨，了解了兒子真正的死因后，那件紅毛衣也在他救火的過程中被燒毀。紅毛衣伴隨了父親王響為王陽追兇的全過程，它的燒毀，預示了父親王響要“往前看”，告別過去，開啟新的生活。在電視劇的結尾，王響再次穿上紅毛衣，它是養子王北給父親買的禮物，這件嶄新的紅毛衣，既是對過往的釋然，更是象征王響新生活的開始。

電視劇中秋季也成了重要的表征符號，電視劇中無論是1998年的故事還是2016年的故事，均發生在秋季，這是一個“漫長的季節”。《漫長的季節》選擇了溫暖明亮的秋季作為故事發生的時間背景，秋季成了一種隱喻，它是王響過不去的心結的外化表達。

在電視劇的結尾，王響對王北說：“這個秋天咋這么長呢。”實際上，王響言說的“漫長的季節”是他執著為兒子王陽追兇的18年光陰，兒子王陽在1998年的秋天去世，王響對季節的感知似乎也停留在了那個深秋。“漫長的季節”是王響追兇歷程的漫長歲月的象征。劇集的結尾處，片片雪花掉落，飄飛的雪花分別落到了1998年意氣風發的王響、追查兇案真相的馬德勝、為愛沖冠一怒的龔彪、為兒子治病的女工巧云、等候王響回家的妻子美素與兒子王響身上。雪花言說了漫長的秋季已經過去了，新的季節即將開始，它是面向新生活的象征。

電視劇《漫長的季節》中還有多處意向符號的前后呼應，在電視劇的開篇，王響站在玉米地里，聽見遠處火車轟鳴而過，火車上司機王響悠然地坐在駕駛位上望向遠方。在電視劇的結尾，送養子王北去火車站的路上，王響叫停了出租車，他仍然站在玉米地里，仍然聽到火車的鳴響。他看到從1998駛來的火車，老年王響追上去，此時《再回首》的音樂響起，老年王響在看到年輕地開著火車的自己“再回首”時，大聲告訴曾經的自己“往前看，別回頭”。電視劇的開頭和結尾在空間符號上完全一致，唯獨結尾處在聲音效果上增加了歌曲《再回首》和老年王響的那句“往前看，別回頭”，首尾呼應的場景以及前后聲音效果的不同，帶給觀眾無盡的回味。

三、結語

電視劇《漫長的季節》與多部由子輩言說父輩故事的東北故事不同，在敘事上巧妙地以王響等父輩的視角講述自己的故事，群像的刻畫呈現了社會變遷視角下普通人的命運走向與離合悲歡。盡管，電視劇呈現的故事帶有悲劇性色彩，但卻打破了“悲情敘事”。電視劇將東北文化天然的幽默基因融合到創作中，展現王響、龔彪等父輩們的豁達與溫情，在“往前看，別回頭”的人生態度中，完成自我救贖以及與命運的和解。

參考文獻：

[1]張智華.電視劇懸念的設置[J].中國電視，2010，

（06）：25-29.

[2]黃平.“往前看，別回頭”：《漫長的季節》與普通人的救贖[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3，（11）：1-15.

[3]秦璨.電視劇《漫長的季節》的敘事創意、影像探索與人性救贖[J].當代電視，2023，（09）：22-26.

[4]曲美潼.論《漫長的季節》對東北敘事模式的繼承與突圍[J].當代電視，2023，（09）：17-21.

作者簡介：

張婉宜，沈陽大學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影視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