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茹志鵑的《百合花》小說人物塑造藝術別具一格。運用女性視角,以女性特有的心理和情感作為襯托的基點,映襯男主人公性格的本真之美;巧妙制造“生活意外”,在“反常”中把人物推出正常生活軌道接受考驗;讓情感在沖突中形成錯位,在被瓦解的情感結構中挖掘情感深層的隱秘。
關鍵詞:《百合花》;人物塑造藝術;映襯;反常;錯位
茹志鵑的短篇小說《百合花》,是中國現代小說史上一篇具有特殊意義的作品,它真切地呈現了解放戰爭年代底層人物的生命狀態,展現了人性深處的純潔、善良和大愛。小說中三個極具個性的人物——“我”、新媳婦與通訊員,已成為文學畫廊里永恒的形象。從文學的角度看,作為一部經典,“其感動人心之處,更多在于人物塑造的精微以及人物關系的整體性,并最終在主題上達到一定深度。”[1]作者塑造人物的手法別具一格,本文嘗試從三個維度對此做一解析。
一、映襯:女性視野下彰顯性格本真之美
映襯,是利用事物之間相類或相反的關系,以次要形象映照、襯托主要形象,從而增強表達效果的寫作技法。在《百合花》中,“我”、新媳婦與通訊員三個人物構成了一個特殊的、彼此勾連的“三角關系”。小說的匠心之一就在于,以女性的視角去審視男性,用女性來襯托男性,這也讓小說具有了獨特的審美韻味。
小說開篇,“我”和通訊員趕往前線包扎所。擔任護送任務的通訊員大踏步趕路,對“我”不聞不問,“我”心生埋怨。感受到“我”情緒的通訊員放慢腳步,和我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休息間隙“我”挑釁性地坐在他對面讓其不知所措,一通面對面的談話更是讓他張皇得大汗淋漓。在此情節中,“我”時時都在參與著故事,和通訊員一樣都是處在故事的中心位置。“我”與他交往互動密切,“我”的行為舉止決定著情節發展的方向。《百合花》采用第一人稱敘事方式,“我”是故事內敘述者,既敘述故事經過,又是事件的參與者。根據參與故事程度的不同,故事敘述者一般可以分為四類:純粹的旁觀者(見證人)、行動的次要參與者、較為重要的參與者、主人公。[2]小說中“我”不是“純粹的旁觀者”,而是一個“重要的參與者”,在和通訊員組成的短暫“二人世界”中,“我”不斷地與其糾纏和沖突,不僅直接推動著故事情節的發展,更重要的是起到了襯托作用。
但作者的襯托手法卻匠心獨具。敘述者的身份是一位女文工團員,小說始終以一個女性眼光去看事件與人物,以一個女性特有的細膩和敏感去感受對方,作者不吝筆墨去寫“我”的心理和反應,以此來表現通訊員的心理、情感及其性格。“我”不被搭理心中不滿,通訊員只好放慢腳步等待;女性的好奇心讓“我”背后“偷窺”這位有點“不近人情”的小戰士;惱火于通訊員的冷漠,于是直接和他面對面坐下,結果讓他張皇不安;以勝利者姿態開啟的一場談話,幾乎把他逼到了心理的死角。可以說通訊員的每一次情感心理變化,基本是對應“我”的情感心理變化而產生,他的善良、羞澀和木訥,在“我”主動、潑辣與熱情的襯托下顯現得淋漓盡致,而那一份可愛和親切,卻又是在一個年輕女性的眼中展現出來的。小說中故事敘述者變成人物“聚焦者”,以一個參與故事的女性身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感受、去向讀者言說,男主人公性格深處的本真淳樸之美就這樣在異性的眼中很好地呈現了出來。
映襯也體現在新媳婦身上。“借被子”一事,受限于小說第一人稱敘事視角,文本呈現的只有二人事后的只言片語,但我們可以還原出幕后二人的故事。從某個角度說他們二人都在“看”對方,襯托對方。通訊員向新媳婦借被子,結果空手而歸,他埋怨“老百姓死封建”。新媳婦剛剛結婚,唯一一床陪嫁的百合花被子自然會讓她難以割舍,因此面對眼前這個稚嫩可愛的“同志弟”,任由他費盡口舌就是不松口。通訊員性格樸實、任性和賭氣的一面,在新媳婦的映襯中表現得真切自然,正是新媳婦的出現,使得人物性格得以很好地向縱深發展。作者曾說:“我要寫一個正處于愛情的幸福之漩渦的美神,來反襯這個年輕的、尚未涉足愛情的小戰士”。[3]結尾新媳婦的獻被,更是一種情感上的襯托,象征愛情的百合花被子,成了尚未涉足愛情的小戰士的陪伴之物,用美好襯托崇高,讀來令人唏噓。
通訊員不是類型性的英雄人物,而是一個具有多重性格側面和人性深度的渾圓人物。他的性格得以展現,離不開兩位女性。《百合花》回避了當時小說創作盛行的“高大全”英雄描繪范式,聚焦于生活中的普通飲食男女,把一位普通男兵放在同齡女性的視線之中,把女性作為男性的參照系,以女性特有的心理和情感作為襯托的基點,讓他在和兩位女性的情感心理沖突中,一步步展示性格深層的東西。獨特的女性視角,使小說具有了難能可貴的女性意識,更讓小說情感溫馨而微妙,“正是性別的視角使這部作品疏離了當時盛行的男性文本的戰爭敘事慣例,在構思上獨辟蹊徑”。[4]男女兩性關系,是文學創作永恒的范疇。兩性組成人類世界,而青年男女之間的交往,總會激蕩起心湖的漣漪,總會折射人性深處優美的光芒。
二、反常:用“意外”把人物推出正常軌道
為了表現人物自身的性格沖突和情感沖突,作家往往設法把人物推出正常生活軌道之外,打破人物感情結構的穩定狀態,捕捉人物穩定狀態之外的特殊情況去表現人物性格,發現隱蔽在感情深處的秘密。[5]因此設置情境考驗人物是常用的手段。情境又有順境和逆境之分,逆境是把人物放在危機和災難之中,以此來考驗人物的智慧、情感和品格,這是很多作家慣用的手段。但茹志鵑卻另辟蹊徑,有意疏離殘酷的戰爭場景,選取了大后方相對的“順境”。“順境”刻畫人物不易,作者卻能巧妙制造“反常”的“生活意外”,讓人物躍出正常生活軌道去接受考驗。
通訊員平時在部隊的職責,主要是負責指揮員和各部門的聯絡和通信,準確迅速傳達上級的各項命令指示等,保障指揮通訊的順暢。可以說傳遞信息是他日常的工作,但是團長臨時安排他護送一個女兵去前線包扎所,這對于那個特殊年代在閉塞農村環境長大、靦腆內向的通訊員來說無疑是個意外。所以護送途中,他始終不和“我”接近,不和“我”說話,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我”近距離面對著他坐下,對他而言這絕對又是個意外的“意外”,心理瞬間破防,“立即張惶起來,好像他身邊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局促不安,掉過臉去不好,不掉過去又不行,想站起來又不好意思”。回答“我”的問話,“臉漲得像個關公”。被問到有沒有媳婦,立即飛紅了臉,不停數摸皮帶扣眼,憨笑地搖一搖頭。通訊員被生活中的“意外”推出了正常的軌道,情感和心理受到了沖擊,于是他靦腆內向、單純等性格特點就顯露了出來。
新媳婦是底層的一個農村青年婦女,帶著唯一的嫁妝新被子剛剛結婚三天。這一床新被子,在那個時代經濟價值已非同一般,更重要的是它凝聚了新媳婦勞作的心血和對未來美好的期盼。按照正常的生活邏輯,這一床被子應該陪伴著她和丈夫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但偏在此時有了“意外”,因戰時救護傷員的需要,部隊要向老百姓借被子。一面是讓自己心疼難舍的新被子,一面是擁護人民軍隊道德意識的覺醒,她在內心深處做著斗爭。一開始讓通訊員碰了釘子,在“我”二次借被子時“不作聲,還是低頭咬著嘴唇”。作者將新媳婦推出正常的生活軌道之外,在利己還是利人的兩難選擇中去考驗人物的靈魂,這才有了一個內心糾結但卻深明大義的婦女形象。小說最后情節更是“反常”的精彩之筆。通訊員要回到團部,新媳婦來到包扎所幫忙,二人再無見面的機會,各人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軌道。但是,作者設計了一個大大的“意外”:通訊員深受重傷,被擔架隊送到了“我”所在的包扎所,就躺在新媳婦眼前。深受封建思想影響的新媳婦不愿給傷員擦拭身體,只愿意幫忙打下手,這是她生活的常態。但剛剛借被子還受自己氣的“同志弟”,為別人義無反顧地獻出了生命,這張年輕的臉就在眼前,而自己連愧疚之情還沒來得及表達。作者再次讓人物躍出正常的軌道,讓其在“意外”中遭受心理和情感的沖擊。小說結尾新媳婦旁若無人,對“我”的勸阻視而不見,一心一意縫補小戰士衣服肩膀的破洞,乃至最后不顧阻攔,以近乎瘋狂的方式把自己心愛的、唯一的新百合花被子鋪在了盛裝通訊員遺體的棺材里。新媳婦在“意外”事件中的抉擇和言行,無疑彰顯了她心路的歷程和靈魂蛻變的偉大。
意外事件對于人物而言,“特點是后果的嚴重性,嚴重的后果迫使人物之間關系發生變化,人物情感內部關系也變化”。[6]《百合花》小說就是這樣在平常的生活中,設置合乎生活邏輯的意外,把人物推出正常的生活軌道接受考驗,讓其心理和情感受到猛烈沖擊,在被瓦解的情感結構中,去挖掘情感深層的隱秘,去折射人物性格、品質的光芒。
三、錯位:情感在沖突中形成反差
孫紹振教授認為,小說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往往不是思想的沖突,而是性格的沖突,感情的沖突。小說形象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具有多重感情特征,有了豐富的情感層次,小說才會有豐富的意蘊。多重情感層次差距越大,人物情感具有沖突和錯位,就越會產生戲劇化的效果從而具有較強的感染力。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文學是人的感情學,小說是人的感情錯位學”。[7]《百合花》就是把人物放在一個特定的情境之中,讓人物彼此之間的感情形成多重錯位,在錯位反差中展現人物性格、激蕩人物情感,從而使小說具有了豐富的意蘊。
首先是“我”和通訊員的情感錯位。通訊員護送“我”去前沿包扎所,本來都是革命同志,不應該有什么隔閡,交流也不應有情感障礙。但因為“我”是女同志,性格靦腆內向的通訊員對“我”不管不顧,一路上不和“我”說話,拉開幾丈的距離。這樣彼此就有了心理距離,情感有了錯位,“我開始對這個通訊員生起氣來”。后來,“我”帶著怨氣走到了通訊員面前,主動挑起了一場談話。在這場“審訊式”的談話中,兩人的情感錯位達到了一個頂峰。一個是毫無顧忌的“進”,一個是倉皇狼狽的“躲”。兩人貌似在進行對話交流,但彼此的思想、情感和動機卻產生了很大差距,人物彼此之間形成了情感錯位,錯位給小說帶來了喜劇性的效果,人物的性格也活靈活現地表現了出來。
其次是新媳婦和通訊員的情感錯位。通訊員向新媳婦借被子,小說交代當地的老百姓“很開通”,在軍民一家親的氛圍里,這應該不成問題,但百合花被子是新媳婦結婚的唯一嫁妝,凝聚了她的心血和愿望。結婚剛剛三天就要借出嶄新的被子,換成是誰都要有一番內心掙扎。通訊員不明就里,一番生硬的道理說教,自然會激起新媳婦內心情感的反彈。于是二人的情感形成嚴重錯位,就在這借與不借的對立之中產生了奇妙的情感漩渦,給小說帶來了無限的趣味和意味。
最后是“我”和新媳婦的情感錯位。通訊員被擔架隊送來,醫生診斷結果是已經犧牲,此時所有對他的補救措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我”發現“新媳婦卻像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到”,依然一心一意縫補這小戰士肩頭的破洞。“我”勸她不要縫了,“她卻對我異樣地瞟了一眼”,依舊專心致志地縫補。兩人情感已產生很強的錯位和反差,“我”不能理解新媳婦的做法,犧牲的通訊員已經感受不到現實世界的冷暖,所以從實用的角度勸她放棄縫補。而新媳婦卻要通過自己的舉動,讓通訊員感受到另外一個人性世界的溫暖。此時人物情感錯位,不僅讓新媳婦的形象豐滿了起來,同時也在為小說的情感蓄勢。小說結尾新媳婦不顧周圍人勸阻獻上被子,瞬間將情感反差拉到一個高度,就在這強烈的情感錯位中,小說的情感力量也達到了高潮,具有極強的穿透人心的力量。總之,小說三次大的情感錯位,形成了三個螺旋上升的情感漩渦,不僅沖擊著小說中的人物,也激蕩著讀者的心靈,使小說意蘊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度。
《百合花》是作者有感于當時政治氛圍的悲涼而對過去追念的產物,作者懷念戰爭年代人與人之間的淳樸、單純和真誠,她說:“戰爭使人不能有長談的機會,但是戰爭卻能使人深交。有時僅幾十分鐘,幾分鐘,甚至只來得及瞥一眼,便一閃而過,然而人與人之間,就在這個一剎那里,便能夠肝膽相照,生死與共。”[8]可以說,展現淳樸美好的人性和人情是小說創作的初衷。作者將筆觸對準了那些生活中再普通不過、帶有缺點和矛盾的個體人物,讓“我”、通訊員和新媳婦三個普通青年人,在一個情境里偶然相遇,在審視中彼此映襯,在“意外”中內心煎熬,在糾纏中感情錯位,最終在讀者面前上演了一出溫馨的戰爭年代的故事,就在這場情感心理的“遭遇戰”中,人物的性格之真和內心深處的人性之美,也一覽無余地展現在讀者眼前。
參考文獻:
[1]熊玫.論《百合花》人物塑造與主題的共生性[J].語文建設,2018(3).
[2]譚君強.敘事學導論——從經典敘事學到后經典敘事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62.
[3][8]茹志鵑.我寫《百合花》的經過[J].青春,1980(11).
[4]董健,丁帆,王彬彬.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修訂版)[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93.
[5][6][7]孫紹振.文學創作論[M].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2009:447,454,445.
(作者:張飛,安徽省懷遠縣第三中學高級教師)
[責編:張應中;校對:尹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