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內參工作的歷時考察

摘要：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內參工作發揮了重要作用。在探索期，內參工作內外協同，助力黨的創立與建設；在初創期內外兼修，以多樣化載體逐步建立穩固的信息推送機制；在發展期由點到面，從軍事情報功能走向咨政輔政功能。這一時期的內參工作，為黨領導革命和組織建設提供了堅強有力的信息支撐，也為后來的內參制度奠定了基礎。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內參工作帶來的規律性認識是：確保內參工作與革命事業的同步性；以職能逐漸細化和專業化形成多層次的信息網絡，保證信息的全面性和及時性；通過系統化的人才培養機制等，共同推動這一時期的內參工作逐步成熟化系統化。

關鍵詞：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 內參工作 黨內報告制度 保密 資政輔政

內參是我國特有的媒體形式，較之公開報道，內參報道是“不宜公開發表、暫時不宜公開發表或需要上級領導機關較先知曉的，有重要參考價值之新聞事實的反映”。在實際工作中，內參承載著為決策層提供重要信息和參考意見的特殊使命，它不僅是黨的耳目和喉舌，更是推動黨的各項工作順利開展的重要工具。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是內參工作的初創時期，彼時中國共產黨尚未建立起系統、完善的內部信息流通渠道和體制機制，許多重要信息的組織傳播程序和效率仍有些許不足。但也正是在這一時期，黨的內參工作初步形成，并融入黨的宣傳工作體系與格局，關于內參工作的理論體系不斷豐富，實踐形式亦不斷完善。因此，筆者對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的內參工作進行歷時考察，以此總結規律、啟示當下。

一、探索期（1920—1930）：內外協同 助力黨的創立與建設

早期的中國共產黨經歷了從創建組織到領導革命斗爭的艱辛探索，在這個歷史時期中，黨組織還未正式建立起負責信息溝通與傳播工作的專責機構，嚴格意義上的內參還沒有正式出現。但是組織內部的信息溝通渠道已顯現雛形，具有內參性質的對內刊物業已創辦，并且在黨的早期探索革命道路的曲折過程中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1．內外同頻推動黨的初創與成立。中國共產黨創建之初是以秘密組織的形式運轉的，當時的任務有兩個：一是宣傳馬克思主義；二是在嚴酷的環境下保護好黨組織，使黨組織能夠生存下來。因此，信息溝通載體“內外有別”的范式在建黨初期就已經形成了。所謂的“外”，主要通過在全國各地創辦刊物，宣傳馬克思主義思想。如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的第一機關刊物《先驅》、中共中央的第一機關刊物《向導》周刊等；而與這種旗幟鮮明的對“外”宣傳不同，黨的組織也創辦了面向內部的信息溝通載體。

1920年11月，面向黨內的刊物《共產黨》月刊正式創刊。該刊由李達主編，以黨內思政教育與理論研究為核心功能，主要內容分為三個部分，包括“短言”“正文”和“消息”。該刊文章以介紹列寧主義思想相關內容及俄國共產黨的斗爭實踐經驗為主，后來幾期也刊登了許多關于第三國際、蘇俄以及各國工人運動的消息。根據中共一大紀念館館藏的《共產黨》月刊及介紹，期刊發行期間共刊登世界消息64條、國內消息13條，報道了英、美、法、俄、波蘭、捷克等國共產黨建立或正在建立的消息及斗爭情況，以及國內工人運動的最新動向，就當時情況而言具有很強的時效性，在黨內秘密發行后幫助黨員干部學習了解最新訊息、掌握當時最新動態。

可以說，《共產黨》月刊就是早期中國共產黨進行宣傳教育、組織動員的重要工具之一，它在中國共產黨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從《共產黨》月刊所發揮的實際作用來看，它雖無內參之名，但初步發揮了內參的功能，不僅推動了那一歷史時期黨組織的籌建和發展，還引領了中國的共產主義者主動思考黨性思想和馬克思主義建設問題。此外，這種定期出版物的形式也為后來更系統化的黨內通訊機制奠定了基礎，成為連接黨中央與地方組織之間的溝通橋梁。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形式的信息交流方式逐漸演變為更加成熟和規范化的黨內報告制度，進一步加強了黨內的聯系與統一。

2．服務黨對早期革命運動的領導。隨著革命形式的變化，黨組織內部進行信息溝通的方式也需要以一種全新的樣態進行應對與配合。1926年9月，《中央政治通訊》在武漢創刊（該刊物自創刊又經歷了兩次復刊，亦稱《中央通訊》）。黨組織辦刊的初衷是收集各項工作開展的具體情況，并呈送中央機關負責人及部分地區書記——包括毛澤東、周恩來、張國燾等人——參閱了解并為之提供決策依據。該刊是“黨內最機密、最重要的政治刊物”。在《中央政治通訊》第四號封面的背面，專門設有一頁“注意”。在關于“注意”的說明中，首先明確了刊物的遞送對象；其次強調了發刊的目的是為黨的領導同志作出工作決策而提供信息參考；同時，表明了該刊的發刊范圍比較小，強調了對于刊物的保密要求：

“接受這個印刷品的同志們！這個刊物是黨內最機密最重要的政治刊物，在各地只能由區委書記保存，便是區委全體同志也不必公開的。現在聽說有收受這個刊物的同志漫不經心的任意亂放，讓人自由取閱，這是何等危險的現象！如果再有此類事實發生，中央只好對這個地方停寄通訊，并須分別輕重嚴重警告。”

從以上通信內容可以看出，《中央政治通訊》是中央和地方溝通信息和指導工作的一個重要平臺。作為中國共產黨內部的一種重要信息交流工具，《中央政治通訊》的發行與使用被嚴格限制在一定范圍內，旨在確保黨的核心決策層能夠及時獲得關鍵情報及相關分析，以支持他們做出更加明智的戰略決策。這種做法反映了黨對于信息安全的高度敏感性和重視程度，尤其是在當時復雜的國內外政治環境下，任何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對革命事業造成嚴重的不利影響。同時，在《中央政治通訊》上刊出的文章，身處分發范圍內的對象均可閱知。通過這種方式，中央決策層和地方負責人可以達成對關鍵問題的統一認識，進而推動在全黨范圍內達成思想認識上的一致。

此時的《中央政治通訊》已經具備了內參的性質，雖然當時黨組織還未設有專門的新聞機構，該刊亦非由新聞媒體而是由中央直接承辦，但是其運作機制、發揮作用與其后的內參性質、功用是一脈相承、一以貫之的。這樣的內參機制有助于黨的領導層對外部環境變化保持敏銳的感知力，并促進上下級之間高效的信息交流，從而為黨的各項活動提供強有力的智力支持。同時，這也標志著中國共產黨在成立初期就開始嘗試建構起一套較為完善的內部溝通體系，為后來的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制度基礎。

二、初創期（1931—1945）：內外兼修 載體與機制逐步建立

在長期革命斗爭過程中，中國共產黨對內參工作重要性的認識逐步深化。大革命失敗后，國民黨方面不斷加大對革命根據地的全方位打擊和封鎖，中華蘇維埃很難取得根據地以外的消息，從中共中央到蘇維埃地方政府都需要一個能夠突破封鎖，為根據地提供外界信息的新聞機構。

1．紅中社成立，內參服務革命斗爭正式拉開帷幕。1930年末，在第一次反“圍剿”戰斗中，紅軍繳獲了“一部半電臺”，次年便以此為班底，組建了紅軍的第一個無線電小隊，對于國民黨方面的軍事電報和新聞電訊進行抄收、翻譯，“供紅軍領導人參閱”，毛澤東同志對這項工作大加贊賞。這種實時信息的內部傳送，為領導層提供了寶貴的外部視角和情報支持，使他們能夠更好地了解敵情、掌握戰場動態，并據此制定出更為科學合理的戰略戰術。在黨史研究領域，這項工作的創立慣常被視為新華社事業的發端，因此有研究者提出，新華社是靠內參工作“起家的”。這種以情報為基礎的內參機制，不僅促進了新華社的誕生和發展，也為后來中國共產黨在宣傳、組織和戰略規劃等方面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31年11月7日，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江西瑞金隆重開幕。17日夜里，紅軍電臺以紅色中華通訊社的名義首次播發新聞。作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的直屬通訊社，紅中社播發新聞的同時還需要抄收中、外通訊社發布的新聞電訊，隨即進行挑選、翻譯和編輯，然后刻寫蠟紙，用油印機印刷，并根據這些材料編印《無線電材料》（即《參考消息》的前身），遞呈蘇區中央局、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和紅軍領導機關參閱。值得一提的是，毛澤東同志經常在該材料還沒有刊印完成時，就親自到紅中社查閱，這也從一個側面體現出內參工作在這一階段發揮著將黨的決策層與外部世界連接起來的關鍵作用。

同時期的陜甘寧邊區還存在其他的內參類型，其內容主要是對于根據地民意的走訪調查和部分輿情事件的相關反映，如時任《邊區群眾報》記者的馮森齡同志采編的部分內容。馮森齡在抗戰期間經調查研究發現，有的縣在開展勞模評選過程中，工作作風不實，存在弄虛作假的情況；有的地區則在執行中央政策的過程中出現推諉不力的情況。據此，他將相關情況以內參形式進行反映，并得到了領導同志和有關部門的支持與回應。這說明內參工作在反映基層真實情況、促進政策有效執行方面的重要作用。通過《邊區群眾報》記者的調查和內參報告，上級領導能夠直接了解到地方在落實中央政策過程中產生的問題及偏差，從而采取針對性措施進行糾正和指導。這種自下而上的信息反饋機制，不僅提升了黨的決策工作的透明度，增強了科學性、有效性；還促進了黨內上下級之間的溝通與協作，確保了黨的方針政策能夠在基層得到更準確、更有效的貫徹實施。

2．以機制建設保障內參工作進一步服務革命事業發展。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黨的政治體制不斷完善對于內參工作的發展和咨政功能有著重要而深遠的影響。例如，中國共產黨的通訊員制度、請示報告制度、調查研究制度、秘書制度的建立，均同“黨領導一切”的政治體制密切相關，通過建立和執行黨內制度，加強了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進一步打通了黨的行政層級間的信息流通渠道，做到了“下行上知、上傳下達、上令下行”。內參工作的規范化和制度化進一步鞏固了黨對于信息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提高了組織的決策能力和效率，而調查研究工作方法的勃興與承繼也為黨的內參工作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和實踐基礎。兩者相輔相成，共同促進了黨內信息的有效流動和科學決策機制的建立與發展。

毛澤東同志于1941年指出，革命情況紛繁復雜，必須真正地、具體地了解和掌握當下的現實情況，才有可能做出正確的決策和選擇，而“了解情況，唯一的方法是向社會作調查，調查社會各階級的生動情況”。調查研究確保了內參內容的真實性與準確性，使領導層能夠基于實際數據做出判斷。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不僅開展了廣泛的調查研究，形成了豐富的調查文本；還逐步推動調查研究成為黨的制度化工作方法。1941年8月，中共中央正式發布《關于調查研究的決定》和《關于實施調查研究的決定》，調查研究正式成為全黨的一項工作制度。調查研究往往聚焦于實踐中存在的問題，這使得基于調查研究形成的內參材料具有明確的問題導向性，有助于有針對性地提出解決方案，可以為決策提供科學依據，提高決策的質量和效率。這一傳統也為機關內參工作的不斷完善發展乃至之后媒體內參工作的發展提供了有力的制度支撐。

三、發展期（1945—1949）：由點到面 從軍事情報走向咨政輔政

1945—1949年是中國共產黨奪取革命勝利的重要時期。這一時期的內參工作一方面要服務于解放戰爭的軍事情報需求，另一方面也在逐步向輔助解放區治理轉變，為新中國的成立和黨執政后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奠定基礎。

1．充分發揮重要情報來源和軍事決策依據作用。在1946年6月全面內戰爆發后，隨著戰事的不斷推進，中國共產黨對戰略信息的需求日益增強。淮海戰役之前，國民黨軍隊有80萬人，解放軍則僅有60萬人。毛澤東同志和中央軍委在進行戰略部署時，初衷是要求華東野戰軍和中原野戰軍各自為戰，打一個較為微縮的“小淮海戰役”；但在實際交戰過程中，華東野戰軍殲滅了國民黨軍隊一個兵團，這一突破性進展為后續的戰略調整提供了契機。

在此過程中，內參工作發揮了關鍵作用。通過對兩大野戰軍之間往來電報內容的深入分析，以及基于前線實際情況的綜合評估，中央軍委最終采納了粟裕將軍提出的建議，即兩大野戰軍協同作戰。這一決策轉變不僅反映了內參工作在提供實時、準確情報方面的重要性，也展示了其在促進高層領導科學決策過程中的關鍵價值。最終，通過緊密配合與高效指揮，兩大野戰軍成功完成了淮海戰役的戰略目標，共殲滅國民黨五個主力兵團約60萬人，極大地加速了解放戰爭的進程。這充分體現了內參工作在中國共產黨軍事戰略制定及執行中的重要作用，尤其是在復雜多變的戰爭環境中，對于確保信息流通暢通無阻、提高決策效率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2．采編方向的轉變與內參工作機制的正式創成。隨著解放戰爭的不斷勝利，以及中國共產黨的角色、地位、使命的變化，黨的新聞傳播工作及其內參機制也經歷了深刻的轉型。為了進一步了解和掌握各地情況，1948年黨中央發出《中共中央關于新華社應供給多種資料的指示》，其中明確提出了新華社和各分社關于向中央提供各類參考資料的工作責任與具體任務，并對資料的類別和內容加以界定，其中明確了關于“不公開發表”類別的信息應如何編輯和傳遞。該指示是首份關于內參工作的中央文件。在黨的內參信息傳播史乃至整個新聞傳播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1949年9月22日，《內部參考》正式創刊，這份刊物每天一期，以刊登國內外時政新聞和新華社記者的“情況匯報”為主，供中央領導同志參閱。而《內部參考》的誕生，也意味著“黨的內參傳播機制已經初步創成”。在此過程中，內參工作不僅為中央領導層提供了關鍵的決策依據，還成為各級領導干部學習和參考的重要資源，促進了各項工作的有效開展。隨著理論體系的不斷完善和實踐形式的日益成熟，內參工作在黨和國家事業發展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特別是在信息溝通和決策支持方面的作用愈發凸顯。

四、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內參工作的規律性認識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極端困難的條件下，中國共產黨的內參工作展現出高度的適應性和靈活性，能夠迅速響應局勢的變化，為黨的決策提供及時、準確的信息支持。關于黨的早期內參工作，可以形成以下規律性認識：

第一，內參工作的同步性確保了其在誕生后與發展中始終與中國革命事業保持同步，是革命事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公開與秘密雙軌制的兩種信息渠道并存，既滿足了廣泛的宣傳需求，又確保了核心信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一方面，必須認識到，內參工作始終以服務黨的決策為核心，通過提供及時、準確的情報支持，增強了決策的科學性和時效性。另一方面，從早期的自發探索到后期的系統建設，內參工作逐漸形成了較為完善的制度框架，這種制度化的探索促使內參工作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聞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二，內參工作的職能逐漸細化和專業化，形成了多層次的信息網絡，確保了信息的全面性和及時性。隨著黨的組織體系日益完善，媒體機構逐漸健全，技術手段不斷進步，內參工作的職能也發生了顯著變化。專業化的黨媒和黨刊開始更好地發揮收集和分析基層及前線信息的作用，“紅色中華通訊社”作為專門機構，承擔起通過無線電臺抄收國內外新聞電訊、收集前線信息的任務。同時，黨的機關內參繼續履行收集黨內基層信息、供領導層參閱的職責，而軍事內參則更多地專注于收集和整理前線的情報。這種職能分化不僅提高了信息的質量和效率，還構建了一個從基層到高層的多層次信息網絡，確保了信息的全面性和及時性。無論是在組織層面還是在軍事層面，內參工作始終以服務黨的決策為核心，提供關鍵的信息支持。

第三，內參工作的發展與中國共產黨民主集中的領導體制密切相關，也受到領導人重視程度的直接影響。在早期革命形勢下，內參作為提供關鍵信息供領導層參考的客觀需要應運而生。然而，內參能夠真正發展壯大，形成專門的隊伍、機構，并發揮專門作用，離不開當時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決策，培養了一批無線電人才，為新華電臺的成立奠定了堅實的人才基礎。特別是毛澤東同志對內參工作高度重視，多次對無線電隊抄收的敵臺電訊提出表揚和肯定，極大地推動了內參工作的進步。紅色中華通訊社（即后來的新華社）成立后，毛澤東同志多次直接指導新聞稿和內參的撰寫。正是由于中央高層，尤其是毛澤東同志的高度重視和支持，新華社內參才能逐步發展壯大。總體來看，領導重視是內參工作發展的關鍵因素：通過系統化的人才培養機制，如無線電技術培訓，為內參工作提供了必要的人力資源；領導人直接指導內參工作，確保了信息的質量和準確性，提高了決策的有效性；通過建立專門的機構和制度，內參工作得以規范化和專業化，形成了穩定的信息傳遞機制；內參工作不僅提供信息，還通過領導人的反饋不斷優化和完善，形成了良性循環。

以上的規律性認識揭示了內參工作在中國共產黨發展歷程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其與領導體制的密切關系，同時也反映了黨在信息管理和利用方面的不斷探索和創新。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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