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福克納是20世紀美國文學史上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美國意識流文學的代表人物,194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是他于1930發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說,也是其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作品以美國南北戰爭為背景,講述了一位沒落南方貴族小姐艾米麗的悲慘一生:艾米麗的父親為了維護貴族的等級制度,剝奪了她自由追求愛情的權利。父親去世后,艾米麗愛上了北方工人荷默·博隆,當她發現荷默·博隆無心與她結婚時,對愛情的渴望隨之破碎,心理發生扭曲,殘忍地毒害了自己的情人并與死尸共眠40余年。作品以獨特的敘事方式、靈活的敘事結構、巧妙的象征手法,有力地揭示了不同價值觀念之間的沖突、新舊秩序之間的矛盾,彰顯了敘事的美學價值。
在文獻研究方面,國內外學者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研究:一是對小說象征手法的研究,涉及玫瑰、艾米麗、頭發等的多層含義;二是對小說敘事手法的研究,包括敘事時間、敘事視角、敘事空間等角度;三是從哥特式小說的角度進行研究,包括場景、人物、情節三個方面;四是運用新文學視角來對小說進行解讀,近年來著重關注女性主義理論、存在主義、創傷理論、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等理論來分析小說。雖然目前對小說的研究批評角度甚多,但很少有學者從不確定性的角度進行解讀。本文試圖從不確定性角度來解讀《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從而展現威廉·福克納對傳統寫作模式的顛覆以及文本的美學價值。
“不確定性”,作為后現代主義文學的一個顯著特征,可以追溯到沃夫岡·伊瑟爾的接受美學和雅克·德里達的解構主義。德國接受美學理論家伊瑟爾提出了“召喚結構”、文本空白與不確定性等理論;解構主義學家雅克·德里達則提出“異延”“補充”等術語來說明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在后現代主義文學中,作者解構意義,消解中心,作品顯現出了極為鮮明的不確定性特征,表現出極大的隨意性、即興性和拼湊性等。根據以往學者的研究,后現代文學的不確定性主要體現在主題、人物、情節三個方面,本文也擬從這三個方面來探究威廉·福克納《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中的不確定性特征。
一、主題的不確定性
在現實主義小說中,作者通常在創作中突出強調主題,小說的主題通常都是清晰、明確的。然而,后現代的思維強調非中心化、破碎性、不確定性、非連續性,讀者應該依據自己的理解去解讀作品的思想和主題。《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這部后現代小說具有主題不確定性的特征,可以從愛情主題、哥特式主題、對南方文化的矛盾態度以及標題的意義四個方面進行分析。這種創作手法使文本具有開放性的特征。
首先,《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看似呈現出愛情主題,用艾米麗的所謂愛情故事呈現了其勇敢地拋開世俗的偏見,堅定地和荷默·博隆走到一起,最后以“獨特”的方式紀念自己的愛情的故事。
其次,《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和哥特式小說有異曲同工之妙,暴力、死亡、陰謀、恐懼、復仇等主題貫穿小說始終,小說情節在迷霧之中若隱若現,給讀者以不確定感。例如,艾米麗家廚房散發出的濃厚氣味是什么?黑人奴仆打開廚房讓荷默·博隆進去后,荷默·博隆為什么從此銷聲匿跡?小說結尾中床上腐爛的尸體以及尸體旁的鐵灰色頭發等,這些情節都使文章充滿了神秘和恐怖的氛圍。
再次,作者對南方文化是批判還是緬懷?首先,艾米麗父親對南方傳統的堅守剝奪了她追求美好愛情和幸福的權利;清教主義觀也造成了艾米麗悲劇的一生,小鎮里的人們認為“格里爾生家的人絕對不會真的看中一個北方佬,一個拿日工資的人”,“這是全鎮的羞辱,也是青年的壞榜樣”。“貴族”的身份的束縛使艾米麗無法傾訴自己,最后選擇與尸體共眠的方式維護所謂的“貞潔”。通過愛情的悲劇,威廉·福克納無情地批判了南方的父權制和清教觀對女性壓抑和摧殘的社會現實。但作者在小說中也流露出對南方文明的懷念。小鎮上的最后一位貴族艾米麗被視為南方傳統文化的象征。人們尊重、崇拜艾米麗,把她看作豐碑。艾米麗拒絕交稅,購買毒藥的行為表現出凌駕于法律之上的特權和尊嚴。由此可以體現出作者對南方文化所帶來榮譽的自豪。同時,艾米麗的莊園中,象征著南方傳統文明的“棉花車和汽油泵”,以及艾米麗不愿承認代表南方榮耀的父親的過世和拒絕埋葬尸體的行為,表現出作者在靈魂深處對南方傳統文化的眷戀和不舍。
最后,標題意義的不確定性。玫瑰花在西方文化中象征著真摯純潔的愛情。雖然小說題為《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但整篇小說都沒有提到玫瑰花,僅僅在小說最后出現了“敗了色的玫瑰色窗簾,玫瑰色燈光……”那么,玫瑰是獻給一輩子都沒有得到愛情的艾米麗,還是逝去的南方文明呢?如果獻給艾米麗,她是個剝削黑人的女奴隸主,也是個無情的殺人兇手,值得同情嗎?是誰獻給艾米麗玫瑰呢,是作者還是小鎮上的人呢?標題意義的不確定性,一方面體現在對艾米麗的態度的不確定,另一方面體現在威廉·福克納復雜而矛盾的南方情懷,由此引發了讀者的一系列思考。《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中存在的主題并非只有以上三個。作品多種主題縱橫交錯,為讀者提供了多種解釋的可能性,很難從中得到清晰、明確的單一主題。
二、人物的不確定性
人物是構成小說的重要元素之一,也是故事敘事的核心。而到了后現代主義,作家不再注重對人物外部形象和意識進行描寫。小說中傳統的人物形象被打破,不再具有確定的身份。文中的“我們”和“他們”究竟是誰?是小說中的人物還是旁觀者呢?究竟誰是本文真正的敘述者?復雜的人物形象和獨特的敘事角度,為文本的意義增添了多樣性和不確定性。
(一)艾米麗形象的不確定性
首先,在外部形象上,作者用“淑女”“貴族”等詞語,以及“艾米麗買毒藥,是為了自殺”“屋子里的臭味是黑人男仆弄出來的”等情節來美化艾米麗高貴的形象;另一方面,作者用“腫脹發白”“像長久泡在死水中的一具死尸”,以及“那雙凹陷在一臉隆起的肥肉之中,活像揉在一團生面中的兩個小煤球似的眼睛”來形容艾米麗的外表;并且,小鎮上的人說她“墮落”“全鎮的恥辱”“青年的壞榜樣”等。稱贊與謾罵相互交替。其次,艾米麗究竟是有罪還是無罪,代表了善還是惡呢?威廉·福克納也沒有給出明確的道德判斷和行為界定。艾米麗尸體旁的鮮花,似乎是人們對艾米麗的悼念,可是殺人兇手值得悼念嗎?荷默·博隆尸體旁的鐵灰色頭發以及散發出的臭味,是艾米麗罪惡的顯現。二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使艾米麗的形象變得模糊,充滿不確定性。
(二)“我們”對艾米麗的態度的不確定性
“我們”看似關心、尊敬艾米麗,說“關于她的一切都是鎮上的大事”,甚至“全鎮人都跑來參加艾米麗的喪禮”。而在艾米麗與世隔絕時,“我們”卻采取冷漠、忽視的態度,“連她病了也不知道,也早已不想從黑人那里打聽什么消息”。只有艾米麗家散發出的難聞氣味影響到“我們”的生活時,“我們”才想起艾米麗的存在;“我們”一會兒表示“為她難過”,把“可憐的艾米麗”當成口頭禪,卻對艾米麗父親去世后的孤獨、失去經濟來源的狀況感到“有點兒高興”。小鎮上的人雖然用“紀念碑”“南方貴族”等標準嚴格要求艾米麗的行為,卻又對其包容,為其掩飾。“我們”雖然反對艾米麗與北方佬荷默·博隆交往,卻維護艾米麗的聲譽,認為“親人不在身邊的孤獨感讓艾米麗忘了自己的貴人舉止”,并且“用手捂著嘴輕輕說”維護艾米麗的身份。雖然“我們”希望艾米麗終止特權,實現人人平等,卻又為她提供便利。在納稅事件中,艾米麗一個人把“他們‘連人帶馬’地打敗了”,艾米麗可以購買需要政府開具證明才能購買的毒藥,以及在艾米麗家散出臭味時,人們只是偷偷在院子里撒上石灰。由此可以看出,小鎮上的人們對艾米麗的態度是不確定、充滿矛盾的。
(三)敘述者身份的不確定性
首先,“我們”究竟是誰呢?是小鎮上的所有人,是一些富有同情心的“新一代”年輕男人,還是老一輩的人?敘述視角的不確定性增加了小說的神秘感和藝術性。“我們”具有不同的敘事視角,屬于不同群體的人,是作者根據文章的情節發展需要所安排的“特定的人”。小說開篇就交代了“艾米麗·格里爾生小姐過世了,我們全鎮人都去參加葬禮”,以及在第四章艾米麗買毒藥事件時“我們”都說“她要自殺了”,“這是再好沒有的事”。這里的“我們”都是指小鎮上的所有人。在第二章中,“我們把這家人一直看作一幅畫中的人物……我們實在沒有喜幸的心理,只是覺得先前的看法得到了證實”“艾米麗戀愛了,我們看見她與情人一起坐馬車出游”“我們看見他從廚房門被艾米麗的黑奴讓了進去”……“我們”對艾米麗的日常生活進行長達多年的密切關注。這里的“我們”也許是追求過艾米麗的同齡男性們。同時,小說中敘述者說:“這一套話,只有沙多里斯一代的人以及像沙多里斯一樣頭腦的人才能編得出來,也只有婦道人家才會相信。”第五章艾米麗葬禮中“那些老一輩們,在走廊上和草坪上談論著艾米麗小姐,好像她與他們同屬一代人……”由此可以看出,這里的“我們”不是小鎮里的老一輩人,也不是艾米麗的同齡人,也許是“老一代”和“新一代”中間的群體,他們的思想比“老一代”更加開明,并把艾米麗看作南方傳統文化的象征。敘事人稱指代的不確定以及敘事視角的轉換,延伸了作品的內涵,使敘述更加全面,使讀者對艾米麗的人物形象以及故事發展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同時,這也使文章充滿不確定性和留白性,激發了讀者的想象力。
三、情節的不確定性
情節是通過事件之間的因果關系形成的前后連貫、固定的序列,也是小說構建的重要元素之一,具有連貫性和邏輯性。作者威廉·福克納打破了傳統的時間概念和線性結構,將互不銜接的情節連接。情節的不連貫性和開放性使小說的情節呈現不確定性特征。
情節的不確定性首先體現在非線性敘事,即不連貫性上。威廉·福克納有意地將情節的前后順序打亂,呈現出“無序”“隨意”的狀態。小說分為五節,以艾米麗的死亡開頭,又以艾米麗的死亡結尾。小說的第一節是艾米麗去世及其拒絕納稅事件;第二節是臭味事件和艾米麗父親的去世;第三節是艾米麗與荷默·博隆相戀和買砒霜事件;第四節是堂姐妹的到訪和荷默·博隆消失事件;第五節是在艾米麗的葬禮上,發現荷默·博隆的尸體和旁邊的“鐵灰色”頭發。然而,故事的發生的實際順序應該是:艾米麗父親去世-艾米麗與荷默·博隆相戀-購買砒霜-氣味事件-征稅事件-艾米麗去世。文章故事情節錯綜復雜,時間反復顛倒,充滿不確定性,營造懸念,吸引讀者。
情節的不確定性也體現在空白性上。首先,在小說結尾明顯體現出“留白”的特征。文章最后寫道:“后來我們才注意到旁邊那只枕頭上有人頭壓過的痕跡。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從那上面拿起了什么東西,大家湊近一看—這時一股淡淡的干燥發臭的氣味鉆進了鼻孔—原來是一綹長長的鐵灰色頭發。”艾米麗的砒霜是用來毒殺荷默·博隆的嗎?難道幾十年來,艾米麗一直和荷默·博隆的尸骨睡在一起嗎?是什么造成了艾米麗的異化?這些問題都沒有得到答案,小說到這里戛然而止,給讀者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讀者開始思考艾米麗人物的悲劇性和時代對人物的影響。這種中斷情節的方式,創造了一個內涵豐富的開放式結尾,聚焦于人物命運的可能性與情節的不確定性方面,這種結尾打破了讀者的思維定式。
不確定性是后現代主義的基本特征,也是后現代主義文學的標志。在《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中,威廉·福克納對傳統小說進行意義和形式上解構和創新,通過不斷變換的主題,模糊不清的身份,互不銜接的情節,為小說增添了極大的不確定性。通過艾米麗的悲劇,表現了新舊秩序的尖銳矛盾,揭示了落后文化必將崩潰的必然性,也凸顯了當時新舊秩序交替下人們混亂、無能為力的精神狀態。小說的不確定性不僅豐富了讀者的閱讀體驗,也為后現代文學增添了美學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