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出生在一個書香味極濃的家庭,祖上曾任過縣令,她的祖父是秀才出身,父親也是飽讀詩書。受家庭影響,母親自幼秀外慧中,聰敏過人。
母親是“老三屆”的高中生,由于家中兄弟姐妹眾多,吃飯幾乎成了每天一睜開眼睛就要慎重考慮的大問題。于是,母親便在生產隊擔任了會計一職,一干就是十年。人生不過百年,又有多少個十年可供荒廢,更何況是人生中最為寶貴的青春。1977年后,迫于生存壓力,母親毅然放棄了高考,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這也成了母親一生中不可觸及的痛和永遠的遺憾。
當時在村中擔任婦女主任的奶奶經常到鎮上去開會,來往全靠一雙腳,由于路途遙遠,就在鎮上的母親家落腳。精明的奶奶一眼就相中了母親,幾番軟磨硬泡后,母親嫁給了剛剛復員回家的父親。
婚后幾年,父母先后有了我們兄弟二人。與此同時,國家也開始實行了“大包干”(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除了平時在地里辛苦勞作以外,母親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我們兄弟二人的學習上。我們還沒上幼兒園,母親就教我們識字、學習乘法口訣。無奈兄長少時頑劣,不喜歡讀書,結交了幾個同樣頑劣的伙伴,就此荒廢了學業,初中還沒讀完就早早輟了學,為此也吃盡了苦。而我則成了母親眼中唯一的希望。
經過努力,我考上了二中的公費生。母親更加勞累了,除了自家的地外,她又和父親承包了六畝的果園,因為她知道,僅靠地里的微薄收入根本供不起一個大學生。母親做事很細致,總是一絲不茍。早晨忙完地里的活兒,她就一頭扎進了果園里,除草、施肥、噴灑農藥。并且,噴灑農藥時往往會在炎熱的中午,母親說這樣效果好。不料,在某一個周末,母親在噴灑農藥時中了毒,父親送母親去了醫院并在那里陪護,而地里的活兒一下子都落到了正大休在家的我的肩上。
臨去醫院,母親叮囑我把玉米地里的草除一下,草都高過玉米了。那天天突然陰沉沉的,一會兒就下起了雨。我一個人蹲在地里薅草,等攢的草多了,就一趟趟地把草抱到地頭,要不然放在地里下過雨后薅出來的草就又活過來。鄰居家的嬸嬸急匆匆地路過,勸說我別干了,趕快回家。我含糊地應了一聲,繼續蹲下薅草??諘绲囊巴猓粋€人顯得有點兒孤獨,雨和著淚水順著臉恣意流淌。
一個月后,又盼到了大休,正好是八月十五。母親也早已痊愈回到了家中。母親心疼我,早晨沒有叫我起床。當我醒來,已是日上三竿。當時母親正坐在梳妝臺前梳理著頭發,有陽光進來,暖暖地照在母親的身上,我心中毫無來由地一陣激蕩。我走到母親背后,說:“媽,我給你梳一下頭發吧?”母親明顯一愣,說:“好吧?!蔽医舆^梳子,給母親慢慢梳理著頭發,突然發現母親的頭發里不知何時已添了不少白發。我不敢跟母親說,只是問:“媽,你頭上長了根白頭發,我給你拔下來吧?”母親嘆了口氣,拍了拍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說:“孩子,不用拔了,再過幾年就全白了……”剎那間,我的眼中盈滿了淚水。
是啊,再過幾年就全白了。歲月無聲,可從來也不會放過每個人,它總會在不經意間給人留下刻骨銘心的痕跡。
回到學校之后,我在卡片上鄭重地寫下了“母親的白發”幾個字,就貼在課桌的右上角。每當我因為學習遇到了困難,感到厭煩時,我都會抬頭看一看,想一想將要白發蒼蒼的母親,然后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替母親上大學!
無論男女,每個人都應有所擔當,或為自己,或為家族。時光永遠也不會辜負那些忍辱負重一路前行的人,而信念也總會在最黑暗的時刻為你把路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