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雨

雨又淅淅瀝瀝地降下了。

對于雨，多年前我是很欣喜的，尤其是黃昏的雨，霧蒙蒙的天色中含著靜謐的綺麗，一瀉而下。雨水急促地穿過稀薄的云層，幾近透明的日光被掩藏于身后。

現在我對雨卻充滿了厭惡。

在這樣的雨天，來往的車輛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愿，飛馳而過的車輪，濺起一地的污泥，切斷了行人彼此打量的目光，他們只得謹慎地行走著，眼神慌亂地盯著輪胎，隨之轉動。

公交車停了，站旁的人搶著上車，柏油路上的人開始奔跑，待到他們一齊涌入車中，車門便啪嗒一關，輪胎同樣急匆匆地向前轉動著，和這急促的雨水一樣心急。公交車里相當寂靜，我縮在角落里坐著，呆望著被雨水沖刷著的半透明的玻璃，隨著車身不住地晃動。

公交車在紅燈處短暫地停下，車窗也停止了晃動，我只覺呼吸一滯，竟從窗外看到了倪華！闊別多年的倪華！她撐著傘徐徐前行，透過雨水，她的臉瞬間模糊起來。少女身姿纖弱，她身上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碎花長裙，腳上配著一雙浸了泥水的白色低跟鞋。伴著黃昏的雨，含著并不稠密的日光的雨，她走得這樣慢。

我與倪華并不相識，那時我是京郊大學的交換生，在那里待了一年，第一次見她，卻是在我臨走的那一天。我帶著為數不多的行囊離開校園，回家的列車上，我遇到了倪華。

她的臉是平淡泛黃的鵝蛋臉，細長的眼睛瞇起，嘴唇抿得緊緊的，瘦弱的身體緊緊地抵著身下的硬質坐墊，似乎很怕生。她的樣貌并不出眾，可鬼使神差的，我一上車便注意到了她。一個人遇到另一個人是宿命使然，我總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她，這種熟悉的感覺，足以讓我沉迷。我仗著年輕無畏，主動與她攀談，她卻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怯懦地點點頭。一路上，無論我向她說什么，她只是謹慎地看著我，始終保持沉默。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欣喜。

車不慌不忙地行駛著，到了固豐市，她忽然起身拿起背包，我驚覺她要下車了。我頓時心急如焚，問詢她的名字和電話，這一次她沒有繼續保持沉默，輕聲說了句“倪華”，把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塞給了我，揚長而去。她還未走遠，列車便已迅速駛向遠方。

我把這張紙條放在了衣兜最深處。又過了十多個小時我才到站，下車時已近黃昏，外面大雨傾盆，一時間竟打不到車，所幸我家就在附近，我便把外套脫下，用衣服遮住腦袋往家的方向奔跑。待我回到家時，父母早已出差在外，我轉動鑰匙開了門，放下浸濕了的行囊和濕透了的外套。恍然間，我想到了外套里的那張紙條，當我顫抖地拿出它時，上面的字跡早已被雨水浸濕，全然看不清了。我和倪華竟就只有這一面之緣。后來，我曾數次坐上那趟列車前往固豐市，走遍固豐的每個角落，卻始終沒有再遇見她。

從側面看，她謹慎地向周邊張望著，與當初一樣纖弱的身影逐漸重合。忽地車身抖動起來，紅燈變綠，我急不可耐地走到車門前，望著逐漸遠去的倪華，我心急如焚，在最近的站牌沖下了車。我恨那把傘，它阻隔了我的視線。雨水砸在我的面頰，冰冷的雨瞬間讓我清醒過來，我看清自己手上的細紋，才驚覺倪華此時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女。

我與她之間，第一次見面便是最后一面，一轉眼二十年了。我已有女友，卻始終沒有結婚，我不知道我在猶豫什么，是因為倪華嗎？好像并無干系，這么多年過去，她的容顏早已變得模糊，像半透明的雨水，讓我始終看不清。我早就應該忘記她了，她不過是我漫長人生道路上匆匆遇見的人。我從沒有做好相遇的準備，卻始終做好了離別的準備。

天下之大，也許終其一生我們都不會再相遇，即便相遇了我是否還能認出她呢？我不知道。我總幻想著在某一個黃昏時踩著溫綿的雨水，走向她。我看不清她的容顏，在夢里，無論是睡夢還是白日夢。記憶里，她仍是個怯懦的少女，年輕溫婉，而今，也許她早已變成一個婦人，甚至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剛剛那個女子，還保留著她二十歲的樣子，直至半透明的雨水將她變得模糊。

空想中，我竟已徒步走到了公寓門前，我恍惚地走進門。在白熾燈下，我看到了女友臉上的擔憂。她溫柔地拿著毛巾為我擦拭著早已濕透的頭發，問我何故歸家這樣遲，我哂然一笑說道：“雨水蒙蒙，一時竟坐錯了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