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我們會喜歡BE美學

BE，顧名思義就是bad ending，一個擁有壞結局的故事，在當今語境下，更多地指影視劇的故事。之前我們把它們叫作悲劇，而在網絡時代，它們擁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并且BE 的用法更廣，比如，全員BE，意思是整個故事幾乎全員都沒有什么好下場。有時候會說，我嗑的CPBE 了，意思是可能這個故事中其他人有圓滿的結局，但我喜歡的那一對沒有在一起。

與BE 相對應的是HE，happy ending，圓滿結局。看上去人們應該更喜歡HE，因為一切如愿。但是在喜歡BE 美學的人看來，HE 只是當時感慨一下真好啊，而BE 才可以讓人念念不忘，嗑生嗑死。BE 美學究竟有什么魅力？

《倚天屠龍記》中，殷離咬了張無忌一口，說：“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這就是BE 美學的最佳注腳。

讓人痛，是讓人記住的最佳方式，因為人們在痛的體驗中可以更深刻、更鮮活地感覺到自己存在。在這種狀態下，經歷的相關人和事，當然是不會被忘記的。

人從一出生，就是和痛感鏈接的：母親的陣痛，胎兒被產道擠壓的痛，被接生的人拖拽的痛。痛，是生命來到這個世界的初始標記。也可以說，痛，是分離。而分離，才是成為一個獨立的人的開始。只有一旦開始痛了，才能意識到自己與別人是不同的存在；一旦開始痛了，才有一種投身于生命洪流中的感覺。而BE 故事中的痛，因為是在藝術的范疇中，可以更加極致，更加酣暢。在這樣的故事里，我們能夠體驗到很多在現實生活中體驗不到的極致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

如此說來，似乎BE 美學愛好者，是渴望這樣極致地活著的，但這也許只是事情的一面，另一面，他們可能同樣也懼怕真的如此投入地活著。

BE 的痛，來自喪失，也來自挫折。電視劇《鶴唳華亭》的主要故事線是不受父親寵愛的太子失敗的一生。他不斷喪失自己的所愛：親人、愛人、老師……在和女主角的愛情線上，他也不斷失去與女主角真正走近的機會，最后雖然在一起，但仍然免不了因為斗爭而不得不赴死，不得不與女主角以及腹中的孩子分離的結局。在理想上，他信奉的不被作為皇帝的父親所容，在一次次斗爭中，雖然他不斷掙扎浮沉，不斷努力去平衡自己和父親以及舅舅的需求，但最后仍然不得不以失敗告終。

這樣的痛苦，如果存在于真實生活中，大概誰都不想成為這個倒霉人。但如果存在于文藝作品中，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首先，它可以讓觀眾共情自己類似的情感體驗。被父母偏心冷落的時刻，在很多人心中，都是刻骨銘心的傷，還有那些人生中的愛而不得，那些終究無法挽回的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哪一個劇中極致的虐心橋段不曾是現實中創痛的影子？在劇情中釋放的眼淚，看起來是為劇中人而流，其實是為自己而流。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它能讓你安全地體驗這種痛苦而不至于遭受任何現實的困境。在現實中，如果你要體驗極致的感覺，可能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比如，愛上一個危險的人，嘗試一些你非常想做但可能結果渺茫的事。而在BE 故事里，這個矛盾不復存在：在虛構的故事中，情感是真實的，而現實則與此無關，我們可以投入地一次又一次為主人公哭泣，然而走出故事后，我們自己的至親、我們的親密關系、我們的工作，毫發無損。

當然，BE 美學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要素，那就是必須“美”。在BE 美學的各大“代表作”中，攝影、美術、服化道，無一不精美。BE美學的故事中，主角大多是“美強慘”的，不美不強，BE 也顯得沒那么有價值感。

BE 美學的故事大多發生在古代，甚至是架空的，在這樣虛化的背景中，現實的沉重被再一次剝離。因為不接近現實，觀眾才不會真正被帶入現實化的苦難中，才能在夢一般的情境中盡情品味痛苦。既渴望又害怕極致地活著的矛盾，在某個層面上得到了完美解決。

在和BE 美學的藝術作品的互動中，現實中難以被表達的情感得到了釋放，現實中未被滿足的愿望也得到了撫慰。只要不影響生活，在另一個平行世界里被虐得死去活來撕心裂肺又有什么關系呢？

只是這樣為別人的故事揪心的時候，也許可以回望一下自己的內心：在每天波瀾不驚、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掩藏了多少激情澎湃的、對更飽滿人生的向往？

（摘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微信公眾號，李雅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