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又是一年春季,我再次踏上通往學校的幽靜小道,學校圍墻邊的鐵柵欄布滿點點銹跡,攀爬在鐵柵欄上的紫藤蘿顯出點點紫色花苞,想要在春天沖破“牢籠”。聽到一陣跫音,敏感的我倏地回頭看。
這條道路是潮濕的、幽靜的,極少有人踏足,但為了上學不遲到,我便選擇走這條雜草叢生的小路。這時候,我會遇見行色匆匆的你,頂著“蘑菇頭”,低著頭,背著有些老舊的書包。這條路像與世隔絕般,很少有人經過,所以在這里遇到你,我感到很新奇。我想和你接近,聊聊校園小事,但你對我的闖入有些驚慌,只是在一旁小聲附和著我的每一句話。這是萬物復蘇之時,也是與你相識之季。
開學時,第一堂作文課老師布置寫“最喜愛的季節”,你寫了一篇關于“春”的作文,被老師點名在課堂上朗讀。我記得你寫了一句“春日的景,我把它裝入我清澈的眼,春日的歌,我卻聽不見它的完整”。你讀時,眼眶微微濕潤,聲音哽咽起來。你輕柔的音調像春日的煦風般柔和。讀完后,課堂里便傳來雷鳴般的掌聲。我對你刮目相看,你的身上有種獨屬于文字的靈氣。
往后的日子里,你像個獨來獨往的精靈,和影子為伴。每次路過那條只有我倆的“必經之路”時,我都會試著和你搭話,但仍限于我說,你答。看到紫藤蘿如瀑布般傾倒在圍墻上,你有時候會駐足看幾眼,眼睛里閃出些光亮來。你總是對我說,你很喜歡紫藤蘿,每一朵紫色的小花雖然很平凡、很柔軟,但也有著蓬勃的生命力。我試探性地問你,為什么你說自己聽不到春日的完整。你戒備地低下頭。你又看了看我,像慢慢卸掉身上的鎧甲,把左邊的頭發撩到耳后,一只黑色的助聽器出現在我的眼里,仿佛一只黑色蜘蛛用網粘住了你的耳朵,把你的聽覺封住了。
我對你說,每個人生下來都會被上帝打開一扇門,并關起一扇窗,就像你,兩只眼睛能感受到春天的美麗,雖然你聽不太清春天的歌聲,但你心里聽到的春天的音律比我耳朵,聽到的還要清晰和有趣。你被我的話語慰藉到,輕輕地笑了,對我說的話也越來越多。紫藤蘿下懵懂的我們,拉著勾,達成了紫藤蘿二結義。
風還是透過了圍墻,你的秘密被別人發現了。他們對你的態度雖然還是像以前那樣,但會時不時注意你的左耳,或者時不時在你左耳旁大聲說話,生怕你聽不見。你也感受到這種不一樣的“待遇”。你對我說,你一點兒也不希望他們注視你的左耳,也不需要他們這樣的關懷,只想像正常人一樣被對待。十幾歲的年紀,自尊心像玻璃瓶,掉在地上便摔成碎片。你一度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進到教室里又低下了頭,這一次我沒有對你說些安慰的話,或許每一顆敏感的心靈注定要經歷淬煉,才能形成自己的保護膜。
后來,你是怎樣打敗心魔的?應該是那一天的語文課上,老師正在講《紫藤蘿瀑布》那篇課文,細細解析著里面有關生命的句子。“花和人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長河是無止境的。……它是萬花中的一朵,也正是一朵朵花,組成了萬花燦爛的流動的瀑布。”臺上的老師講到這段話時,我情不自禁地想到我倆“必經之路”上的紫藤蘿,原來它們生命的活力竟然如此強大!我不自覺地看向你,你好似也沉浸于一個紫藤蘿的世界。
從那天起,你扎起了高馬尾,露出左耳和那只黑色的助聽器。和別人交談時也不再怯生生,甚至能和我開玩笑。接近初夏時,學校圍墻上的紫藤蘿已經成了書上所說的紫色瀑布,一股生命力像水一樣流淌迸發著,原來課文上寫的不是騙人的。我倆肩并著肩,你開心地指著紫藤蘿說,我是你生命陰影里的一束光,而紫藤蘿是把你從生命淤泥里拉出來的一雙手。我對你說,或許你就是自己的光呢?你贊同我的話,說生命是一場珍貴的旅行。
在這片紫色瀑布下,春的氣息縈繞著紫藤蘿和花下的我們,也引領著我們趕往校園的腳步。盛開的紫藤蘿是春天的一抹亮色,但春天不僅盛開在花里,還盛開在左耳里。
(作者系廣西職業師范學院市場營銷教育專業2023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