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雨夜,我心里總想著韭菜。春韭好吃,刺激著我的味蕾,令我欲罷不能。我想,趁著夜雨,剪一些鮮嫩的韭菜,明天的餐桌上就夠味兒了。據(jù)說,春韭在雨夜剪下,更加肥美,特別好吃。我最早聽雨聲,想春韭,是因為唐朝詩人杜甫,他的那句詩“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寫得我心動了。那首詩是杜甫寫給久別老友的,寫出了復雜的心緒,多愁又喜悅。那詩里的老友冒著夜雨剪來新鮮韭菜,端上新煮的黃米飯,與杜甫一起開懷暢飲,一連喝干了十幾杯酒。可見老友情盛,彼此久別欣喜,那簡單的飯菜里,春韭味美,讓詩人最為感念,回味無窮。
宋朝辛棄疾寫有《昭君怨·夜雨剪殘春韭》,起句便是“夜雨剪殘春韭。明日重斟別酒。君去問曹瞞”,寫到了韭菜與酒,還寫到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曹操。那詩情里,有別酒的離傷,人生的感嘆,人情的迷惘。明朝的徐渭,在《賦得夜雨剪春韭》里寫道:“春園細雨暮泱泱,韭葉當籬作意長。舊約隔年留話久,新蔬一束出泥香。”那春韭太美,美在細雨里,籬笆內(nèi),談笑間,泥香中,口腹內(nèi),讓人吃得爽心,吃了還想吃。多美呀!“夜雨剪春韭”,那寥寥幾字,寫活了韭菜。后來,人們將請客吃飯的邀請函也稱為春韭,意蘊美好,讓受邀者聽到春韭二字時,感受到主人的春風美意,內(nèi)心煞是舒爽。
《詩經(jīng)·豳風》中記載“獻羔祭韭”,那韭菜,成大雅之物,作祭祀之用,可見古人的偏愛。聽人說,古人有咬春的習俗。那咬春,大抵是從咬食韭菜開始的。五代時期的楊凝式,收到友人贈送的韭菜花,便搭配著羊肉一起吃,感覺味道很鮮美,便回信道:“當一葉報秋之際,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實謂珍饈。”這封短信就是有名的《韭花帖》。那一帖手札的字里行間,云煙輕籠,綠意暗涌,讓人看見了丘壑逸氣,紙上風云。這《韭花帖》同王羲之《蘭亭集序》、顏真卿《祭侄季明文稿》、蘇軾《黃州寒食詩帖》、王徇《伯遠帖》,并稱為“天下五大行書”。書法家因一盤韭花,成就了絕世之作,讓世人贊不絕口。那韭花配肥羜,稱為珍饈,我在內(nèi)蒙古草原上,將肥美的羊肉蘸著韭菜花醬吃,感覺鮮香至極,肥美透徹心扉。
在春天,一夜春雨后,第二天去菜園子里剪的頭茬韭菜最是好吃,鮮嫩爽口,滋味十足。那鮮韭菜吃法很多,可做三鮮餡餃子、韭菜合子、水煎包,還可炒肉絲、炒毛豆、炒雞蛋、炒蝦米,清鮮爽嫩。在燒烤小攤上,烤韭菜也很香,許多人吃得津津有味。在民間,“夜雨剪春韭”也是一種美食之名,就是以韭菜、雞蛋、面粉為主料,以油、鹽、胡椒粉為輔料制成的韭菜餅。在中國民俗文化里,頭茬韭菜與香椿芽、頂花黃瓜、謝花藕并稱為鄉(xiāng)村四鮮,享譽人間,為一年四季的蔬菜上品。在歌曲《母親》的歌詞中,有“你愛吃的三鮮餃有人給你包”,三鮮就有韭菜一鮮,那韭菜的清香鮮美,就像母親的愛,飄溢心間,美在味蕾。
我想,那頭茬春韭,剪一撥長一撥,就像人的頭發(fā)一樣,剪了一批,繼又長成。可是那頭茬韭菜,經(jīng)過春雨洗滌,綠得最純粹,生出泥土的芬芳,吃得我滿眼春光,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