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你好

我對失敗最初的認知，源于小學三年級學到的成語“失敗乃成功之母”。在之后的歲月里，每逢遭遇失敗，我總用這句話開導自己，但它似乎能量有限，不足以把我拽出泥潭。

中學時，我讀到孟子的“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認為這些話比“失敗乃成功之母”更撫慰人心，畢竟有一個“天將降大任”的期許，暫時承受苦難和失敗也無妨。但我一次次地遭遇失敗，一次次地咂摸痛苦、氣憤和懊悔的滋味，也沒迎來“大任”，便對這段話祛魅了。失敗后，復雜的心理感受猶如一陣海浪向我襲來，隨時會將我吞沒。

失敗是個調皮的幽靈，每當我穩步前進時，它便躲在暗處，出其不意地絆我一跤，摔得我鼻青臉腫。我本能地厭惡甚至害怕失敗，以至于常常亂了陣腳，丟盔棄甲，落荒而逃，無法看清它的面目。

在閱讀時，遇到與“失敗”相關的內容我會有意停下，反復品味，仿佛懷揣著打敗宿敵的武功秘籍。那些關于失敗的故事和真知灼見，教會我如何看待與應對失敗。日積月累，我漸漸磨煉出一顆堅硬的心，鼓起勇氣帶著痛苦轉身直面失敗。

猶記得幾年前讀《約翰·克利斯朵夫》，我被傅雷的譯者獻詞一擊而中：“真正的光明絕不是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如今我已記不清小說的情節，但依舊對那篇譯者獻詞念念不忘，它讓我明白：失敗，是人類在精神上的歷險。失敗并不代表事情的終結，而是意味著在內心世界開辟新的戰場，我們要么被失敗打倒，心灰意冷，要么戰勝失敗，在絕望中燃起希望。

用這個視角重讀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就會發現那是一個遭遇失敗的人，在失敗中戰勝了失敗的故事。初中讀這本書時，我不屑一顧，認為那不過是枯燥的捕魚故事，老人只帶回一架魚骨，甚是凄涼。如今看來，那是一個英雄的故事，充滿力量，鼓舞人心。傅雷在譯者獻詞中有句話很適合這位老人：“它所描繪歌詠的不是人類在物質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經歷的艱險，不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內界的戰績。”看似一無所獲的老人，其實擁有最寶貴的東西：戰斗到底的堅強信念。這是獨屬于他的，任何人也無法奪走的東西。

按照世俗定義，沒有達到預期目的就是失敗，但我開始領悟到，真正的失敗是指喪失戰斗的信心，丟盔棄甲、束手就擒。只要我們保持戰斗狀態，就獲得了精神和心靈上的成功。在世俗的失敗之泥中綻放出一朵朵鮮花，它們的名字叫勇敢、堅韌、樂觀、自律、勤奮、毅力……這些，才是人生之路上最有價值、最可靠的東西，它們也將一步步推動我們成為更好的自己。

這些年，我仿佛自學了一門名叫“失敗”的課程，閱讀過許多關于失敗的故事，自己也經歷過多次失敗。現在，我對失敗的態度，正如愛迪生的那句名言：“失敗也是我需要的，它和成功對我一樣有價值。”失敗的魅力在于讓我直面自己的局限，具有人性上的深度。人性是什么？示優藏拙，喜歡舒適，可失敗這盞不識趣的探照燈，不僅暴露出我拙的一面，還把我趕出舒適區，讓我不得不另想對策，見招拆招。難受？我得受著。趴下？我得戰斗。唯有正面迎敵，道一聲：“失敗，你好。”這才是最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