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戀之《絕戀》之王崇典（上）

葛淑貞一直有個愿望，就是去雨花臺烈士紀念館祭奠丈夫王崇典。1995年清明前夕，王家的幾個兒女做出一個決定，今年的清明節要帶娘去雨花臺看大伯。這是葛淑貞第一次去丈夫就義的地方，她的期待今年終于要實現了，心里不免有些激動。兒輩孫輩都要陪她去雨花臺祭奠前輩烈士。

清明節這天到了，葛淑貞在14位晚輩的簇擁下，坐著輪椅第一次來到了雨花臺烈士陵園。她被推進紀念館，面對眾多的烈士照片時，她的眼睛不夠用了，她在尋找丈夫王崇典。當晚輩把她推到王崇典烈士的遺像前，她的眼睛盯著王崇典一動不動，晚輩們都安靜地看著這一獨特的畫面：一位坐在輪椅上的92歲老太太看著墻上年輕俊朗的丈夫，看著看著，她那飽經風霜的眼睛里慢慢地溢出了淚水，淚水在一點一點地充盈著眼眶，然后無聲地從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往下流，再然后，那淚水就像閘門一樣，一下子沖了出來。沒有人勸說老人，任由她泣不成聲。

晚輩們知道，此刻一定是時光倒流了，倒回了半個多世紀前，年輕英俊的王崇典走近同樣年輕漂亮的葛淑貞，收起她手上的針線活，拉著她坐到桌邊，手把手地教她寫毛筆字，逐字逐句地教她識字。

在晚輩們推著她離開王崇典遺像時，葛淑貞自言自語地說：“你25歲的樣子真年輕。”

鮮血染紅雨花臺

1928年9月下旬，雖然臨近中秋節，可天上沒有月亮。秋風裹挾著細雨淅淅瀝瀝地飄灑在南京國民黨首都衛戍司令部看守所監房的瓦壟上，似乎在清洗著那個齷齪的世界。

27日，也就是農歷八月十四黎明前，雨水漸止。熟睡的王崇典被監房外面士兵集合的腳步聲和開鎖聲驚醒，從擁擠的床鋪上坐了起來，看著同樣被吵醒的齊國慶說：“老齊呀，我們的事業還沒有成功，看來要分手了。”齊國慶說：“我們不會分手，有可能同路去雨花臺。”

他倆話音剛落，他們的監房門就被打開了，一束手電筒的光照進了牢房，黑暗中，40余人被這束移動的光刺得睜不開眼睛。看守一邊晃動著這束光，一邊喊著王崇典、齊國慶等4人的名字。名字喊完，監房里死一般的寂靜，40余人的呼吸似乎也停止了。

王崇典知道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喊“犯人”意味著什么，他從床鋪上站了起來，迅速地穿好了衣服，走向牢門。

王崇典想得沒錯，他們4人被一隊士兵押上一輛汽車，汽車徑直向城南的雨花臺開去。開到荒涼的雨花臺時，天色已亮。他們4人被押下汽車時，遠處幾只鳥正一聲一聲地悲鳴，荒臺上的死亡氣息撲面而來。王崇典凝望著灰蒙蒙的蒼穹，嘆了一口氣。他25歲的生日剛剛過去不久，青春的血液在他體內的血管中奔涌著，他不甘結束這年輕鮮活的生命啊。他追求的事業尚未完成；家里還有妻子與幼女、自小相依為命的弟弟；還有同學、同志、親如妹妹的王澄……

“跪下！”身后一個端著槍的士兵對著他們大聲喊著。他們4人一字排開，沒有人跪下。士兵又喊了一聲，4人依然站立著，一動不動，如4株雪松。王崇典的嘴巴突然張開：“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獨唱變成了合唱，“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斗爭……”槍聲從他們背后響了，身高一米八五的王崇典猶如一尊雕塑面朝大地轟然倒下。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淚別親朋好友

4個月前，在家鄉的王澍琪從同鄉那兒聽到哥哥王崇典在南京被捕的消息后，惶恐不安。他反復地嘀咕：“哥哥只是一個大學生，能犯什么法呢！”他要去南京，他要立即見到哥哥。此時正任小學校長的王澍琪抽不開身，無奈，他辭去小學校長的職務，跟岳父借了兩塊大洋連夜趕赴南京。與哥哥的同學聯系后，他才知道哥哥被捕的具體情況。他在靠近監獄的地方租了間民房，人生地不熟的王澍琪寢食皆廢，沒日沒夜地找人營救哥哥。可他一個外鄉小學教員連哥哥的面都不容易見到，談何營救。無奈至極的他只能在獄外陪著哥哥。王崇典受到酷刑后染上了傷寒，兩個多月臥地難起，王澍琪想盡一切辦法到監獄探望哥哥。弟弟看著脫了形的哥哥躺在鋪著稻草的地上，轉過頭哭了起來。王崇典對著哭泣的王澍琪說：“人總是要死的，為了革命成功，死也值得，將來一定會有更多的青年投身革命斗爭的。”王澍琪含淚點頭道：“哥，我不回渦陽了，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王崇典還不知道弟弟已經辭去了維持全家生活來源的小學校長工作，撇下全家老小5口人趕來南京。王澍琪找了一份抄寫文書的臨時工作，工資雖然不高，但能經常到獄中照顧哥哥，他也知足了。王澍琪曾在他的自傳中寫道：“1928年春，哥哥被叛徒出賣，被捕入獄，我在家鄉突聞兇信，驚恐萬分，馳赴南京探望，但以鄉下小學教員到了大都市，舉目無親，無法營救。”

王崇典在獄中得了很容易傳染的傷寒病，但王澍琪不怕傳染，傾其所有為哥哥買了營養品與老母雞，他把熬好的雞湯送進監獄，給哥哥加強營養。在弟弟的細心照料下，王崇典臥地兩個月的身體終于能坐了起來。8月到了，梨子成熟了，弟弟想著梨子能潤肺，就買了些梨子來監獄看望哥哥。哥哥見到弟弟拿出梨不高興地說：“吃梨干嗎，吃梨不就要分離嗎？”弟弟趕緊把梨子收了起來，他知道，哥哥不想與他分離，哥哥想活下去，繼續做他追求的革命事業。所以，王崇典在監獄里總是孜孜不倦地看書，他一遍遍吟誦著杜甫的名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感慨自己如諸葛亮一樣，出師還沒有取得最后的勝利就要離世了。看得出，王崇典雖然不想與親友分離，不想現在死去，但他已經在為自己“壯志難酬”而遺恨千古了。52年后，80歲的王澍琪懷念哥哥，鋪開宣紙，寫下哥哥在獄中常念的這句名詩。

27日晚上，王澍琪得到哥哥王崇典被槍殺的噩耗后，久久難以相信。對于哥哥的被捕，他已作了最壞的打算，就是判個重刑，但他絕沒有想到哥哥這么快就被槍決。他難以承受這生命之重，一夜輾轉反側思無眠。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床了，走出臨時租來的小屋時，東方雖然露出晨曦，但王澍琪卻感到滿世界的黑暗。這天是中秋節啊，在這個舉家團圓的日子里，他要趕往雨花臺刑場替哥哥收尸。

當王澍琪趕到雨花臺時，王崇典的幾個同學也趕到了。幾個同學籌了些錢為王崇典買了一口較好的棺材，女同學王澄把王崇典平日的一張小照連夜送到照相館放大置于大鏡框中，捧在手上已哭成淚人。

王澍琪與幾個男同學將國民黨當局提供的薄棺撬開，抬出已經僵硬的王崇典時，王澍琪抱著哥哥不肯放手，25歲年輕的身體已被折磨得瘦弱不堪，但他的悲愴哭聲驚動四野。當王澍琪與同學將哥哥的遺體移放在棺材內，準備蓋棺時，一件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已停止呼吸一天一夜的王崇典的蒼白臉上，突然有一股股鮮血從他兩眼，兩耳，兩鼻孔和嘴巴流出，瞬間左眼球脫落處和缺失門牙的嘴里涌滿了鮮血。同學們驚叫：“七竅流血呀！”王澍琪與幾個同學全都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王澍琪相信此時哥哥的身體是有感知的，相信哥哥的靈魂就在身邊。他跪在哥哥身旁，一邊哭一邊說：“哥呀，你干嗎用血濃于水的親情來與我作別呀！你的血不會白流，我們一定會追隨著你的信仰走下去。哥，你放心，嫂子，我會像對待母親一樣敬重她；侄女，我會像對待女兒一樣撫養她。無論怎么艱難，嫂子和侄女一定和我的一家生活在一起。哥，你就安息吧！”說完，又是一陣慟哭，哭聲驚飛了樹上的鳥。哭聲中有一個女聲時而號啕，時而哽咽，她是王崇典的大學同學、同志王澄。封棺前，王澄將厚厚一沓信紙小心翼翼地放在王崇典的腦袋下，她看著王崇典躺在棺材里枕著這封書信，哭倒在棺材旁，王澍琪與幾個男同學趕緊把棺材合上。幾十年后，王澍琪跟子女回憶，王澄的那封厚厚的信，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寫的，或許連夜寫的，信箋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也不知道寫的是什么內容。

王澍琪與王崇典的幾個同學在雨花臺周圍找了一輛板車，一起扶著王崇典的靈柩從城南雨花臺出發，向著城北的方向走去，目的地是下關碼頭。出了中華門城堡，王澄再也忍不住她那悲憤的心情，旁若無人地大聲哭泣。

王澄來自云南，是一位大家閨秀，來國立東南大學讀書，與王崇典既是同學又是同志，一起從事黨的地下工作。她與王崇典同時被捕，其父知道后，來南京找關系把女兒保釋了出來。當王澄再找人保釋王崇典時，已經晚了。她做夢也沒想到，王同學這么快就離開了她。一個有文化的大家閨秀扶著被政府槍決的男同學的靈柩一路淚雨滂沱，讓人敬佩。急著回家過中秋節的人們駐足互問：“這個女娃是逝者的什么人啊？是妻子吧？不然怎么哭成這樣呢！”路人不禁也陪著流了一回眼淚。

他們一路哭泣，從城南走到城北，從上午走到傍晚。他們在下關碼頭找了一只船，再把王崇典的靈柩搬到船上。王澍琪與眾人揮淚告別，隨小船經長江過淮河再到渦河，千辛萬苦地把哥哥的遺體運到了家鄉渦陽。

靈柩運到家，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巨大的傷痛。王崇典離開家時還是個壯實的大小伙，回家已是一具冰冷的遺體。王澍琪給哥哥布置了靈堂，將王澄放大的那張哥哥照片掛在墻上。白發蒼蒼的奶奶看著孫子的遺像幾次哭昏在靈前；王崇典的妻子葛淑貞更是哭得死去活來，她那4歲的女兒不知家里發生了什么事，趴在母親懷里哭成了小淚人；王澍琪的妻子正身懷有孕，由于悲傷過度將7個月的兒子過早地帶到了這個世界……整個家族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王澍琪將哥哥安葬在王氏祖墳后，看著哥哥留下的整天哭泣的孤兒寡母更加悲痛。哥哥已不在，當下最關鍵的問題就是這對母女今后的生存問題，她們母女今后怎么生活？

王澍琪14歲小學畢業后，因經濟困難，無法升學，為了生活，在當地的一所小學教了一年的書，15歲考取安徽省立第三師范，畢業后當小學教師，后受聘于家鄉一所小學任校長，微薄的薪水維持著兄弟兩家最基本的生活開支。兄弟倆都喜歡讀書，認為只有上學讀書才能改變自己與家庭的命運，因此哥倆約好，先讓哥哥上大學，由弟弟教書養家，等哥哥畢業掙錢后弟弟再去上大學。誰知，禍從天降，哥哥沒了，王澍琪的大學夢破滅了，兩個家庭（包括奶奶）大大小小幾雙眼睛看著他，張著嘴巴等著他去養活。

再難也要活下去。王澍琪從未忘記他在雨花臺哥哥棺材前說過的話。在以后的歲月里，他一直兌現著他的承諾，照顧著嫂子與侄女。從此，王澍琪的子女有兩位母親，葛淑貞為娘，自己的母親為媽。

走上革命道路

王崇典，字逸文，出生于安徽渦陽縣城華祖廟街，就是現在的新華街，時間是1903年6月18日。弟弟王澍琪比王崇典小兩歲。兄弟倆的父親在安徽省蕪湖警署工作，家里沒有一點田地，全靠父親一人工作維持生活。兄弟倆從小在家鄉隨祖父母生活，祖父原是私塾先生，王崇典3歲時，祖父開始教他背誦名人詩詞歌賦，讀四書五經。5歲開始寫毛筆字，臨摹顏真卿《多寶塔碑》，又研摹趙孟頫和董其昌字體，筆墨活躍，又顯遒勁，大家稱他筆墨為董趙體。上初一時，王崇典在報紙上看到安徽亳州人李少三要在安徽渦陽縣建一家西醫醫院的廣告。廣告求醫院名，并用毛筆書寫醫院名字，寄來擇優錄用。14歲的王崇典思索了兩天，用自創的董趙體，寫下“慈安醫院”四個飄逸又遒勁的大字，并說明“慈安”意為安定一方，恩賜百姓。稿件寄出不久傳來好消息，李少三在眾多稿件中選中了王崇典的書法。一時間，家鄉的父老鄉親求扇面、條幅的不計其數。王崇典待人熱忱，處事謙遜，在他高小畢業時，全班40多位同學與其以“蘭譜”互答、生死相交。高小畢業后，王崇典隨他的父親在蕪湖蕪關中學讀書，在此期間，撰寫劇本，組織話劇表演。王崇典不僅品學兼優，人長得也帥氣，用他的老師與同學的話說，“面目清秀”“身材修長”“溫文儒雅”“平易待人”。身高一米八五的王崇典是個標準的青年才俊，《蕪湖學生運動紀略》是這樣描述他的：“性情沉靜，不輕發言，但言必有中，遇有重大問題，輒即爭論不休，必至達成正確決定而后止”。王崇典沉著穩健的性格，使他特別能耐得住寂寞，手不釋卷，整天閱讀傳統書籍與進步書刊，特別關注各種反帝反封建的社會活動。

五四新文化運動吹響新時代的號角，時代精神喚起了王崇典對中國社會的責任，他懷著憂國憂民的情懷寫出了《春思》《李家莊》《烈焰》等劇本，這些抨擊社會弊病的劇本在師生中久久地傳誦。他不僅有文章，還有行動，組織學生投身到反帝反封建的活動之中。由于他革命熱情高，組織能力強，被同學們推選為學生自治會會長。

五四運動后，安徽蕪湖市各學校組成了蕪湖學生聯合會，王崇典被選為代表。學聯成立后，他發表了許多宣言，闡明了自己反帝反封建的觀點，爭取社會聲援。后來成為左翼作家的蔣光慈當時是蕪湖學生聯合會副會長，王崇典和蔣光慈等學聯代表一起奔走呼吁，爭取更多的力量投入到革命運動之中，他們帶領同學赴南京、上海等地參加愛國救亡運動。王崇典與一些進步教師學生及社會青年的革命行為，為后來渦陽中共黨組織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1923年7月的一天，王崇典高中畢業從蕪湖返回家鄉渦陽縣城。不久受聘于縣立第一高等小學，從事國文教學。據傳，他授課認真、精彩、富有耐心，深受學生們的歡迎。王崇典在渦陽縣城任教的兩年期間，目睹家鄉豪紳官府魚肉百姓，憤慨異常，他對弟弟說：“這些土豪劣紳終有一日要被人民打倒！”

（未完待續）

作者單位：鐵軍雜志社

責任編輯：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