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可可之戀

今天的信是寫給你的。

喝著你送來的熱可可，我打算慢慢花時間來思考究竟該如何傳達我的心意。

一

養成來云紋咖啡館的習慣，已經有一年半。雖然我并不排斥連鎖店便利的系統化經營模式，但我還是更中意這家店里輕松的氛圍和令人安心的感覺，這里沒有一處座位是相同的陳列。

你從來不佩戴名牌，店員只有你一個，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叫過你，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只知道你似乎比我年輕幾歲。但這并不重要。我第一次來這家店的時候，已經悄悄地給你起了一個名字。

那是一個落雪的瑩白冬日。從河邊的雜貨店買完東西回來，我第一次發覺橋對岸的密林枝丫深處有燈光閃動。大概是以往我的注意力都被道路兩旁的櫻花林吸引開的緣故。冬天林中蕭瑟，花朵和樹葉全都掉光了，云紋咖啡館的身影就顯露了出來。店內的氛圍溫馨到令人想哭，門口處的延齡草長勢欣欣向榮， 原木色的桌椅，樸素而熱情地迎接著顧客。

我在窗邊的角落坐下，長出一口氣。凍得發麻的雙手、冰涼的臉頰和耳朵都已經緩了過來。

我旁邊的桌子上， 有一個留著蘑菇頭的小男孩和他年輕的父親。小男孩手里拿著一架飛機模型，時不時“轟——”的一聲將模型舉過頭頂，咯咯直笑。他們父子倆應該是比我早一點進來的，像是剛點完單在等餐。

就在這時，你走了過來。

“啊，小拓海的熱可可來了！”小男孩興沖沖地喊道。他說話時，“可可”的發音可愛極了。

你把可可輕輕地放在那個叫拓海的小男孩面前。“這是您點的熱可可。會有些熱，請小心品嘗。”你微微欠身，側頭對著小拓海講話，聲音里滿含笑意。

如果你說的是“ 很熱，要小心哦”，那只說明你對孩子很友善。但是，你的聲音中透出你對客人的尊重和對工作的自豪，正是這一點俘獲了我的心。沒想到你會把在上幼兒園的孩子當作“一位顧客”，態度真誠地接待。還有，你說“可可”的時候，聲音也很溫柔動聽。

啊，這是一個真心實意的人，我想。

你要離開鄰座那對父子的時候，我叫住了你，也點了單：“我想要一杯熱可可，謝謝！”你對我露出沉穩的笑容，確認了一遍：“好的，一杯熱可可。”

我在腦海里一遍遍回味著你的嘴唇里逸出的“可可”。它比你對拓海說的“ 可可”多了一層微苦的滋味，但還是有著甜滋滋的可可醇香。

我趕忙抿起嘴，不讓自己癡笑得太明顯。

遇到你我才知道，原來世上不只有“一見鐘情”，還有“ 聞聲傾心”。就這樣，我在心里給你取了一個名字——可可先生。

從那天開始，我一直都在心里這樣默默地稱呼你。

二

我每次都在這里給悉尼的朋友寫信。

上高中的時候，我曾作為交換生在悉尼生活一年。瑪麗是我寄宿的那戶人家的獨生女。

那時候我自以為英語很好，但和英語是母語的人一起生活，我才發現我的英語口語完全不夠用。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和瑪麗，僅憑幾個字詞就能溝通。有時我們甚至通過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的心里話。

一段時間后，只要和瑪麗在一起，英語就從我的嘴里自然流暢地蹦出來。英語就像一門被我忘記的語言，如今我又把它“撿回來了”。我仿佛“變回”了一個以英語為母語的、開朗的澳大利亞人，仿佛這個我才是真正的我。

所以，從日本寫信給瑪麗，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復健”。它讓我從紛亂的生活中找回自我。遇到云紋咖啡館后，我發現我找到了寫信的完美場所。

我和瑪麗從來沒有吵過架，只有一次，我在電話里吼了她。那是去年，瑪麗因病住院。醫生安排她轉去更大的醫院接受治療，瑪麗卻以喜歡原來的醫院為由，拒絕了醫生的建議。我在電話里任性地訴說自己的請求：“我想讓你轉院，好好接受治療。”我害怕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忽略了體諒她的心情。

我心情低落地來到店里，想喝一杯你做的可可，沒想到最喜歡的座位已經被人占了。我只得走到另一張桌子旁坐下， 怔怔地發起呆來。這時，你突然向我打招呼：“您經常坐的那個位子空出來了。也許您坐在喜歡的位置上，多少也會開心一些。”

可可先生，你一定不知道，我當時多么驚喜，又是多么安心。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一直坐的那張桌子已被你收拾得干凈整潔。待在自己喜歡的地方，會讓人充滿活力——確實如此。

既然這樣，對瑪麗而言，現在的醫院就是最好的治療了。我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選擇一直坐在這個位置，是因為這個小角落讓人感到踏實，抬頭就能看到窗外我最喜歡的櫻花林。還有，我在這里對你一見傾心。

我就坐在這兒，一直偷瞄著工作的你。為了不與你四目相對，我總是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還練就了把你的身影收入視野的絕技。因為只要與你視線相交，熱心的你仿佛會立刻飛奔而來，問：“您有什么需要？”如果你這么做的話，我怕自己會脫口而出一句：“我喜歡你！”

三

瑪麗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了健康。就在前幾天，她到東京來見我了。我們肩并著肩，一起欣賞櫻花。我們約好，下一次換我去悉尼見她。

有些愿望，也許只要踏出一小步就有可能實現。可如果不趁勢勇敢前進，人就會永遠止步不前。甚至可能愿望還沒實現，心境就已經變了。我望著櫻花林下靜靜流淌的河，想了你無數次。

我每次都在星期四的午后三點來咖啡館，那天是公司的固定休息日。我坐在這里，只是靜靜地望著你，便覺得十分美好。“請給我一杯熱可可，謝謝！”能和你說這一句話，我就滿足了。

但是，這一次我想要向前邁出一步，跳出以往的時間與地點。今后，我想和你一起看漫天飛舞的櫻花，看初春嫩綠的新芽，看鮮艷似火的紅葉，還有一塵不染的白雪。

我想把我的故事講給你聽，也想聽你講講你的故事。我想和你一起聊星河般遙遠的夢想，也想和你話稀松平常的瑣事。我想和你說的話還有很多很多。

所以，可可先生，你要不要脫下圍裙，和我見個面？

一不小心就把信寫了這么長。我這就把人生的第一封情書收尾，裝進信封，遞給你。

我還想面帶微笑地對你說一句：“會有些熱，請小心品嘗。”

（林一摘自《星期四，喝可可》，湖南文藝出版社，宮可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