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一

我們家人丁最興旺的時候，有十幾張嘴巴嗷嗷待哺。先說窗外那一大家子吧。

也不知是什么品種，一到早晨就嘰嘰喳喳叫喚，它們的叫聲豐富多彩，大部分還算好聽，只有兩句讓女兒桔子非常惱火，一句是：“交手機！交手機！”像極了他們班以前的生活老師。

最初聽到這句叫聲的時候， 桔子從床上彈坐起來，朝窗外大叫：“ 不交！ 就不交！”那鳥顯然愣了，過了幾秒，它迅速組織語言，對桔子進行致命反擊：“ 要減肥！ 要減肥！” 語氣凌厲，不容置疑，桔子被這鳥氣得瀕臨崩潰……

這窩諳熟人類社會的鳥，就生活在我家臥室窗外，它們把窩安在我臥室空調外掛機的里面，和我們母女僅僅一墻之隔。本著睦鄰友好的原則，桔子后來再也沒有挑釁過它們，它們也還算懂事，除了偶爾看不下去發出一聲“要減肥”的警告，其他沒什么讓我們吐槽的，算是相安無事吧。

接下來說說另外一口子。

去年某天桔子在浴室里洗澡，突然一聲大喊：“媽媽快來！有東西！”我跑進去一看，哦，一只兩寸多長的壁虎正趴在墻上冷靜地看著我們，我說壁虎吃蚊子，不怕的。

后來，那只壁虎就在我家四處游蕩， 有時在廚房，有時在客廳。我上一次見到它，大約是兩個月之前，我收拾陽臺挪了一下一個裝干辣椒的小筐，它從里面鉆出來，一副好夢突然被驚醒后一臉無辜的樣子。

因為這家伙在洗澡時被發現，怎么著也難逃偷看之嫌，我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小流氓。

小流氓在我家過著清苦的流浪生活，因為我不買零食，它沒有任何加餐的機會，所以長得十分緩慢。盡管如此，它仍然執著地留在我們家， 它像一個無聲的密探，一點一點地窺探著我們家的秘密。我嚴重懷疑，它對我家的了解，要比我這個主婦多得多……

二

下面，我要說我家的狗了。我養了兩條狗，準確地說，它們不能算是我養的。它們是別人家的狗。但是，它們被我馴服了，每天都趴在我的必經路上，我一靠近，就興奮地搖頭擺尾，任我撫摸。我每天養它們10 分鐘。

小白是一只薩摩耶，它被關在一個小院里。據說，它主人從不遛它，它所有與外界的接觸都來自路過的陌生人。我第一次從那里經過時，喚了它一聲，它立即向我示好。后來每次給桔子送完飯，我就跑去跟小白玩一會。它把腦袋從鐵欄桿里伸出來，一臉陶醉地讓我摸它，我猜它上過寵物學校，因為每次我喊“小白握手”，它就會伸出胖乎乎的爪子來與我的手相握。

和我一樣喜歡小白的人不少。我曾經遠遠地看見過一個騎三輪車的快遞員，停在小白家欄桿外好久不動，我走過去問他怎么了，他說：“這狗要我陪它玩，我一要走它就叫喚……”我說：“沒事我來陪它，你走吧，別耽誤事。”

那人戀戀不舍地走了。也許，在經歷了風沙星辰一樣多的快遞、無盡的厲聲催促后， 這條狗的深情挽留，讓他不能自已無法抗拒。

我還見過一個上小學的小女孩， 她在園子里拔草，拔幾根就跑過去喂小白，小白非常給她面子，居然興高采烈地吃起來……女孩告訴我，她媽媽每個月給她10 元零花錢，她都用來買火腿腸喂小白了，這天沒有錢買火腿腸只能拔草喂了……女孩還說，跟小白玩是她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小白就這樣成了社牛。它童叟無欺，賣萌撒嬌，把每個經過這個院子的人，都變成它的朋友。

跟小白相比，旺財要自由和幸福得多。

旺財是一條柴狗，胖乎乎的像一個冬瓜，總是不動聲色地趴在十字路口。每次散步經過那里，我都會跟它打招呼：“旺旺你好啊！”最初半年多，它總是白我一眼。我不管它的反應，繼續跟它打招呼。

后來，奇跡發生了。有一天晚上，我剛說出“旺旺你好啊”，它忽然起身，搖著尾巴走向我，我試探性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它露出一臉溫馴的表情。

第二天，它讓我摸它的爪子。第三天，它躺在地上把前爪抬起來，袒露著肚皮，讓我撫摸。此時，它家的小主人，三個騎自行車的少年正從旁邊呼嘯著經過，他們叫著它的名字：“ 旺財！ 旺財！”

少年騎了一圈回來，在我們面前急剎車，七嘴八舌告訴我：“旺財被你馴服了！它慢熱！ 一般不讓人摸肚子！”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它叫旺財。旺財是一條穩重的老狗，它從來不叫，喜歡趴在路上默默觀察路人。它應該是暗地里觀察了我很久，用一條老狗的智慧做了大量分析， 覺得我這個人不壞，這才決定向我敞開它的肚皮。

在陌生城市租住的小區，有兩條熟悉的狗是個什么感受呢？就是，明明是形同陌路的不速之客，卻處成了賓至如歸相見甚歡的感覺。

三

除了狗，我和貓的關系也不錯。

那天早上，桔子像往常一樣開門上學，突然像踩了蛇一樣大叫一聲“啊”！我從臥室奔出去，只見一個東西像一枚子彈一樣，從門口徑直沖過客廳， 直射陽臺，我擦擦眼睛，仔細一看，那東西是一只貓，一只肚皮雪白背上藍毛的藍白貓！

此時桔子也看清楚了這只天降招財貓，她從驚嚇中緩和過來，眉開眼笑地上學去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話：“媽，你可把它看好了！”

這是一只短腿貓，走起路來一滾一滾的，估計是隔壁單元哪個鄰居養的。

和小短腿最開始的相處并不親近，它有意和我保持距離，看到我經常在陽臺出沒，它就霸占了另外一間臥室，除了吃東西和喝水，幾乎都待在那間臥室里。桔子晚上回來時，它趴在沙發下面滿臉戒備地觀察我們。

小短腿在這個晚上不斷叫喚。我想它應該是在我家待得不耐煩了，想回家。于是，我把大門打開好久，估摸著它出去了才關上。但是，第二天一早起來，小短腿仍然在客廳里跑動。很快我就發現小短腿不僅不想走，還和隔壁鄰居打得火熱，它在我家待煩了的時候，就通過我家陽臺外面的遮陽棚去到隔壁家，隔壁住著幾個小伙子，突然天降神貓，他們都很激動，對它都很友好。

我們兩家心照不宣地想要把小短腿養著，在它的主人找過來之前。后來，小短腿開始跟我親近起來，它在桔子的足尖鞋旁邊睡覺，看見我也不躲。

小短腿是突然不見的。隔壁小伙說貓在晚上叫喚，吵得他們沒法睡覺，就把大門敞開，小短腿應該是從他們家跑出去了。

小短腿就像一個不速之客。它路過我們，在我們平凡的生活里激起一朵歡快的浪花，就像我的路過，在小白、旺財的心里濺起的浪花。我們都是這個地球上，愉快和友善的旅居者。窗外的鳥是，小流氓也是。

我的用心款待，應該是在小短腿的心里留下了愉快的記憶。自從離開我們家之后，隔三岔五，它就會來拜訪一下，順便在門前給我送點禮物，有時是一泡尿，有時是幾粒??，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說不定某一個清晨，桔子一打開門，就能收到它孝敬我的，一只肥碩無比的死老鼠……

（摘自“湯馨敏”微信公眾號，阿悠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