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個世紀后，你聽懂《娘子》了嗎

2000 年11 月7 日，一個名叫周杰倫的21歲年輕人發行了一張震動整個華語樂壇的專輯《Jay》，并由此宣告了一個流行音樂新時代的開始。

其中，《娘子》堪稱華語樂壇的劃時代神曲，至少領先了當時的樂壇20 年。正因如此，《娘子》的流行程度遠不如周杰倫后來的中國風歌曲，如《東風破》《發如雪》《千里之外》《青花瓷》等。也正因如此，即便是20 多年后的今天重新聆聽，依然有被震撼的感覺。

《娘子》給無數聽者最直接的沖擊是其革命性的行腔方式。一般來說，傳統抒情歌曲的節奏四平八穩，沒有任何復雜的節奏型。更重要的是，中國傳統歌曲是“依字行腔”，演唱出來的旋律幾乎是貼著漢語的四聲平仄來填寫的，選擇的音符也強調和諧。我們以中國臺灣歌手姜育恒的代表作《梅花三弄》為例：

紅塵/ 自有/ 癡情者

莫笑/ 癡情太癡狂

若非/ 一番/ 寒徹骨

哪得/ 梅花撲鼻香

字詞旋律的句讀式演唱合于七言絕句的斷句方式，且四聲規律也有意識地靠攏詩詞格律。歌中的那段rap 也斷句規整：

梅花/ 一弄/ 斷人腸

梅花/ 二弄/ 費思量

梅花/ 三弄/ 風波起

云煙/ 深處/ 水茫茫

與其說是rap，不如說是朗誦更恰當一些。現在，我們來看看《娘子》開頭的即興式rap ：

[ 空拍] 娘子

[ 空拍] 娘子卻依舊每日

折一枝楊

柳你在那里

[ 空拍] 在小村外的溪邊

河口默默等著我

周杰倫一反常態地將第一個重拍留白，導致一般人很難找準開頭“娘子”的進入點。更重要的是，它高度依賴節奏感的行腔方式完全打破漢語常規，比如，把“楊柳”拆開，“楊”擱在尾拍，“柳”擱在開頭重拍，由此造成破碎化的斷句。最有革命性意味的是，周杰倫把漢語的標志——四聲音調也解構了，基本上都唱成第四聲。這獨特的節奏感和發音方式造成了當時的許多人——尤其是中老年聽眾的反應：他是用外語在唱歌嗎？

其實，這正是周杰倫帶給華語樂壇的革命性貢獻。在“依字行腔”的傳統下，歌詞占據第一位，所有的旋律都要貼合詞句的音調和律動；而《娘子》就像是一份爆炸性的音樂聲明：它宣告了流行音樂“依律動行腔”時代的到來，音樂的節奏感是第一位的，歌詞和旋律都要跟著節奏感走，跟不上的時候就把歌詞拆解。如其第二張專輯《范特西》中的經典作品《雙節棍》，其斷句方式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巖燒店的煙味彌漫隔壁是國術/ 館，店里面的媽媽桑茶道有三/ 段”“一/ 個馬步向前，一記左/勾拳右勾拳”。同時，周杰倫在說唱時還配合著發音的輕重緩急，并強化字頭，弱化字尾，這正是許多人所批評的“口齒不清”。

《娘子》進入副歌部分后，周杰倫摒棄了唯美動聽的旋律，而是譜寫了高度半音化甚至傾向現代主義的旋律，來描繪大西北的荒涼和中國式的離人之悲。“世事看透/ 江湖上潮起潮落/ 什么恩怨過錯/ 在多年以后/ 還是讓人難過”，和聲編寫技驚四座，隨后的“心傷透”三字在左右耳來回更迭，“娘子她人在江南等我”一句將歌曲推向高潮。

當然，如果沒有高度炫技式的演唱功力，如此大膽的作曲方式雖是天馬行空，卻也無法落地。rap 哼唱的駕輕就熟，主歌發音和節奏輕重緩急的妙至毫巔，“在江南等我”的尾字真假聲轉換的信手拈來，第二段主歌更是演繹了兩拍11 個字的神話——“無能為力地在人海中漂泊”，讓人聽得瞠目結舌。第三段主歌唱完后，主歌和rap 相互堆疊，給聽者極為豐富的聽覺感受。

這首中國風濃郁的作品摒棄了“正統古風”的配器，如悠揚婉轉的笛與簫、哀怨泣訴的二胡和塤、珠聯璧合的琵琶與古箏等，也沒有用周氏拿手的鋼琴和提琴類弦樂，而是僅僅使用了吉他、貝斯和Ramp;B 鼓點，處處是散而密集的短音，凸顯了歌曲所要表現的絕望中的等待與等待中的絕望。間奏部分的吉他solo 采用了琵琶的輪指奏法，一股“大漠孤煙直”的濃濃荒涼感涌上心頭，散發出東風與西風相遇、現代與古典碰撞的獨特美感。這種大膽的反潮流編曲以作曲和編曲的輕與快，來反襯出歌詞內容的沉重，亦即以其“輕”來呈現“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方文山與周杰倫的心有靈犀也是《娘子》這首作品臻于完美的重要因素。這首作品的歌詞雖然不如其后面的中國風歌曲那么華麗和煽情，但與作曲和編曲配合得天衣無縫，在淺吟低唱中透著一股無處安放的淡淡憂傷：

一壺好酒/ 再來一碗熱粥/ 配上幾斤的牛肉

我說店小二/ 三兩銀夠不夠

景色入秋/ 漫天黃沙掠過

塞北的客棧人多/ 牧草有沒有我馬兒有些瘦

歌詞不僅句間押韻，而且句內也押韻——好酒、熱粥、牛肉，配上黃沙、塞北、瘦馬，一幅天涯旅人的畫面活脫脫展現在聽者面前，不由讓人聯想到元人馬致遠的名曲《天凈沙·秋思》。許多人誤認為《東風破》是周杰倫第一首中國風作品，其實《娘子》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開山之作。

（摘自“三聯愛樂”微信公眾號，李雅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