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人工智能在傳播領域的應用,掀起了智能傳播的浪潮,也帶來了新的挑戰與創新價值,并成為當代社會不可忽視的重要議題。為深入剖析關于智能傳播的理論困惑與現實需求,交流探討最新的研究成果,自本期起新辟《智能傳播與數字社會》欄目,旨在從哲學、新聞傳播學、政治學、社會學等多學科交叉的視角,探究該領域出現的熱點、焦點、難點問題,及時刊發原創研究成果。期待本欄目能助力我們深刻認識并跨越數字化生存困境,為繁榮與發展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貢獻智慧與力量。
摘"要智媒時代,個人隱私數據作為重要經濟資源,推動著數字經濟持續快速發展,這也促使隱私保護理念必須從封閉走向開放。傳統隱私以“私密性”為核心訴求,公私界限分明,但數字化社會使公私邊界日趨消融,隱私的財產性功能凸顯,其保護理念亟待更新。在流動性框架中,數字化社會改變著傳播生態,致使人的經驗感知弱化,隱私風險加劇,故需基于數據流動性特點理解隱私內涵與保護路徑。整體性傳播對公民隱私造成侵擾,因此隱私保護應從傳播主體規范、過程管理及數據特性考量等方面進行整體規劃,包括規范傳播者行為、防止網絡平臺數據失范利用、依據數據特征設計保護方案等。我們應構建政府、企業和公民等隱私保護主體互動、共生、平衡的環境,注重權利義務平衡與法律保護底線,從而應對時代挑戰,達成有效保護公民隱私之目的。
關鍵詞智媒時代"隱私保護"數字社會"隱私風險"公私邊界
一、問題的提出
隱私是一個嚴謹的學術概念,也是一種廣受關注的社會現象,所以,有人斷言“隱私的歷史是噪聲與沉默的結合體”
[英]大衛·文森特:《隱私簡史》,梁余音譯,中信出版集團,2020年,第1頁。
。14世紀40年代,英國一位名叫伊莎貝爾的女士先后對四位鄰居提起訴訟,理由五花八門:或是透過窗戶看到她的花園,或是在瞭望塔上凝視她家里的私事,或是通過12個小孔監視她和仆人……總之,鄰居們在窺探她的私人生活,所以必須尋求法律的保護。這意味著從很久之前開始,隱私主體就嘗試尋求個人私密性的個人主觀感受獲得法律的保護。這個時候,隱私作為一種權利的意識也許還在萌芽狀態,但它之于個體的生命價值而言,卻因為這種關注而顯現出迷人的魅力。從現代隱私的視角看,我們當然無法認同伊莎貝爾女士近乎極端的私密追求,因為這種無差別遮擋他人關注目光的做法,會在客觀上將自己隔離在公共的社會生活之外。但是,這種對私密性的訴求,卻體現了個體對個人尊嚴的自覺訴求。尊嚴是大多數人高尚的、良好的、有能力的強烈需求,它是一件有益的事情,會使人處于最好的心理狀態。[美]埃略特·阿倫森、蒂莫西·D.威爾遜、塞繆爾·R.薩默斯:《社會心理學》,侯玉波、曹毅等譯,中國工信出版集團、人民郵電出版社,2023年,第15頁。人們對社會文明和進步最直觀的體驗,就是人的理性全面感受到的生活的美好。
19世紀80年代,美國一位名叫沃倫的男士也感受著伊莎貝爾類似的苦惱:身處名門望族的他及家人幾乎每天都處在各類小報記者的關注目光中(后來還有相機鏡頭),當地報紙也時有關于這個家族人員往來及家庭聚會的詳盡報道。不堪其擾的沃倫聯手布蘭代斯倡導將“獨處的權利”明確為隱私權。將隱私從主觀的心理感受上升到權利的層面以尋求法律的有效保護,這在隱私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由此開始,隱私從純粹的個人感受和私人事務,上升為一種社會事務。“防止隱私權受到侵犯符合社會利益,足以證明引入此種救濟的正當性,這不容置疑。盡管如此,確認個人權利是保護社會的主要途徑。”[美]路易斯·D.布蘭代斯等:《隱私權》,宦盛奎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35-36頁。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隱私作為一種權利從萌芽狀態破土而出,由此開枝散葉,蔚然成為公民權利浪潮中一股重要的力量,在確保公民權利完善性及社會有序發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20世紀90年代末,中國一位名叫安頓的記者致力于采寫社會各界人士隱秘的私人情感經歷和個人生活體驗,并在報紙持續刊發,引發了影響深遠的“隱私熱”。從對他人奇異經歷和跌宕起伏生活的好奇,到映射自身生命歷程后的擔憂,這種社會現象從一個特殊的層面,激發了不同學者對隱私問題關注的熱情。中國的法學學者也開始從權利的層面,將隱私權明確為個人享有的“私人生活安寧與私人信息秘密依法受到保護,不被他人非法侵擾、知悉、收集、利用和公開的一種人格權”張新寶:《隱私權的法律保護》,群眾出版社,2004年,第12頁。,或者歸納為“個人生活秘密不受他人侵害”王利明:《民商法理論與實踐》,吉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69頁。的權利。于是,隱私作為一種權利開始從名譽權中獨立出來,成為中國人格權利花園中一枝具有獨特風情的花朵。
縱觀隱私從萌芽到法定權利的發展歷史我們可以發現,這種關涉個人尊嚴的人格權利一直以“私密性”為核心訴求,以公私邊界為區隔,并致力于封閉式保護。隨著數字化社會的到來和智能技術的持續推進,以個人隱私數據為重要內容的“個人數據成為具有稀缺性的經濟資源”,“一系列個人數據資源配置的活動可以統稱為隱私經濟”王忠:《隱私經濟:個人數據的多維權衡》,海洋出版社,2019年,第1-2頁。。而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則令存儲于公共數據庫中的個人隱私數據成為推動經濟發展的重要“能源”。數字技術的發展“為隱私商品的勞動形成提供了合法性依據”顧理平、王芊蘊:《作為財產的隱私:數字化社會中隱私產品化的雙向機制與風險審視》,《國際新聞界》,2024年第5期。,也就是說,隱私開始具備財產權的特質,這也就意味著隱私從私密性的訴求,不斷趨向開放。與此同時,隨著人際交往的網絡化,隱私更成了個體連結世界的一種介質,人們通過主動或被動的信息分享,組成這個社會網絡中一個個不可或缺的重要節點。于是,“隱私不是隔離個人和社會的盾牌,而是一種社會結構的要素”,“維護隱私的努力不僅是內向的或防御的,也不只是將我們與他人分開”[美]Ari Ezra Waldman:《隱私即信任》,張璐譯,法律出版社,2022年,第92頁。。麻省理工學院社會學教授雪莉·特克爾就人與信息技術的關系問題重點觀察研究了450位青少年,在隱私問題上,她發現盡管這些年輕人也會存在隱私泄露的焦慮,但“一些年輕人覺得他們的隱私問題實際上沒有看起來那么糟糕”,在某種意義上,網絡上彼此的隱私“會營造一個更寬容的社會”,因為“隱私是一個全新的現象”,“沒有隱私,親密的界線便會變得模糊”[美]雪莉·特克爾:《群體性孤獨》,周逵、劉菁荊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70-277頁。。
在過往關于隱私保護的討論中,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邊界區隔一直是一個基本的前提,由于相對清晰的公私邊界的存在,人們只要將自己的隱私置于私人空間,個人隱私便可以得到保護,因此,隱私保護重點關注對“私密性”的有效封閉。進入數字化社會,隨著大數據技術和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迭代更新,公私邊界事實上已經消融,個人言行的普遍數字化令純粹的私人空間不復存在。隨著與自然人對應的數字人的形成和隱私財產性特質的顯現,個人的隱私數據已經成為公共數據庫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無論政府的社會治理還是商家的商業行為,對這些數據的挖掘、整合和處置已經變成一種生活日常。因此,隱私保護的封閉理念必須轉向開放,以更好地契合隱私的現代性要求,而關于隱私保護的努力,也必須形成全新的現代理念。
二、在流動性框架中理解隱私語境
自美國兩位私法學者沃倫和布蘭代斯于1890年將隱私作為一種公民權利提出以來,隱私權的內涵雖然從最早的“安寧居住”的權利不斷得到拓展,將個人情感經歷、個人身體秘密等不斷充實進隱私包含的基本內容,但隱私存在的媒介環境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一直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從以報紙為代表的印刷媒體時代到以廣播電視為代表的電子媒體時代,媒介技術雖然發生了重大進步,但傳受關系并未發生本質變化。李普曼經過深入研究后認為,傳播媒介通過自身作用構建了人們生存的“擬態環境”,但擬態環境并不是客觀真實世界的真實外部環境,而是經由傳播媒介建構的一種信息環境,是一種“象征性現實”或關于“外部世界的圖像”。人們在現實社會中自由生活,媒介信息雖然也會對現實生活產生影響,但這種影響是外在的、非介入式的。當然,媒介信息反映的擬態環境雖然與現實世界有所偏離,但仍然是以現實世界為藍本的。擬態環境作為一個相對封閉和靜止的環境,無法真正影響人們的生存狀況。但其封閉性一旦形成,就很難發生改變。這種封閉性和靜止性具體表現為現實生活中的人無法與擬態環境中的對象進行互動交流,這是擬態環境的一個典型特征。這樣的傳播生態意味著人們的隱私只會遭遇來自現實生活中他者的傷害,即使由媒體報道引發隱私傷害,也必然是現實世界中被報道的自然人即隱私主體被傷害。
進入數字化社會,由數據建構的數字傳播媒介生態較之于傳統媒介生態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由新媒體建構的虛擬世界不再封閉靜止,而是充滿流動變化。媒介信息對現實生活的影響不僅是外在的,而且是介入式的全方位影響。作為社會關系中獨立的主體,人可以借助數字化的身份與虛擬世界中的對象進行形式多樣的互動。在這個過程中,人不僅僅以自然人的身份參與社會生活,還可以以數字人的身份自由切換于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參與社會生活,換言之,在擬態環境狀態下無法互動的對象在虛擬世界具有了參與和互動的能力。這種交互的能力所產生的影響是革命性的,具體表現為:在數字化社會中,人們的經驗感知開始退場,而無感生存成為一種生活常態。例如,在傳統媒體時代,人們社會交往的對象是有血有肉的具體對象;在新媒體時代,人們社會交往的對象可能因為置身于網絡的虛擬世界而變成無法觸摸的數字人,甚至是智能機器人。人們對外部世界的感知因為數字化生存的現實而令經驗感知產生“無感”。當然這種“無感”并不是說生活中類似隱私傷害等行為沒有發生,而是因為人的聽覺、視覺等經驗感知器官無法及時發現這種傷害的發生,導致傷害會持續產生。新媒體傳播的無感化和公共化令人們“無法控制好”信息傳播對象和范圍,這就導致了私人信息的無計劃傳播,“私人領域的東西也可能被大眾化”[美]南希·K.拜厄姆:《交往在云端:數字時代的人際關系》,董晨宇、唐悅哲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5頁。。
與這樣的背景相對應,數據特有的流動性和可重復挖掘使用的特征,必須被高度關注。基于數據的特征,流動性成為智能社會的一個顯著的時代性特征。齊格蒙特·鮑曼將“流動的現代性”視作其學術生涯晚期理論建構的核心內容,認為“流動的現代性是對變化就是恒久而不確定性就是確定性的更大確信。”[英]齊格蒙特·鮑曼、蒂姆·梅:《流動的現代性》,歐陽景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5頁。尤瓦爾·赫拉利則認為:“‘個人’正逐漸成為一個巨大系統里的微小芯片,而這個巨大系統卻沒人真正了解。每天我通過電子郵件、電話和文章吸收無數數據,處理這些數據,再通過更多電子郵件、電話和文章,傳回新的數據。但我真的不知道,在整個宏觀的架構中,我究竟身處何處?”[以色列]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林俊宏譯,中信出版集團,2017年,第348-349頁。人類正在不斷擁抱數字主義和智能技術,從而將自身“上載”進流動的虛擬世界,生命也因此以數據流動的形態存在。與過去人類生活中日常面對的固態化、可觸摸的物理世界相比,我們正在持續融入輕靈的、無感的、變化著的虛擬世界,而以數據為前提的流動性,正在成為這個時代的顯著特征。個人言行的數字化導致數字人形成,與此同時,數據具有鮮明的流動性特征,這就必然導致隱私風險持續擴大。因為在數字監控泛化的智媒時代,個體身份愈具有流動性,個人的隱私就愈有可能被追蹤和記錄。
抱持傳統傳播理念的媒介信息觀,已經無法理解在今天的社會語境中信息與社會、信息與個體復雜的互動關系。所以,基于現代社會流動性的基本特征,在討論智媒時代的隱私保護問題時,必須有與這種流動性相匹配的理念,即在流動的框架下來理解和解釋隱私內涵并尋找保護路徑。
三、在整體性構想中完善隱私保護方案
新媒體傳播在時空維度上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整體性傳播,這種整體性通過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得以呈現。一方面,在時間維度上表現為全時段傳播。傳統媒體時代,作為信息的新聞是關于“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所以信息的傳播總是滯后于事實的發生。隨著電子傳播技術的出現,“直播”也可以成為對“正在發生的事實的報道”,但這種傳播行為限于傳播技術的復雜和傳播成本的昂貴,只能選擇少量重大事件進行直播,所以,直播無法成為一種普遍的公共傳播行為。進入數字化社會,數字傳播技術的進步和智能傳播手段的普及和廉價,使信息傳播隨時可以進行。信息傳播不僅可以全時段進行,并且可以對所有發生的事實進行直播。作為主體的個人全天候被即時傳播的信息包圍,自身也成為信息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在智媒時代,幾乎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機已經幾乎成為長在肉身上的“器官”,并且是能力得到巨大擴張的“器官”,人們可以借助它的強大功能處理工作,便捷地生活,順利地由“受眾”轉換成“用戶”。尤其引人關注的是,隨著人工智能技術深度介入傳播過程,智能技術不僅可以隨時“直播”正在發生的事實,還可以“預測”“猜想”人們可能發生的行為。例如打開手機上的打車軟件,軟件會自動跳出人們可能前往的目的地,這種基于對人們日常生活行為監控而生成的預測已經有了較高的精準度。盡管這種預測行為還沒有真正開始介入傳播過程,但其潛在的可能性已經存在。無時不在的傳播,隨時可能觸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保護的公民隱私的核心領域,即“私密空間、私密活動、私密信息”。這種借助數字技術時時刻刻傳播公民信息的行為,必然導致對公民隱私侵犯的行為隨時都可能發生。整體性傳播在時間維度上的“無時不在”必然會消解純粹的私人時間,從而令公民隱私面臨風險。
另一方面,新媒體整體性傳播在空間維度表現為全方位的傳播。如果說,當早期傳播學者提出“萬物皆媒”的概念時,有人會質疑這種觀點,也有人甚至會懷疑這是“癡人說夢”。而在今天這樣一個萬物互聯的社會,“萬物皆媒”已經不再是一個學術概念,而是一種傳播日常。在網絡連接賦能和意義創造中,人機互聯、人機交互、人機共生成為社會聯結的基本形態。人們通過手機、電腦、智能傳感器等進行聯結和交流,每個人都成為傳播網絡中的關鍵節點,欲罷不能,無處遁身。空間維度的整體性傳播會重構人們的私人生活空間,從而對公民的隱私帶來潛在傷害。私密性是隱私的一大特點,而人們總是習慣于將私密性的隱私置于私人空間進行保護。但當智能手機全方位介入人們的生活,智能家居、智能穿戴成為人們生活的一個基本組成部分后,私人生活就不再純粹,真正的私人空間也不復存在。
當然,作為終日懸掛在由主體意識自我編織的智能之網上的“動物”,人始終是傳播的主導因素,主體需要在智能之網上獲取資源,完成工作之需,體現生存價值。“萬物皆媒”形成的連結,其終極目標是人與世界之間的有效的、全方位的聯結。這種聯結于人的社會性而言,可以實現角色期待,完成社會化過程;就人的本能屬性而言,可以滿足動物性需求,完成物種延續。聯結的客觀現實是每個人始終被信息呈現,從隱私保護的角度看,這種全方位聯結和傳播最終的結果是人和人之間形成“觀看”與“被觀看”的彼此全方位凝視狀態,后果則是數字化社會現代人隱私不保的困境。
全時段和全方位的整體性傳播,給現代公民隱私造成的侵擾也是全方位的。所以,隱私保護必須有整體性的構想。長期致力于隱私保護問題研究的美國學者海倫·尼森鮑姆提出了隱私保護中的場景一致性理論,這個理論的基本理念是:“隱私需要的是個人信息的合理流動,這種流動由社會規范所決定。這些社會規范,在本書中被稱為場景信息規范(或隱私規范),它決定了在何種條件下,某類信息從一方流動到另一方。場景化的特征決定了他們在不同的場景、不同的領域有所不同。”[美]海倫·尼森鮑姆:《場景中的隱私——技術、政治和社會生活中的和諧》,王苑等譯,法律出版社,2022年,第1頁。場景一致性理論與我們提出的隱私保護應有整體性構想的隱私問題解決方案有著同樣的邏輯,即必須有宏觀的、全局性把控人工智能時代隱私保護方案的整體性理念。我們這里的整體性主要強調這樣三個方面:第一,從傳播主體而言,對信息傳播的整個環節進行規范。在生產過程中,把握好“人人都是傳播者”這樣一個公共傳播時代到來的傳播現實,通過普遍的社會教育和有針對性的專題法律法規知識普及,推動所有社會成員依法參與信息傳播活動。普遍的社會教育主要依據大眾傳媒的傳播力,在全社會范圍內對所有社會成員普及關于隱私保護的政策法規知識,減少隱私侵權的可能性。專題法律法規的普及除了針對專業的傳媒從業者外,重點關注網絡大V、網紅群體,力爭杜絕影響大的隱私侵權事件發生。在這個過程中,傳播媒介承擔著特殊作用。一方面,社會教育行為實施的原因是傳播媒介在傳播過程中存在大量失范行為,有實施社會教育行為的必要。另一方面,傳播媒介是社會教育行為實施過程中的核心要素,即必須借助傳播媒介完成社會教育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關于隱私的內涵演進過程、隱私形式及現代性演進、隱私的法律規定應該成為社會教育的主要內容。
第二,從傳播過程而言,防止網絡平臺對公民個人數據的失范利用。在數字化社會中,包括公民個人數據在內的數據是推動社會進步的核心資源,有學者稱之為“新石油”,“它將給市場帶來超級能量”[奧]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德]托馬斯·拉姆什:《數據資本時代》,李曉霞、周濤譯,中信出版集團,2018年,第XVII頁。。正因為數據如此重要,各大網絡平臺不遺余力地挖掘、整合和使用公民的各種個人數據:個人的網購、外賣數據可以呈現其消費喜好與經濟能力,個人的位置數據可以勾勒其行為軌跡甚至社會關系;個人對網絡信息的點擊頻率和瀏覽習慣可以反映其審美興趣甚至價值觀……所有這些,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對公民的隱私構成侵擾。因此,在設計隱私保護的框架時,必須從信息生產過程、傳播范圍、信息收集和處置、算法技術使用等諸多環節協同完善的視角進行科學設計。既要關注隱私風險事前“知情同意”的規范性和科學性,也要關注隱私風險發生后處置程序的合規性。在傳播過程中,首先要關注信息內容的合規性,即內容生產過程必須以法律的禁止性規范為底線,倫理的公序良俗為基本的道德權衡標準。同時,關注信息傳播的“合理效果”。這里的“合理效果”強調信息內容的價值與傳播效果應存在對等性,防止為刻意追求“爆款”而采用聳人聽聞的標題惡意夸大事實、為不當追求傳播流量而觸及公民個人隱私。
第三,從數據的延展性和永久性特點入手,規劃數字化時代公民隱私保護方案。數據的一個重要特征是具有無限的延展性,即其功能會隨著使用次數的增加而持續且無限地拓展。數據的這種延展性也被稱為非競爭性,即數據的價值不會像石油等傳統能源一樣,一次使用則價值消失;相反,它可以被反復使用,且使用的次數越多價值越大。以公民的購物數據為例,一個公民單次的購物數據其價值有限,多次購物數據則可以整合出其消費傾向及消費能力。對多個公民組成的社區居民總體購物數據進行整合則可以分析出區域消費情況。而對由個人組成的群體及由群體組成的階層相關購物數據進行整合分析,則可以呈現相應的社會經濟狀況。特別需要說明的是,網絡平臺當然可以通過各種智能傳感設備和數字監控技術收集個人數據,但個人數據的主要部分是由公民自己主動分享、上傳給收集者的,這種收集行為是基于平臺隱私條款中的“知情同意”原則而進行的,所以不存在法律層面的障礙。現實生活中,在許多“服務準入”“會員優惠”“個性化服務”甚至“數據分紅”等平臺服務手段的誘惑下,人們常常難于拒絕這些誘惑而主動分享個人數據。“個人數據已經成為一種經濟物品的觀念逐漸深入人心。一方面,潛在的商業價值使得個人數據成為香餑餑,眾多行業都在積極獲取。這就使得其稀缺性不斷增加。另一方面,個人數據的供給并非免費,收集者獲得個人數據需要付出成本,或者是給用戶提供免費服務,或者是提供優惠或者贈品。然而,較之于普通的經濟物品,個人數據有一些特殊性。”王忠:《隱私經濟——個人數據的多維權衡》,海洋出版社,2019年,第26頁。這種“特殊性”主要表現為個人數據的隱私特征。這也意味著,數據的延展性特點會持續增加公民隱私被侵犯的可能性。與此同時,在網絡世界,數據一旦留存,便不會消失。網絡社會到來以后,我們雖然基于數據永續存在可能侵犯公民隱私的擔憂,探討并從法律上規定了“刪除權”,但事實上,“網絡是有記憶的”,這種刪除不可能真正做到絕對“刪除”。他人的轉發、下載、收藏等行為,都可能令曾經出現的數據無法真正徹底被“刪除”。因此,在設計隱私保護方案時,必須充分考慮數據的這些特殊功能,用更具前瞻性和整體性的理念,探討公民隱私保護的周全之道。
四、在生態性視角中推進隱私治理
多樣性的生物和諧共存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基本樣貌,也令人的生命具有價值。因此,以生態性視角關注隱私治理,在今天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具有特殊作用。生態關注的是生物的生存狀態,其潛在的意義是通過對這種生存狀態的關注,構建生物健康、有序生長的良好環境。這種良好環境既包含生物與自然環境的關系,也包含生物之間的關系。19世紀60年代,德國生物學家在勒特“生態學”的基礎上,將生態學解釋為“研究動物與有機及無機環境相互關系的科學”。生態學秉持的生物與環境和諧互動的良性生存理念,在社會上產生了廣泛影響,也對其他學科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一百年以后,美國學者尼爾·波茲曼提出從生態學視角關注媒介研究。他強調把“媒介”放在“生態”之前,關注的是通過媒介與人互動的方式形塑的社會文化特征。同期,馬歇爾·麥克盧漢明確了媒介生態學的學術概念。伴隨“地球村”概念的流行,從生態的視角關心媒介生存,探討媒介治理成為一種有意義的問題探討視角。“所謂媒介生態學(Media Ecology)是指用生態學的觀點和方法來探索和揭示人與媒介、智能、社會、自然五者之間的相互關系及其發展變化本質和規律的科學。”邵培仁:《媒介生態學新論》,浙江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8頁。媒介生態強調的是整體互動、共存共榮、平衡循環的原則,這對置身豐富復雜的新媒體環境中的現代人而言,探討公民隱私保護問題,無疑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整體互動強調隱私保護諸主體之間的關系問題。在數字化社會中,隱私保護所涉及的主體有多個,但主要主體是政府、企業和公民。政府作為隱私保護中的核心主體,一方面需要通過收集、整合和使用公民的隱私信息,實施有效的數字化治理。在現代社會治理理念中,只有通過對相應數據的分析使用,才符合數字化社會治理的要求和趨勢,才能達成有序治理的現代社會治理目標。數字時代的社會治理中,“精準”是有效治理的基本要求,所以,不收集相應信息而實施社會治理是不可想象的。與此同時,政府還會通過制定法律法規,借助法律和行政手段,在底層邏輯(即法律托底保護)的層面,確保公民隱私得到保護。企業作為隱私保護中的中樞主體即信息的收集者,既要通過對包括公民隱私信息在內的大量信息的收集,完善基本的商業行為即構建商業服務網絡,完成產品儲備、提供服務設施等,還要給公民提供必要的產品或服務獲得商業利益。因此,企業一方面需要大量收集、分析相關信息,另一方面又需要小心翼翼地處置使用這些信息。當然,基于商業利益的考量,這個過程容易產生失范行為。公民作為隱私保護的基本主體,在數字化社會中身陷主客觀的雙重困境之中。從主觀看,保護個人隱私是主體強烈的主觀權利訴求,只有隱私得到有效保護的環境才可能讓自身身心得以安寧。但是基于現代社會個體表達、分享的意愿或隱私信息附加的財產特征和社交需求,主動的(隱私)信息分享行為成為生活日常。因此,在現實生活中,主體時常陷于難以擺脫的隱私悖論中:分享可能會泄露自己的隱私,不分享則無法與社會保持有效的聯結,也無法獲得相應的服務。從客觀看,數字化社會中,數據作為“新能源”,公民無奈地成為“行走的數據庫”,對自身信息絕對的保護無法實現。這是因為當今社會數字經濟發展的基礎是數據,個人對數據的嚴格封閉必然會阻礙數字經濟的順利發展。
共存共榮強調構建隱私保護諸主體之間的和諧相處環境。政府的主體作用是相對恒定的,即在隱私治理中,既注重保護企業主體的主觀能動性,發揮好其在經濟發展中的驅動作用,也強調經濟活動過程中對公民隱私的保護,一切經濟活動的開展均以守法作為前提條件。因此,公民隱私保護中的共生共榮,更強調的是在政府主導下,企業和公民這兩個主體的共生共榮和諧相處。事實上,在數字化社會中,企業和公民在社會發展中的理想狀態應該是一種共生共榮的關系,兩個主體必須彼此支撐,相互依存,唯其如此,才能有效地推動社會的健康有序發展。一方面,企業的發展壯大離不開公民。從前期對公民個人數據的收集和分析整合,到后期相關服務和產品的銷售,都離不開公民這個終極主體。另一方面,公民在生存發展中的每一個環節,都離不開企業提供的商業服務。公民作為信息生產者和信息消費者,既需要強調隱私保護,也需要讓渡適當的個人信息以獲得相應的服務與產品。從更加宏觀的角度分析,現代社會數字經濟要獲得科學持續的發展,必須依靠政府的主導,企業和公民協同發揮主體性作用。討論公民隱私保護,不能脫離這樣一種社會現實。
生態視角的隱私保護必須強調平衡循環。平衡循環即隱私保護諸主體間權利和義務的平衡對待,協調發展的隱私保護底線邏輯是法律保護,法律保護的基礎性前提是權利和義務的平衡。具體而言,政府、企業和公民在公民隱私保護問題上,應共同遵循權利和義務平衡的基本法律精神,對任何一個主體權利或義務的單方面強調,都會傷害基本法律精神。現代法治社會已經有比較完善的法律對公民隱私進行明確保護。《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等更是提供了明確、具體的法律保護。但是我們應該承認,相比較政府和企業這兩個主體,在隱私傷害行為中,公民主體往往是以單個個體出現的,在權利和義務的博弈中顯得相對弱勢,所以其相應權利需要得到更多關注。就整體而言,只有隱私保護中三個主體的權利和義務得到平衡對待,社會發展才可能有序久遠,平衡循環的理念才會得到有效的實踐。
智媒時代的到來不僅給傳媒業的發展帶來了變革,也對公民的隱私構成潛在和現實的諸多挑戰。但是,現代人“隱私無處安放”不僅不應該成為我們放棄隱私保護的理由,更應該成為我們提升隱私保護緊迫性的依據。基于數字化、智能化社會的基本特點,我們特別強調隱私保護必須強調流動性、整體性和生態性的理念。唯其如此,現代公民的隱私,才有可能得到科學的真正的保護。
〔責任編輯:李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