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日韓東北亞政策轉向及其對地區安全秩序的影響

摘 要 基于零和博弈的底層邏輯，美國以“修昔底德陷阱”為基本敘事看待中美權力關系的變化，并將中國定位為戰略競爭者。東北亞權力結構的變化引起了美日韓的認知反應，形成了以正反饋為主的前景損失預期，美日韓之間被拋棄的困境得到強化，被牽連的困境得到緩解，導致其對外政策出現轉向，呈現意識形態化、多邊化和復合化特征。俄烏沖突形成破窗效應，加速了上述特征的進展。美日韓政策轉向對東北亞地區安全秩序產生了多維影響，體現為價值觀的破裂與情感的失調、權力與合法性的雙重失衡及安全與發展需求的結構性錯位，這些影響也給該地區前景帶來了諸多不確定性。美國試圖通過自身與盟友的政策轉向來重構東北亞地區安全秩序，并推動該地區安全格局的“去中國化”，但仍面臨多重困境。

關鍵詞 美日韓 對外政策 東北亞 地區安全 俄烏沖突 安全秩序

一、引言與文獻綜述

就東北亞安全來看，一些學者曾認為，其過去或現在處于“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

Charles A. Kupchan. The Normative Foundations of Hegemony and the Coming Challenge to Pax Americana ［J］. Security Studies， 2014， 23（2）： 219-257; T. J. Pempel. More Pax， Less Americana in Asia ［J］.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Asia-Pacific，2010，10（3）：466+480.】該地區依賴美國通過其廣泛的軍事力量投射來維持戰略平衡。【 Robert G. Sutter. The United States in Asia ［M］. Lanham： Rowman amp; Littlefield Publishers，2009：259.】在他們看來，現實主義的悲觀預期不太可能在東北亞地區出現，究其原因：一是冷戰后亞洲均勢的形成，【 Gerald Segal. How Insecure is Pacific Asia？［J］. International Affairs，1997，73（2）：246+247.】二是在東北亞地區動用武力的成本不斷提升?！?Brendan Howe. Three Futures： Global Geopolynomic Transition and the Implications for Regional Security in Northeast Asia ［J］. Modern Asian Studies，2005，39（4）：782.】

就國際體系結構而言，該地區幾乎不存在促使行為體尋求權力增長的動因。這些國家并未遵循現實主義原則，即通過增強自身實力來遏制任何一國的霸權追求，或通過組建聯盟以實現權力均衡?！?Brendan Howe. Three Futures： Global Geopolynomic Transition and the Implications for Regional Security in Northeast Asia ［J］. Modern Asian Studies，2005，39（4）：782.】然而，隨著中國的迅速發展及美國在該地區權力投射的加強，這些說法的解釋力已經變得愈加有限，甚至與事實完全背離。

學界對于東北亞安全秩序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如下問題：合作何以形成？合作何以遭到破壞？主要觀點集中在兩個維度：一是大國關系，二是意識形態。自2022年俄烏沖突發生后，也有不少學者將俄烏沖突作為重要因素（或時間節點），并將其與原有的地緣政治因素結合，分析其對東北亞地區安全秩序的影響。

（一）大國關系與東北亞安全秩序

大國關系的結構性特征與東北亞地區安全秩序存在緊密聯系。這一觀點認為，“美國治下的和平”維持了東北亞的安全秩序。一段時期以來，一些學者對亞太地區的描述是“制度化不足”，【 Albert Fishlow， Stephan Haggard.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Regionalisation of the World Economy ［M］. Paris： 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1992：8+17+20.】原因在于美國對該地區合作持謹慎態度?！?Christian Wirth， Nicole Jenne. Filling the Void： The Asia-Pacific Problem of Order and Emerging Indo-Pacific Regional Multilateralism ［J］. Contemporary Security Policy，2022，43（2）：215.】美國轉向亞洲之后，地區機制才逐漸發揮更大作用。這種觀點隱含著另外一個推論，即在美國“單極”下，該地區處于穩定的均勢狀態，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成為均勢的關鍵因素?！?Gerald Segal. How Insecure is Pacific Asia？［J］. International Affairs，1997，73（2）：245+248.】隨著中國的崛起，東北亞出現第三次大變局?！?張蘊嶺， 楊伯江， 項昊宇. 百年變局縱深演進下東北亞局勢回顧與展望［J］. 東北亞學刊，2024（2）：3.】一些西方學者認為 ，中國的崛起“破壞”了地區均勢，是東北亞安全問題的主要肇因?！?相關討論參見：John J. Mearsheimer. The Inevitable Rivalry： America， China， and the Tragedy of Great-Power Politics ［J］. Foreign Affairs，2021，100（6）：48-58.】

基于上述邏輯，中國實力增長及中美關系變化被納入該維度的分析。盡管不少學者對“美國治下的和平”觀點持保留態度，但他們普遍認為，中美關系決定著東北亞地區的走向?！?Beverley Loke. The United States， China， and the Politics of Hegemonic Ordering in East Asia ［J］. International Studies Review，2021，23（4）：1223+1224.】中美關系結構演化是形塑東北亞安全態勢的主要動因?！?韓獻棟. 大國關系演變對東北亞地區格局的影響及其特征［J］. 和平與發展，2023（6）：77.】美日、美韓同盟結構與政策變化則導致地區安全局勢趨于緊張?！?凌勝利. 美日韓三邊合作的強化及其前景［J］. 當代美國評論，2023（4）：63.】

（二）意識形態與東北亞安全秩序

除大國關系外，意識形態也常被用來分析東北亞安全秩序問題。所謂“民主和平論”在冷戰后得到有力支持。【 Chae-Han Kim. Peace Treaty versus Democratic Peace as a Peace Building Measure in Northeast Asia ［J］. Korea Observer，2021，52（3）：387-406. 】該地區的政治進程，如韓國西方式制度的鞏固與中國的改革，被認為有助于穩定地區安全。【 Benjamin E. Goldsmith. Domestic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nd the Initiation of International Conflict in East Asia： Some Evidence for an Asian Democratic Peace ［J］.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Asia-Pacific，2014，14（1）：59-90. 】然而，冷戰的記憶在該地區仍然清晰可見，中國作為社會主義強國，其崛起催生了東北亞“新冷戰”的想象，引發了所謂“威權—民主”對立的敘事?！?Geun Lee. Identity， Threat Perception， and Trust-Building in Northeast Asia ［M］// Kevin P. Clements. Identity， Trust， and Reconciliation in East Asia： Dealing with Painful History to Create a Peaceful Present. Cham： Springer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2018：41. 】日韓強調“民主精英俱樂部”成員的身份，宣揚所謂“共產勢力的侵略”?！?黃大慧， 朱榆雯. 日本價值觀的安全化與日印海洋安全合作［J］. 外交評論，2023（3）：29-30; 詹德斌. 韓國深化與北約關系：動因與影響［J］. 國際問題研究，2023（1）：120-121.】基于對“民主和平論”的天然親近，共和自由主義者把當前東北亞對抗狀態歸因于其所稱的“威權國家”的崛起及其對外行為。

為了利用意識形態話語彌合盟友間關系，拜登政府出臺“印太戰略”和“印太經濟框架”，在亞洲內部重新調整權力和責任的分配。有學者認為，擴大后的“印太”新興多邊合作形式能夠推動新秩序的創建，并在容納中美的前提下，讓其他國家找到一個折中的立場，促進地區安全治理?！?Christian Wirth， Nicole Jenne. Filling the Void： The Asia-Pacific Problem of Order and Emerging Indo-Pacific Regional Multilateralism ［J］. Contemporary Security Policy，2022，43（2）：215.】然而，也有學者指出，“印太戰略”對地區安全治理具有負面影響，反華敘事的普遍存在導致中國對該概念產生威脅感知?！?Arrizal Jaknanihan. Beyond Inclusion： Explaining China’s Rejection on the Indo-Pacific Regional Construct ［J］. Global： Jurnal Politik Internasional，2022，24（1）：35.】

（三）俄烏沖突與東北亞安全秩序

俄烏沖突導致東北亞安全治理態勢進一步惡化。有學者指出，俄烏沖突是自冷戰結束以來對東北亞秩序的第四次重大外生沖擊，其將比“9·11”事件、2008年金融危機和新冠疫情產生的影響更為持久?！?Michael J. Green. The Ukraine War and Northeast Asia ［J］. Asia Policy，2023，18（2）：6-7.】不確定性及各方對俄立場的差異使安全形勢更趨復雜，戰略穩定受到沖擊，【 Samir Puri. The Impact of Russia’s Invasion of Ukraine on East Asia ［J］. East Asian Policy，2023，15（1）：105.】地區分歧進一步加劇?！?Federick R. Chen. The War in Ukraine： Impact on Northeast Asian Economies and Geo-Political Relations ［R/OL］. （2023-04-20）［2024-09-06］. https：//dr.ntu.edu.sg/bitstream/10356/168748/2/CO23058.pdf.】

俄烏沖突發生后，美國將中國視為“印太”地區最大的安全挑戰，并深度參與“印太”事務?！?門鏡. 俄烏沖突背景下美國及其主導的北約在“印太”的擴張和對中國的影響［J］. 俄羅斯研究，2023（6）：75-77.】在俄烏沖突背景下，美國“印太戰略”實踐出現效仿北約的政策傾向。隨著沖突外溢效應的擴散，西方將北約東擴的戰略邏輯引至亞太，居于亞太中樞的東北亞地區日趨成為新的全球焦點。【 王鍵. 俄烏沖突在東亞地區外溢效應論析［J］. 日本研究，2022（3）：29.】美國借機推進“印太北約化”，試圖形成對中國的地緣政治牽制圈。【 岳圣淞. “印太北約化”：內涵、表征及影響［J］. 亞太安全與海洋研究，2023（1）：24-27.】

東北亞域內核風險也再次凸顯，其主題從朝鮮“去核”轉移至日韓“核共享”，并觸發區域內涉核問題的“對抗螺旋”。俄烏沖突加速了俄羅斯的“戰略東轉”，【 Gilbert Rozman. How Did the Ukraine War Change Putin’s “Turn to the East”？［J］. Asian Perspective，2023，47（3）：354，358，363.】美日韓以此為借口宣揚“核共享”，加劇了東北亞核擴散風險?！?David von Hippel. Implications of the 2022—2023 Situation in Ukraine for Possible Nuclear Weapons Use in Northeast Asia ［J］. Journal for Peace and Nuclear Disarmament，2023，6（1）：95.】沖突促使韓國保守派強化擁核立場，【 Chung-in Moon， Young-Deok Shin. “South Korea Going Nuclear？”： Debates， Driving Forces， and Prospects ［J］. China International Strategy Review，2023，5（2）：158+164+169-170.】也促使日本安全戰略向進攻性轉變。【 黃大慧， 劉佳妮. 打造“能戰國家”：日本國家安全戰略的轉型及其影響［J］. 國家安全論壇，2023（1）：6-7.】俄烏沖突讓各國決策者重新評估有限核戰爭的可行性，美國也著手推動東北亞盟友采購并部署先進防御性武器?！?Paul K. Davis. Potential Implications of the Russia-Ukraine War for Northeast Asia ［J］. Journal for Peace and Nuclear Disarmament，2023，6（1）：113，114.】

（四）既有研究述評

既有研究多從地緣政治的結構與功能視角切入，如中美博弈的結構性特征及其對東北亞地緣政治的影響等。對該主題相關因果機制的建構似有不足，導致其仍然處于較為模糊的狀態。相關研究對操作環境（operational milieu）的描述與分析比較深入，但對操作環境向心理環境（psychological milieu）的轉化關注較少。

有學者分析了意識形態對東北亞地區安全秩序的影響。與認知視角不同，意識形態屬于觀念層次，易于形成固態化圖式結果，并促使決策者誤認為由此形成的決策是理性的。意識形態邏輯難以解釋東北亞在其結構穩定的情況下“由和生亂”，以及意識形態對立雙方處于既有合作又有對抗的復合狀態。因此，與實力維度相似，觀念層次在提供解釋時傾向于導致“結構決定論”，進而出現理論推論與經驗事實相異的情況。與之相對應，從認知（非理性）維度圍繞該主題因果機制開展的研究較為罕見。因此，本文擬從這一視角，對該主題的相關因果機制進行探討與分析（見圖1）。

認知維度強調對行為體心理環境的解讀。決策者的心理環境往往受到認知偏差的影響，如前景理論（prospect theory）所揭示的損失規避傾向。決策者傾向于避免損失，而非追求收益，甚至選擇冒險規避損失。破窗理論（broken windows theory）也表明，即便決策者自認為是理性的，他們的行為也可能受到外部環境變化的影響，進而導致出現一系列非預期的后果。此外，決策者在高度緊張或危機情境中，可能會在情緒壓力下作出不理智的決策。與權力結構或意識形態維度不同，認知維度關注決策過程中操作環境向心理環境的轉化，如風險感知、結果預期與情感傾向等。

二、美日韓東北亞政策轉向的基本動因

東北亞安全格局的失序主要源自美日韓的前景損失預期。認知一致性（cognitive consistency）所導致的簡化認知習慣，傾向于以刻板印象（stereotype）或類比（analogy）方式，把復雜情勢簡單化。此外，全球化負面效應（如收益不均、外部性等）誘發的國家內部政治壓力劇增，民粹主義風起云涌，促使西方國家的決策者需要從外部尋找責任歸咎者，以此緩和內部政治分歧與斗爭，這也導致他們形成以中國為替罪羊的路徑依賴。

基于此，“修昔底德陷阱”在西方成為廣為流傳的戰略迷思，并形成多元啟發式決策路徑。它將關于國際體系的社會化變遷與國際關系文化進化的考慮排除在外，在零和博弈與權力轉移的思維定勢下，基于所謂“理性計算”，將中國定位為全面（或某些維度）的競爭對手和俄羅斯的“同情者”與“支持者”。這樣的戰略迷思，使正反饋前景損失預期

【正反饋前景損失預期是指從損益參照點出發預期未來呈相對損失狀態，并愿意選擇風險承擔的對抗或制衡政策來改變這一發展進程的心理動機；負反饋前景損失預期則與之相反，傾向于采取放棄風險承擔的對抗或制衡政策。導致損失預期形成的前景參照點則是基于零和博弈思維定式的權力、地位和利益結構的想象，而非客觀現實?！?/p>

構成了美日韓決策心理環境的基本認知框架。操作環境中顯示出來的負反饋前景損失預期則可能被忽略或扭曲，負反饋前景至少會被低估。

隨著中國相對實力的提升，自2017年年底以來，美國開始將中國定位為戰略競爭者，日韓也不斷調整對華認知與政策，俄羅斯持續至2013年的經濟復蘇亦在其中發揮了正反饋效應。2022年俄烏沖突發生后，在西方內部，中俄合作對西方主導的國際秩序形成沖擊與挑戰的心理預期高漲，并形成破窗效應?！?023年9月，美國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邁克爾·麥考爾（Michael McCaul）曾表示，俄中伙伴關系令其擔憂，這是自二戰以來對歐洲和太平洋地區最大的“威脅”，“自由世界”正面臨巨大的挑戰。參見：U.S. House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 Chair Calls Russia-China Alliance the Biggest Threat since World War II ［EB/OL］. （2023-09-01）［2024-09-06］. https：//apnews.com/article/mccaul-russia-china-sweden-foreign-affairs-house-ac68f132509c37a8f11a483ffb16e932.】由此，美日韓的前景損失預期進一步提升，并在中國崛起與俄羅斯復興的雙重影響下，形成正反饋的疊加形態。

在中國實力提升疊加中俄合作的預期效用下，美日韓前景損失預期側重點略有差異：美國側重于中美權力轉移與全球和地區霸權；日本側重于東北亞區域安全平衡與東亞區域經濟競爭；韓國側重于中美權力轉移對半島局勢的影響及中韓經濟競爭。但就前景損失預期的方向來說，各方具有同向性。

就中美權力轉移而言，美國主要的擔憂在于：第一，中美權力結構向對美國不利的方向持續演進，中國的軍事能力提升將挑戰美國的地區與全球軍事優勢；【 Jim Garamone. DOD Report Details Chinese Efforts to Build Military Power ［EB/OL］. （2023-10-19）［2024-09-06］. 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562442/dod-report-details-chinese-efforts-to-build-military-power/.】第二，中國推進“一帶一路”倡議，可能形成與既有自由主義貿易秩序相競爭的替代方案，并進一步擴大中國在“全球南方”的影響力；【 Mercy A. Kuo. China’s Alternative Global Trade System ［EB/OL］. （2024-04-29）［2024-09-06］. https：//thediplomat.com/2024/04/chinas-alternative-global-trade-system/; Sharon Seah， et al. The State of Southeast Asia 2024 Survey Report ［R］. Singapore： ISEAS-Yusof Ishak Institute，2024：36.】第三，中國的發展與進步將使其體制和現代化模式的影響力不斷提升，并使正在面臨各種問題困擾的自由主義體制與模式進一步失去吸引力；【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Inspires Development of Global South Countries ［EB/OL］. （2022-12-13）［2024-09-06］. 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212/1281754.shtml.】第四，中國在東亞的權力提升，遲早將使地區國家在中美之間作出非此即彼的選擇，而在這樣的局面來臨時，美國并無勝算?！?Susannah Patton. China is Beating the U.S. in the Battle for Influence in Asia ［EB/OL］. （2022-06-06）［2024-09-06］. https：//www.lowyinstitute.org/publications/china-beating-us-battle-influence-asia.】

在日本看來，中國的全面崛起對既有國際體系形成了多維沖擊。日本在東亞的實力優勢，特別是經濟優勢，正在被中國“奪走”。【 Christopher W. Hughes. Japan’s Response to China’s Rise： Regional Engagement， Global Containment， Dangers of Collision ［J］.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09， 85（4）： 837， 840-841; Bhubhindar Singh， Sarah Teo and Benjamin Ho. Rising Sino-Japanese Competition： Perspectives from South-East Asian Elites ［J］. Australi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2017，71（1）：107-108，112. 】盡管背后有美國加持，日本依賴域外強權謀求東亞地緣政治與經濟優勢的戰略模式正在受到中國的挑戰?！?Ryo Sahashi. Japan’s Strategy amid U.S.-China Confrontation ［J］. China International Strategy Review，2020，2（2）：234+239+241. 2022年12月，日本發布《日本國家安全戰略》，對中國的定位從“威脅”上升為“挑戰”，視中國為“最大戰略挑戰”，同時也是最大的“國際秩序挑戰”。日本擬運用綜合國力并聯合“志同道合”國家，以應對中國的“戰略挑戰”。參見：防衛省·自衛隊. 國家安全保障戦略［EB/OL］. （2022-12-16）［2024-09-06］. https：//www.mod.go.jp/j/approach/agenda/guideline/pdf/security_strategy.pdf. 日本認為，中國經濟持續增長乃至相對實力的增強，促使其對外政策趨于強硬。參見：21世紀政策研究所. 新型コロナウイルスと中國［R/OL］. （2021-11-25）［2024-09-06］. http：//www.21ppi.org/theme/data/211130.pdf.】而中日的歷史問題、領土爭端問題等都使中日關系的競爭性進一步增強?！?Jihyun Kim. The Clash of Power and Nationalism： The Sino-Japan Territorial Dispute ［J］. Journal of Asian Security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2018，5（1）：32+34.】

在韓國看來，中國實力的提升并未使其能夠有效約束朝鮮的“敵對”立場與行動?！?Jahee Kim. Will China be a Facilitator or a Bystander in North Korea’s Denuclearization： Revisiting the DPRK-China Blood Alliance ［J］. Pacific Focus： Issues amp; Insights，2024，24（1）：4.】隨著國際形勢的變化，中國的實力增長反而有可能為朝鮮的政策立場“背書”?！荆跩］. INSS ， 2023（209）：8. 蘭德智庫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參見： Derek Grossman. Despite Promising Signs， China’s North Korea Policy Unchanged ［EB/OL］. （2017-04-24）［2024-10-05］. https：//www.rand.org/pubs/commentary/2017/04/despite-promising-signs-chinas-north-korea-policy-unchanged.html.】并且，中韓經貿關系的競爭性有所增強，互補性相對下降?！?王海納. “新質生產力”為韓中經貿合作提供新機遇——專訪成均中國研究所所長李熙玉［EB/OL］. （2024-03-26）［2024-09-06］. https：//www.yazhouribao.com/view/20240326081316742.】此外，在中美戰略競爭加劇的情況下，韓國繼續保持“戰略模糊”已不可能。從應對朝鮮挑戰和韓國政治、經濟、科技關系的基本架構來看，韓國在中美之間只能選擇偏向美國。

此外，日韓在價值觀上長期被美國規訓，并向美國靠攏，導致其與中國在價值觀及情感傾向上漸行漸遠。中國模式的成功讓日韓產生制度危機感，【［R/OL］. （2024-09-23）［2024-09-29］. https：//www.chosun.com/economy/industry-company/2024/09/23/22R5VUBYYRFLXENZQF7ES3OBHI/；

［R/OL］. （2024-09-24）［2024-09-29］. https：//www.chosun.com/opinion/editorial/2024/09/24/OKUFV65XKRASJOOB 52GWVNIRRA/; Patricia Cohen， Keith Bradsher， Jim Tankersley. How China Pulled So Far Ahead on Industrial Policy ［EB/OL］. （2024-05-28）［2024-09-29］. 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24/05/28/asia-pacific/politics/china-ahead-industrial-policy/; AMBASHI Masahito. Reconsider Industrial Policy： A New Strategy toward Sustainable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Asia ［J/OL］. （2023-11-01）［2024-09-29］. https：//www.rieti.go.jp/en/papers/contribution/anbashi-masahito/01.html.】隨之而來的是價值觀方面的認知一致障礙。從縱向歷史視角來看，當前日韓政權都處于相對弱勢地位，其合法性需要美國的加持。因此，強化與美國的同盟關系有利于日韓政權的穩固。基于此，出于消除制度危機感與維護政權合法性的需要，日韓試圖限制中國或強化對美關系，由此形成了前景損失預期的正反饋效應。

美國強烈的正反饋損失預期深刻影響著美日韓聯盟的動態。由于日韓對美國存在高度的戰略依賴——被拋棄

的恐懼壓倒被牽連的恐懼，這導致日韓的正反饋損失預期超越負反饋損失預期。從美日韓同盟關系來看，當他們各自或協同對中國出臺和實施競爭與制衡政策時，被盟友牽連

的擔憂被極度弱化，而被盟友拋棄的擔憂被極度強化。同時，其前景損失預期的負反饋效應也被大幅度弱化。被盟友牽連進與中國的對抗（無論是軍事的還是經濟的）將導致沖突危險和經濟損失，這本來應該形成負反饋的前景損失預期。但美日韓各自的前景損失預期是同向正反饋的，且美日韓之間存在等級式同盟關系。因此，這對負反饋的前景損失預期形成了干擾與覆蓋，其預期效應受到了壓制。

基于此，美國改變了過去對日韓利用與約束平衡的政策，向進一步武裝和解禁日韓的方向傾斜。日本改變了過去維護中日戰略穩定的政策，在東亞甚至“印太”區域與中國開展多維競爭，率先提出“印太戰略”，并試圖突破“和平憲法”的約束。韓國改變了過去在中美之間保持戰略平衡的政策，開始倒向美國，并試圖強化美國在韓國的軍事存在（甚至探討引進核武器）。過去基于被盟友牽連的擔憂所形成的美日韓之間的相互戰略約束正在逐漸失去動力。【從美國與日韓的同盟困境來看，過去美國對日韓體現為被牽連困境為主，被拋棄困境為輔；日韓對美國體現為被拋棄困境為主，被牽連困境為輔。隨著中國實力的提升，美日韓之間的相互戰略依賴上升，同盟的被牽連困境緩解，被拋棄困境凸顯。因此，美日韓之間不斷出臺強化彼此戰略捆綁的政策，以期應對被拋棄的困境，而之前美日韓出于被牽連困境的考慮，彼此采取的約束性政策則開始松動?！?/p>

就對華競爭與制衡可能發生的負反饋損失預期而言，美國亦通過相關戰略部署加以應對與消解。美國發起的多輪中美管控沖突談判有利于在中美之間建立底線式的戰略穩定共識，使其對華冒險政策對直接沖突的觸發效應得到預警和鎖閉?！肮滍g性”策略旨在防止美國及其盟友因對華貿易依賴脆弱性導致的經濟損失及連帶損失。而針對對華貿易依賴敏感性，美國則以“精準脫鉤”策略加以規避。

即便如此，對日韓來說，前景損失預期的負反饋效應仍在其對外政策中有所體現，甚至超出了“精準脫鉤”的內涵限度。

歷經多年發展，日韓與中國的經濟相互依賴已形成穩定結構，對華“脫鉤斷鏈”存在明顯的損失預期，并主要體現為相互依賴的敏感性。

截至2022年6月，超過1.27萬家日本企業仍在中國開展業務。2019—2022年，日本對華出口額仍有所增加，尤其在電子和電氣產業。韓國對華經濟依賴更是高于日本，其半導體產品中有60%銷售到中國市場，60%的原材料需從中國進口，美國主導的芯片聯盟未必符合韓國的利益?！?Chang-Min Lee. Decoupling from China is Not So Easy for Japan and Korea ［EB/OL］. （2023-03-07）［2024-09-05］. https：//www.9dashline.com/article/decoupling-from-china-is-not-so-easy-for-japan-and-korea.】日本政府曾經預警，中美技術競爭的加劇將導致全球經濟出現“分裂危機”，過度的經濟“脫鉤”將使各方都蒙受損失?！綝ecoupling to Hurt Both Democratic， Autocratic Economies： Japan White Paper ［EB/OL］. （2023-06-27）［2024-10-05］. https：//english.kyodonews.net/news/2023/06/bb424b15912a-decoupling-to-hurt-both-democratic-autocratic-economies-white-paper.html.】考慮到韓國對中國的經濟依賴，在參與美式供應鏈與技術聯盟時，韓國政府仍然不想放棄對華合作。【尹錫悅： 應積極外交以防中方就供應鏈產生誤解［EB/OL］. （2022-07-21）［2024-09-05］. https：//cn.yna.co.kr/view/ACK20220721005500881.】

在涉華基調上，日韓版本的“印太戰略”也與美國有所不同。日本并不追求全面對華競爭，而是希望在地區秩序塑造中對中國有所限制，在經濟發展與安全保障之間實現平衡。

【外務省. 岸田総理大臣のインド世界問題評議會（ICWA）における総理政策スピーチ

［EB/OL］. （2023-03-20）［2024-11-16］. https：//www.mofa.go.jp/mofaj/files/100477738.pdf.

】韓國的“印太戰略”則明確宣稱，其不打算完全排斥中國。【

［R/OL］. （2022-12-28）［2024-11-15］." https：//www.mofa.go.kr/www/wpge/m_25838/contents.do.】

三、美日韓東北亞政策轉向的基本特征

基于同向前景損失預期的正反饋疊加效應，美日韓應對安全治理失序的策略是進一步通過單獨或聯合競爭與制衡，以期逆轉當今東北亞安全治理的權力結構并解構其合法性基礎：多邊化、復合化意在改變安全治理權力結構的發展趨勢，意識形態化旨在通過戰略敘事改變安全治理合法性的話語邏輯。

冷戰結束后，以經濟增長為目標的大國相互依賴成為推動全球化的合法性基礎。在東北亞，隨著中國實力不斷提升，當既有安全秩序與權力結構變化發生背離與沖突時，美國便試圖通過對其同盟架構的強化與延伸，對中國實現軍事實力超越和經濟實力解構。此外，為賦予陣營對抗以政策合法性，美國正重塑冷戰模式，試圖以所謂“民主”與“威權”的分野取代大國相互依賴。

從區域安全治理架構的權力與合法性平衡角度來看，美國推動的東北亞安全秩序重構，不是試圖適應中國崛起，而是試圖通過對自身同盟框架內結構與資源的重新組織，對中國采取競爭與制衡策略，以實現不利于中國的權力轉移；也不是要維系冷戰后以大國相互依賴為核心的合法性基礎，而是試圖重拾冷戰陣營對抗式意識形態敘事，建構新的合法性基礎。其目的在于逆轉后冷戰權力結構與合法性基礎，重新建構符合自身偏好的地區安全治理秩序。

（一）意識形態化

冷戰結束后，全球地緣政治的戰略敘事由以意識形態劃界的陣營對抗轉變為去意識形態的全球化發展。實際上，去意識形態也可以被視為以新的意識形態共識取代舊的意識形態對立。而這種新的意識形態共識即“以經濟增長為導向的相互依賴”，其不但起到解構冷戰式對抗性意識形態的作用，還賦予冷戰后地緣政治以新的合法性基礎。

這樣的合法性基礎要求淡化對政治制度與經濟模式差異的關注，強調國家在全球比較分工中的功能與價值，將國家在發展結構中的位置與在安全結構中的位置聯系起來，并使其相互協調，事實上是將冷戰式的傳統安全目標置于經濟發展目標之后。

而欲使東北亞安全治理的美式重構具有合法性，則需要撕裂國家在發展與安全結構中的地位協調性，漠視其同盟式安全治理架構外的大國相互依賴關系。在這種情況下，美國重拾冷戰陣營對抗式的意識形態敘事，試圖將其建構為新安全秩序的合法性基礎。

如此，東西方關系問題被重新提上日程，并由緩和合作向僵化對立轉化，價值觀、安全、貿易和科技領域都將呈現東西分野的競爭態勢。現實利益與意識形態彼此拉扯對東西方關系的緩和作用急遽下降，意識形態成為利益評估的重要導向和劃定安全、貿易與科技合作邊界的重要依據。

國際分工不再遵循比較優勢原則，而是奉行意識形態標準。產業鏈的重組與反制將成為下一階段國際關系的焦點。西方致力于排斥中俄的全球產業鏈重組，【 In Tae Yoo. Emergence of Indo-Pacific Digital Economic Order： U.S. Strategy and Economic Statecraft toward China ［J］. Asian Journal of Peacebuilding，2022，10（2）：402，403.】而中俄則利用西方對其能源和制造業的依賴，盡量延緩這一進程，并以利益共享為目標，繼續按照比較優勢原則，推進由自身主導的供應鏈、產業鏈的組織與協作。隨著東西方之間的緊張局勢加劇，他們在價值中立國家和地區的競爭將繼續升級。既有全球化進程將受到嚴重阻遏，并進一步呈現陣營化、集團化傾向。這些趨勢似有向冷戰時代回歸的跡象。

冷戰結束前后，東北亞地區安全架構曾發生去意識形態化轉變，如20世紀70年代中國“一條線”戰略的實施——中國與同緯度西方大國共同抗衡蘇聯霸權，判斷國際敵友的標準由意識形態向地緣政治轉化。同期，由基辛格引領的地緣政治思想復興進程開啟。這一進程在冷戰結束時達到頂點，并開啟了去意識形態的全球化進程。經濟增長成為新的全球化共識基礎，與之伴生的地緣政治進程是東西方關系的緩和，發展合作取代安全對抗，成為時代主題的要義。

但實質上，東西方關系問題并未真正得到解決。緩和是有條件、有代價的，這一進程貫穿著西方對俄羅斯的戰略擠壓和對中國的接觸促變。而當中國保持基本政治架構實現經濟崛起、俄羅斯退無可退開始戰略反擊時，西方的戰略認知與策略隨之發生改變，俄烏沖突成為加速這一戰略轉向的歷史節點。

這一戰略轉向的實質是策略而非價值層面的，其改變的是實現既定目標的手段而非目標本身，戰略的基本內涵仍是維護西方霸權及所謂自由主義國際秩序。

美國在“印太”地區的經濟增長貢獻率已經落后于中國。同時，隨著亞洲財富和軍事力量的增長，地區不穩定的外溢代價上升，美國推動亞洲走向開放的能力下降，其不太可能也沒有能力擾亂局面?！?Randall L. Schweller， Xiaoyu Pu. After Unipolarity： China’s Visions of International Order in an Era of U.S. Decline ［J］. International Security，2011，36（1）：41-72; Robert E. Kelly. The ‘Pivot’ and Its Problems：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in Northeast Asia ［J］. The Pacific Review，2014，27（3）：491.】目前，美國還面臨著一系列挑戰，包括制造業的空心化、債務危機、通貨膨脹和內部政治極化。這些挑戰使其在建構盟友與伙伴關系框架時，難以將開放市場和提供投資作為“黏合劑”與補償，只能選擇價值觀敘事作為統合地區關系的基礎，這與冷戰初期推行的馬歇爾計劃相去甚遠。

以價值觀認同作為判斷敵友的標準，必然意味著對冷戰后大國共識基礎和合法性來源的否定，國際分工也將不再以比較優勢為基礎。其實質是摒棄既有全球化進程的安全與經濟分離的原則，重新向以價值觀為統領的安全主導經濟原則轉化，全球化模式或將向排他化和對抗化方向發展。

（二）多邊化

面對中國的實力變化，多邊化能夠實現美國及其盟伴既有資源的優化組合，從而提升其戰略效能。同時，多邊化也有利于在“去中國化”過程中發揮組織化優勢，減少政策運行阻力。

一方面，對于既有盟伴及其資源，多邊化有利于通過優化組織架構，提升其資源利用率與行動協調性，以實現結構重組基礎上的實力優化與躍升。拜登改變了特朗普采取的“美國優先”政策，力圖促進東北亞現有安全治理架構的調整，維護既有的以美國為核心的同盟式安全治理模式。與冷戰時期的遠東政策不同，美國擬構建的“印太”盟伴體系蘊含著從雙邊向多邊整合與拓展的意圖：整合是將美日、美韓同盟升級為美日韓同盟，拓展是將北約成員以及印度、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等外圍勢力引入“印太”事務或同盟與伙伴框架。

另一方面，基于中國已經深度融入全球相互依賴結構，并從中獲得發展資源與空間的事實，美國急于在“印太”打造“北約式”多邊安全架構，從而為“去中國化”奠定組織基礎。后冷戰時代國際格局的基本特征是兩個“平行世界”融為一個全球化進程。世界各國的發展融為一體，中國深深融入這一發展進程。在自由主義的全球化進程中，中國成為國際供應鏈、產業鏈的重要參與者。美國若要削弱或瓦解中國的崛起動力，首先要將中國排斥出全球化相互依賴的合作框架。因此，美國一直試圖在“印太”地區建立一個類似北約的多邊安全架構，為“去中國化”奠定組織基礎。在俄烏沖突中，歐洲國家統一的反俄立場固然與基于價值觀和規范的身份認同有關，但北約和歐盟的動員功能也在其中發揮了不容小覷的作用。顯然，有效的安全和發展架構，對于促進國家間組織的連續與高效、塑造地區地緣政治結構與特性，至關重要。

（三）復合化

復合化致力于將國際關系中的安全與發展維度捆綁起來，以擺脫“新同盟困境”——同盟針對對象與同盟成員經濟合作伙伴的“同一性”問題。它試圖以重構大國相互依賴結構的方式，阻斷其針對對象的發展潛力與實力基礎。

與冷戰時期不同，美國在重構“印太”地區和東北亞安全架構方面的努力展現出多維復合特征。無論是奧巴馬的“亞太再平衡”、特朗普的“印太戰略”，還是拜登的“印太經濟框架”，都不同程度地反映了經貿對地區秩序及安全建構的重要性。

自奧巴馬提出“亞太再平衡”戰略以來，美國始終面臨一個結構性困境，即從經貿維度來說，美國的亞洲盟友與伙伴都更多地“轉向”中國，美國雙邊同盟網絡的經濟支柱已經松動。

中國是美國及其盟友的主要經濟合作伙伴。因此，將中國作為遏制對象，使“新同盟困境”愈加突顯。在“同一性”牽扯之下，與中國針鋒相對的嚴密遏制構架難以形成。特朗普政府推行的“美國優先”標準在利益評估上將盟友、伙伴與中國“等量齊觀”，反而在某些情況下損害了美國對盟友和伙伴的戰略信譽。

這一政策導致了同盟關系的疏遠和不信任，從而削弱了美國在國際舞臺上的領導力和影響力，損害了其在該地區追求共同利益的目標。同時，這也侵蝕了國際體系的基礎結構，加劇了民族主義經濟運動的緊張局勢?！?June Park， Troy Stangarone. Trump’s America First Policy in Global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s： Implications for U.S.-East Asian Trade ［J］. Asian Perspective，2019，43（1）：25-26.】

拜登上臺后，美國重新關注盟友與伙伴的價值?！坝√洕蚣堋钡耐瞥?，代表美國試圖從經濟合作維度對盟友與伙伴加以整合，目的在于將中國排斥出地區經濟合作框架，削弱和瓦解中國發展與崛起的動力，從根本上“解構”同盟針對對象與同盟成員經濟合作伙伴“同一性”的難題。

四、俄烏沖突發生后美日韓東北亞政策的動向

俄烏沖突具有破窗效應，西方對中俄沖擊與挑戰其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和全球霸權的時機與方式的認知由模糊向清晰轉變。

【就西方的認知來說，中俄對西方主導的國際秩序和霸權地位的沖擊，由模糊的漸進權力轉移轉向清晰的多種方式并進，甚至可能傾向非線性變化。俄烏沖突發生前，西方認為，中俄對西方的沖擊主要是線性的漸進式的權力轉移；俄烏沖突發生后，西方認為，中俄對西方的沖擊既包括線性的權力轉移，也不排除非線性突發軍事沖突的可能。俄烏沖突使西方對中俄沖擊其主導的國際秩序和霸權地位的認知，在時機與方式上進一步清晰化了。】

出于“修補破窗”的戰略需要，西方堅定并加速了對中俄競爭與制衡政策的實施。除了維系對中俄的既有政策，他們還針對俄烏沖突的破窗效應出臺并實施新的策略。

一方面，美國需要對俄羅斯采取經濟制裁和戰爭消耗的方式，挽回“破窗”產生的秩序性破壞，包括地位、威望和信譽等方面的損失，并震懾效仿者。而經濟制裁和戰爭消耗的成本需要盟友，特別是歐洲盟友分擔。因此，美國要求其盟友提升軍費開支水平，并解禁其國際軍事行動自由。另一方面，在東北亞地區，美國高度重視臺灣問題，防止中國“武統”，避免形成俄烏沖突的“多米諾式”破窗效應。因此，自俄烏沖突發生后，美國聯合日韓不斷炮制東亞“烏克蘭化”言論，試圖使臺灣問題國際化。同時，他們強化中國臺灣地區的軍事能力，并對中國實施聯合威懾。此外，對于具有次要“多米諾式”破窗效應的朝核問題，美日韓也不斷提升其協同應對水平。俄烏沖突發生后，美日韓東北亞政策在意識形態化、多邊化和復合化方面加速推進。

（一）意識形態在地緣政治領域持續泛化

美日韓之間的互動呈現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其將地緣政治沖突價值觀化，并將地緣政治對手形而上化。俄烏沖突發生后，美日韓進一步強調同盟的價值觀色彩。美日認為，共同價值觀指引下的美日關系是“印太”秩序的基石?！?The White House. Japan-U.S. Joint Leaders’ Statement： Strengthening the Free and Open International Order ［EB/OL］.（2022-05-23）［2024-10-10］.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2/05/23/japan-u-s-joint-leaders-statement-strengthening-the-free-and-open-international-order/.】韓國政府強調，韓美同盟是價值觀同盟，韓美將并肩捍衛所謂的“普世價值”。【 Joseph Clark. ‘We Go Together：’ U.S.， South Korea Celebrate Alliance ［EB/OL］.（2023-07-24）［2024-10-10］.https：//www.defense.gov/News/News-Stories/Article/Article/3425351/we-go-together-us-south-korea-celebrate-alliance/.】

從各方國內政治來看，日本和韓國政治加速右翼化，而且試圖努力修正前任政府的施政方針，并不斷將地緣政治對手形而上化。在韓國，尹錫悅否定了前任進步派政府的南北和解政策，并宣布采取更強硬的對朝政策。此外，韓國表現出更加明顯的親美傾向，對外政策從在中美之間追求平衡或對沖調整為追隨美國一方。在這一過程中，其隱含的前提是將朝鮮視為“邪惡”的、“難以和解”的敵人，對朝核問題的解決方式由包含“和解”轉為單純“威懾”。其后，美日韓就朝核問題在不同場合展開多次磋商，基本延續了這一立場。【 在美日韓三國部長級會議上，三國領導人多次在《聯合新聞聲明》中譴責朝鮮，要求其履行聯合國相關決議，并稱將在應對朝鮮威脅方面加強三邊合作。參見：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United States-Japan-Republic of Korea Trilateral Ministerial Meeting （TMM） Joint Press Statement ［EB/OL］. （2023-06-03）［2024-09-06］. https：//www.defense.gov/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3415860/united-states-japan-republic-of-korea-trilateral-ministerial-meeting-tmm-joint/. 】

日本則利用俄烏沖突造就的國內外政治氛圍，進一步鞏固其右翼政治立場，并不斷強調防止所謂東亞“烏克蘭化”。在涉及臺灣問題和南海問題時，其暗示中國與俄羅斯的立場同質化?！?首相官邸.

シャングリラ·ダイアローグ（アジア安全保障會議）における岸田総理基調講演［EB/OL］. （2022-06-10）［2024-09-06］. https：//www.kantei.go.jp/jp/101_kishida/statement/2022/0610speech.html.】韓國也公然表達對“南海航行自由”和“臺海和平穩定”的所謂“關切”，【 The White House. United States-Republic of Korea Leaders’ Joint Statement ［EB/OL］. （2022-05-21）［2024-09-06］.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2/05/21/united-states-republic-of-korea-leaders-joint-statement/.】這一“關切”背后對中國的概念化與日本對中國的隱喻接近。

（二）日韓接近為同盟三邊化修補短板

作為美日韓三邊關系中的短板，日韓關系在俄烏沖突后迅速改善，這既與尹錫悅個人政治傾向和韓國國內政治有關，又離不開俄烏沖突的國際背景。俄烏沖突的發生使美日韓有了更強烈的緊迫感和更充分的理由來說服三國的政治精英與民眾改善日韓關系，進而強化三邊互動。

盡管拜登政府積極謀求日韓關系緩和，但在文在寅執政期間效果不彰。尹錫悅執政后，韓國在所謂“民主”陣營與“威權”陣營之間選邊站隊的壓力驟增，韓國也意識到需要對未來更加極化的國際形勢作出預判和政策抉擇，改善韓日關系被提上韓國外交的重要議程。韓國宣稱，韓日之間是共享“普世價值”、追求共同利益的伙伴關系，同時，韓國在歷史問題上作出了一系列讓步。日韓關系緩和改善了美日韓三邊合作的基礎。

在日韓關系改善的基礎上，美日韓三邊互動協調性明顯提升。美日韓領導人頻繁會晤，不但實現了穿梭外交，還舉行了戴維營三邊會談，三國外交、國家安全部門負責人也多次會面。韓國追隨美國，出臺自己的“印太戰略”，日本加入了“印太經濟框架”。同時，為了配合美國的全球戰略，美日、美韓同盟也在全球層面被重新定位?！?美日同盟被定位為“印太地區和世界各地和平與安全的基石”，美韓同盟也提出“全球全面戰略同盟”的構想?！?022年11月，美日韓領導人借參加金邊東亞峰會之機共同宣稱，三國合作不僅對“印太”地區，也對全球的和平、安全與繁榮意義重大。【 The White House. Phnom Penh Statement on U.S.-Japan-Republic of Korea Trilateral Partnership for the Indo-Pacific ［EB/OL］.（2022-11-13）［2024-09-06］.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2/11/13/phnom-penh-statement-on-trilateral-partnership-for-the-indo-pacific/.】此外，在一些具體的地緣政治議題上，美日韓的戰略協調也明顯增強。除三邊協調外，美日韓與域外組織和盟友，如北約、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等也加強了互動。美日韓在防務領域的三邊互動異?；钴S，高層會晤、聯合軍演、集體威懾都不斷得到強化?！?就集體威懾來看，在延伸威懾領域，美韓成立“核磋商小組”，美國不僅派遣核動力航母至朝鮮半島附近海域，甚至考慮重新在韓國部署戰術核武器。尹錫悅表示，對三方關于延伸威懾的磋商持開放態度。參見：Lee Hay￣eah. Yoon Says S. Korea Open to Extended Deterrence Talks with U. S.， Japan： Interview ［EB/OL］. （2023-08-16）［2024-10-05］. https：//en.yna.co.kr/view/AEN20230816006300315. 在常規威懾方面，前駐韓美軍司令文森特·布魯克斯（Vincent Brooks）公開指出，美國需要考慮合并駐日、駐韓部隊，并建立“遠東司令部”，以適應三邊軍事合作不斷強化的態勢。參見：［EB/OL］. （2023-09-26）［2024-10-06］.https：//www.hani.co.kr/arti/international/america/1110096.html.】

在網絡與太空安全、氣候變化應對、能源保障等非傳統安全領域，美日韓三邊合作也正在取得顯著進展。在三邊互動協調性不斷提升的基礎上，美日韓在總體和局部戰略對接方面正在建立一系列合作機制。

（三）科技、產業與地緣政治進一步結合

美日韓將科技和產業政策作為地緣政治武器，使其成為陣營對抗的延伸領域，甚至將其作為遏制中國的終極手段。美日韓的科技和產業合作較之前更加關注長遠的互操作性，在彼此進行深度分工合作的基礎上更具協調性和排他性。

在半導體、量子技術、通信技術、人工智能、新能源和航天等前沿領域，美日初步建立對話機制，并協調各自的企業與研究機構開展技術合作，共同應對中國的“挑戰”。美韓之間的合作主要側重于半導體與車用電池領域，同時在生物、太空、量子技術和人工智能等前沿領域，美韓也在推動合作。

美國還拉攏日韓加入出口管制框架。2023年4月，日本發布新規，23種半導體制造設備被納入出口管制清單。韓國也表態，擬加強與美國在先進半導體領域的合作，以確保半導體供應鏈的安全?！?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United States-Korea Supply Chain and Commercial Dialogue Ministerial Joint Statement ［EB/OL］. （2023-04-27）［2024-09-06］. https：//www.commerce.gov/news/press-releases/2023/04/united-states-korea-supply-chain-and-commercial-dialogue-ministerial.】美國通過不斷升級“芯片四方聯盟”，試圖打造排他性的供應鏈體系。美日韓在地區和全球框架下推進三邊經濟合作，在戴維營峰會上確定了基本框架，具體領域涉及技術合作與供應鏈安全等。【 The White House. Fact Sheet： The Trilateral Leaders’ Summit at Camp David ［EB/OL］. （2023-08-18）［2024-10-04］.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3/08/18/fact-sheet-the-trilateral-leaders-summit-at-camp-david/.】具體操作步驟包括：推進“印太經濟框架”，以掌控區域發展主導權；推進“全球基礎設施和投資伙伴關系”倡議，與中國開展基建競爭等。

五、美日韓政策轉向對地區安全秩序的沖擊

美日韓基于前景損失預期，對東北亞安全治理的權力與合法性平衡沒有進行適應性調整與應對，導致東北亞安全秩序陷入日益失序的危機狀態。

（一）共識破裂

冷戰結束后，全球化迅猛發展，與之相對應的是，國際社會形成以“經濟增長”為導向的合法性共識，即一國無論采取何種政治制度與經濟模式，評判其是否具備執政合法性的標準在于能否促進經濟持續增長。在此共識基礎上，各大國默許經濟相互依賴，并開啟了全球化進程?！?［英］佩里·安德森. 大國協調及其反抗者：佩里·安德森訪華講演錄［M］. 章永樂， 魏磊杰， 譯.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28-29.】如今，這種共識正在因世界的再意識形態化而遭到破壞。國際治理的有效開展必然需要依托某種程度的國際共識。共識分歧的擴大有可能進一步發展至共識缺失甚至認知對立，或將擴大東北亞安全治理的裂痕。

1.所謂“威權”與“民主”的劃分

有學者認為，基于有限的全球投射能力，在其他大國反對的情況下，美國無法在東北亞進行戰爭。【 Brendan Howe. Three Futures： Global Geopolynomic Transition and the Implications for Regional Security in Northeast Asia ［J］. Modern Asian Studies，2005，39（4）：788.】美國單憑一己之力無法對中俄實施有效的捆綁打壓，從而實現其全球霸權護持的戰略目標。因此，拜登政府吸取了上一屆政府對外政策的教訓，擬重新整合盟友與伙伴關系，為打壓中俄構建實力與組織基礎。

意識形態沖突既具有刻板印象特征，又具有歸因思維特征，其將強化對彼此敵對身份的認知，降低戰略互信，擠壓妥協空間。以價值觀與意識形態作為核心與紐帶，美國能夠使盟友和伙伴在與中俄對抗中帶有“自發性”和“不妥協性”，從而使其在這一過程中最大限度地減少成本投入。

美國通過將中俄定位為所謂“威權主義”國家，煽動意識形態的陣營對抗。有學者認為，中國正致力于融合馬克思主義、民間傳統、儒家思想等一系列觀點，其外交政策反映了這一歷史使命。中國正尋求塑造公眾對中國和全球歷史的理解，目的是取代占主導地位的西方中心敘事?！?Maximilian Mayer. China’s Historical Statecraft and the Return of History ［J］. International Affairs，2018，94（6）：1217-1218.】在不少西方學者眼中，中國的外交政策經常被視為具有“挑釁性”，并與“專制主義”聯系在一起。

在2022年5月訪問首爾與東京之際，拜登鼓吹在“民主與獨裁的競爭”中，“志同道合”的國家之間需要加強團結，【 The White House. Remarks by President Biden and President Yoon Suk Yeol of the Republic of Korea in Joint Press Conference ［EB/OL］. （2022-05-21）［2024-10-04］.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2/05/21/remarks-by-president-biden-and-president-yoon-suk-yeol-of-the-republic-of-korea-in-joint-press-conference/.】這顯然有針對中國的意圖。甚至一些美國官員更愿意將中美之間的大國競爭描述為所謂“獨裁”與“民主”之間的全球意識形態斗爭的一部分?！?Gregory Kulacki. U.S. -China Relations and Nuclear Weapons in Northeast Asia ［J］. Journal for Peace and Nuclear Disarmament，2023，6（1）：129.】同時，美國還利用其盟友和伙伴因地緣鄰近而可能產生的威脅感知，結合自身在軍事資產存量上的優勢，試圖以最小的戰略成本實現遏制中國和俄羅斯的戰略目標?！?美國的軍事能力存量投入屬于既有的沉沒成本，即使不用來威懾中俄，也已經發生并無可挽回了?！棵绹粩酄I造與渲染盟友和伙伴對中俄的“恐懼”，并賦予其意識形態分野特征，這對中俄發展的破壞作用是長期而深遠的。

俄烏沖突發生后，盡管美國仍高調宣稱中國是其主要對手，亞太乃至“印太”地區是其關注的重點。但在實際操作層面，美國無法在發生嚴重危機或沖突時，對中俄同時施加遏制與打壓。美國目前虛弱的財政狀況也無法承受其在亞洲推進所謂的“自由議程”?！?Robert E. Kelly. The ‘Pivot’ and Its Problems：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in Northeast Asia ［J］. The Pacific Review，2014，27（3）：481.】由于財政資源有限，美國不得不將大量對抗成本轉嫁到盟友身上。由此，北約成員國、日本和韓國在美國的聯盟與合作體系中可能逐漸獲得更多的話語權和影響力，這也可能導致他們的軍事自主性不斷增強。為推行自身的全球戰略，美國需要借助價值觀與意識形態整合盟友與伙伴關系，維系自身在其中的領導地位。

觀念化的戰略思維與實踐影響了目前的國際態勢。美國利用自身在國際輿論導向方面的優勢，利用俄羅斯對烏克蘭實施特別軍事行動所引發的困境，對中國進行連帶攻擊，在國際社會中塑造并建構反“國際倫理”（如“普世價值”）或反“國際規范”的中國形象。美國積極塑造在反華基礎上的伙伴共識，以彌合他們之間的政治分歧。美國還大力塑造亞太乃至“印太”國家的反“威權”社會輿論與民意，通過相關操控影響這些國家對外政策的選擇。

2.情感的失調

基于價值觀和意識形態分歧的話語建構，極易在不同社會之間產生情感裂痕與敵意，其涉及對自身身份的定位與評價，摻雜合法性與心理慰藉等因素。因此，該話語一旦形成，將具有相當的穩定性與持久性。由意識形態引發的情感分歧和對抗，與民族主義存在某種效用上的相似性，具有不計代價和不妥協的性質與特征。純粹的地緣政治沖突可以通過實力較量和戰略博弈達成妥協性結果。但是，意識形態與民族主義加持的地緣政治沖突一般具有全面性和徹底性，實際上極大壓縮了地緣政治沖突討價還價的空間?！?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在意識形態與政治體制上已經徹底放棄共產主義。但是，在美國政界，與俄羅斯合作的戰略選項仍然是一個禁區。這與之前美蘇之間意識形態對抗形成的情感路徑依賴存在某種關系。

比如，為特朗普制造通俄門丑聞（Russia Collision Scandal），指控俄羅斯干預美國大選等，都是基于美國與俄羅斯在歷史上進行意識形態對抗形成的刻板印象。這種刻板印象，顯然帶有強烈的、先入為主的情感取向?！?/p>

鑒于俄羅斯主動發起對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西方利用國際話語權上的優勢及對互聯網流量的操控，使國際輿論呈現一邊倒的狀況。大多數民眾事實上很難獲得全面信息，也不具備根據相關信息作出理性判斷的能力，因而很容易被輿論氛圍左右。

此外，西方在制造相關國際輿論的時候，充分考慮到民眾的價值觀導向，有意將俄羅斯塑造成所謂“反自由主義”勢力，從而將 “威權”形象與“侵略”行動聯系起來。而中俄朝長期被歐美政客塑造成所謂“威權”國家，這使得日韓民眾本已存在的恐懼情緒進一步上升，并據此對各自的選舉與政治輿論產生強烈影響。

盡管日韓對俄羅斯的制裁存在被美國脅迫的成分，但其中價值觀與意識形態化的情感傾向也不容小覷。正如法國學者多米尼克·莫伊西（Dominique Mosi）指出的那樣，情感控制我們的程度，遠遠超過我們控制情感的程度?！綝ominique Mosi. The Geopolitics of Emotion： How Cultures of Fear， Humiliation， and Hope are Reshaping the World ［M］. New York：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2009：5.】情感因素可能會在相當程度上沖淡理性對對外目標的控制，使其更具激情色彩，并呈現理想主義和修正主義的傾向。意識形態通常是合法性與情感價值的混合體，合法性為價值觀偏好及其指導下的行為取向提供辯護，情感則為其提供心理慰藉，這兩者常常結合起來以撫慰內心的愧疚與不安，并提供道德感與自我認同。而民眾的情感傾向一旦形成，就具有相對穩定性，可能會長期影響國家對外政策取向。在俄烏沖突發生后，莫伊西就強調，世界將因此從情感上分裂為對立的兩個陣營?！綝ominique Mosi. Guerre en Ukraine： le divorce émotionnel du monde ［EB/OL］. （2022-05-15）［2023-06-09］. https：//www.lesechos.fr/idees-debats/editos-analyses/guerre-en-ukraine-le-divorce-emotionnel-du-monde-1407108.】

與之相應，日韓社會對華負面認知的比例有所上升。皮尤研究中心 2022 年的調查數據顯示，日韓對中國持負面印象的民眾比例分別為 87%和 80%，【 Laura Silver， Christine Huang， Laura Clancy.Negative Views of China Tied to Critical Views of Its Policies on Human Rights ［R/OL］. （2022-06-29）［2024-09-06］. https：//www.pewresearch.org/global/2022/06/29/negative-views-of-china-tied-to-critical-views-of-its-policies-on-human-rights/.】與此前相比增長明顯，這自然將削弱日韓改善對華關系的社會基礎。

在當前背景下，日本和韓國持溫和立場的政治力量被邊緣化。美國則利用這種局面，重新強化陣營與意識形態的分野與對立，并推動其走向穩定化與常態化。

（二）結構失衡

盡管中美在東北亞地區的力量差距正在縮小，但美國仍然堅持以其同盟體系為主導的單極安全治理結構。近年來，美國的立場變得日益僵化，置后冷戰時代大國安全共識與平衡于不顧。在地區治理安排上，美國試圖限制中國和俄羅斯參與到東北亞的安全治理結構之中?！?Beverley Loke， Ralf Emmers. U.S.-China Great-Power Politics and Strategic Ambiguities in an Evolving Indo-Pacific Security Architecture ［J］. Asia Policy，2023，18（4）：52+53+56.】在美國看來，東北亞域內（包括中俄在內）的多邊安全合作可能會阻礙傳統的雙邊關系，并導致中國和俄羅斯對該地區影響力的擴大。【 Kyung-Hwan Cho. Feasibility of Regional Security Framework in Northeast Asia ［J］. Journal for Peace and Nuclear Disarmament，2020，3（1）：136.】

實際上，美國可能無法僅通過排除中國和俄羅斯等主要角色來重建東北亞地區的安全治理結構。正如一些自由主義者指出的那樣，目前以美國為首的，且以雙邊同盟為核心的安全護持結構（security maintenance structure）并不能保證長期穩定，因為它缺乏吸納地區系統性變化的靈活性?！?Ki-Jung Kim， Yongho Kim. Alliance Versus Governance： Theoretical Debates Regarding Security of Northeast Asia ［J］. Pacific Focus，2002，17（1）：5-6. 】為了確保地區穩定，自由主義者一般會建議發展一個包容該地區所有關鍵角色參與的多邊和制度化治理結構。然而，美國采取的政策和戰略似乎正在推動地區各方走向分離與對抗，并形成兩個對立陣營，這與自由主義者的愿景是相矛盾的。

事實上，只有在美國與其他大國實力對比遠超出均勢所需的最低限度時，美國推動的地區安全治理安排才具有一定的權力結構基礎。從目前的東北亞地區形勢來看，美國主張的地區安全治理結構既缺乏權力結構基礎，也缺乏合法性基礎。

基辛格認為，一種國際秩序的生命力體現為它在權力和合法性之間建立的平衡，以及分別給予兩者的重視程度。無論權力還是合法性都不是為了阻止變革，兩者相結合是為了確保以演變的方式，而不是通過各方赤裸裸的意志較量來實現變革。權力與合法性之間的平衡若處理得當，采取的行動會帶有一定的自發性。炫耀權力僅具有象征意義，均勢一旦被打破，必將導致秩序動蕩?！?Henry Kissinger. World Order ［M］. New York： Penguin Press，2014：66.】

美國在東北亞地區推行并強化的安全秩序以其同盟體系為基本架構，不但限制中國和俄羅斯等地區大國，而且將其視為同盟的制衡對象，這與基辛格推崇的權力與合法性平衡原則完全背道而馳。東北亞地區的安全治理由此陷入結構性悖論，必將導致較為嚴重的地區動蕩。

（三）外部驅動

美國推行的東北亞安全秩序重構，表現為明顯的外部驅動，服務于域外國家的全球戰略需要。它包括兩個維度：在發展維度上，表現為地區安全治理與發展需要相背離；在安全維度上，表現為地區安全治理與安全需要相背離。

1.地區安全治理與發展需要相背離

經過多年的發展，東北亞地區已經形成供應鏈和產業鏈深度融合的局面。中國與東北亞國家的經貿關系已經變得相互高度依存，形成了一個整合的區域化乃至全球化的供應鏈和產業鏈網絡。由于產業體系規模大、覆蓋全，中國在東北亞的供應鏈和產業鏈中的作用日益重要。隨著中國經濟的持續快速增長和國內市場的迅速擴大，東北亞其他國家對中國市場的依賴程度不斷提升。

然而，當前美國領導的東北亞安全治理架構卻要求日韓在經貿聯系上對中國進行“脫鉤”。實際上，任何推動“脫鉤”的嘗試基本都違背了比較優勢理論，并可能對地區經濟發展產生不利影響。基于經濟相互依賴的敏感性與脆弱性，“脫鉤”過程可能會使地區國家付出高昂的沉沒成本和機會成本。此外，基于政治對抗考慮重構供應鏈和產業鏈的成本高昂，而且其前景也充滿不確定性。在這種情況下，美國強行推動東北亞的供應鏈和產業鏈與中國“脫鉤”，進一步加劇了地區經濟發展面臨的挑戰和困境。

2.地區安全治理與安全需要相背離

美國憑借其實力及同盟體系優勢，一直積極介入和塑造東北亞地區的安全架構，使東北亞地區安全治理為美國全球戰略需要“買單”。具體而言，目前東北亞地區的安全治理狀態以屈從外部安全需要為特征，將內部安全需求置于次要位置。這種做法優先考慮維護美國的全球霸權地位，卻忽視了該地區國家的真正安全關切。

兩極格局瓦解后，世界進入了全球化發展的后冷戰時代，大國之間的安全困境較過去有相當程度的緩解。盡管引起這一變化的原因存在諸多爭論，但學術界和政界普遍認為，大國在歷史上罕見地實現了某種程度的安全。法里德·扎卡利亞（Fareed Zakaria）指出，后冷戰時代的突出特征是大國之間沒有爆發沖突?！?Robert O. Keohane， Joseph S. Nye. Power and Interdependence ［M］. New York： Longman，2011：xiii.】

因此，在后冷戰時代，美國推動的東北亞地區安全重構意味著歷史性倒退。美國拒絕將中國和俄羅斯這兩個地區的主要大國納入安全治理架構，將他們視為安全治理的針對對象而不是安全治理主體，這嚴重割裂了該地區的安全共同性。這種做法使東北亞地區重陷傳統安全困境，失去了平衡性和可持續性，完全偏離了東北亞地區安全的實際需求。

核不擴散、氣候變化、金融風險和恐怖主義等非傳統安全問題的治理也受到了明顯的沖擊與削弱。有效的非傳統安全治理需要主要大國之間的合作，大國在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反過來也有利于緩和其在傳統安全領域的對抗。然而，不斷加劇的大國競爭給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設置了障礙，這對謀求共同利益的行動方案的推進構成了重大挑戰?！?Brendan Howe. Non-Traditional Security Leadership and Cooperation in the Face of Great Power Conflict： The Rise of New Actors ［J］. Asian Journal of Peacebuilding，2022，10（1）：243-244.】

六、美日韓政策轉向的困境

美日韓罔顧東北亞安全格局的權力與合法性平衡，在同向前景損失預期的驅動下，其對東北亞權力結構變化采取高風險的競爭與對抗性應對，導致其東北亞政策陷入多重困境。

（一）合法性困境

經過多年的發展，全球化對經濟增長的合法性建構已經與制度、文化和觀念維度的諸多因素深度捆綁，其很難被粗糙的、冷戰式的意識形態話語解構與替代。盡管就西方的宣傳話語而言，冷戰的所謂“勝利”意義重大，大多數精英和民眾卻認為，中美之間的戰略競爭難以用冷戰簡單概括或類比。美國不應尋求“新冷戰”，美國也未必作好了重回冷戰的準備?！?托馬斯·克里斯滕森（Thomas J. Christensen）認為，中美戰略競爭缺乏美蘇冷戰所必備的要素，包括全球意識形態斗爭、經濟集團的分裂、對立的聯盟體系。如果美國對中國采取冷戰立場或姿態，將會削弱自身的競爭優勢。參見：Thomas J. Christensen. No New Cold War： Why U.S.-China Strategic Competition Will Not Be Like the U.S.-Soviet Cold War ［R/OL］. （2020-09-01）［2025-01-12］. https：//www.jstor.org/stable/pdf/resrep26078.pdf.】

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在全球化結構性失衡、新冠疫情和發展模式危機的多重沖擊下，人們更加關注經濟增長前景并對個人福利的未來憂心忡忡?！?2024年1月的皮尤民調顯示，約有31%的美國民眾認為，當前國家經濟狀況疲軟。參見：Pew Research Center. Views of the Nation’s Economy ［EB/OL］. （2024-01-25）［2024-09-06］. https：//www.pewresearch.org/politics/2024/01/25/views-of-the-nations-economy/. 2024年2月的皮尤民調則顯示，約有73%的美國民眾認為，“加強經濟”是優先事項。2021—2024年，經濟增長、預算赤字和就業狀況是民眾持續關注的議題。參見：Pew Research Center. Americans’ Top Policy Priority for 2024： Strengthening the Economy ［EB/OL］. （2024-02-29）［2024-09-06］. https：//www.pewresearch.org/politics/2024/02/29/americans-top-policy-priority-for-2024-strengthening-the-economy/.】與中國的各種“脫鉤斷鏈”的代價無疑讓人更加難以承受。

在西方面臨自由主義系統性危機的情況下，美國內部問題的應對壓力驟增，民眾對問題的關注往往是“先內后外”。2022年5月，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民調顯示，59%的美國民眾認為經濟是其關心的國家核心議題，30%的民眾更加關心國內和社會問題，只有3%的民眾優先關注外交政策。【 Jennifer Agiesta， Ariel Edwards-Levy. CNN Poll： Most Americans are Concerned about the U.S. and ‘Burned Out’ on Politics ［EB/OL］. （2022-05-18）［2024-09-06］. https：//www.cnn.com/2022/05/17/politics/cnn-poll-us-politics-burnout/index.html.】2023年，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民調顯示，81%的美國人認為國內威脅更加緊迫。其中，網絡攻擊、“民主”衰落和政治極化是其首要關注點，其次才是中國的崛起?！?Lama El Baz， Jinwan Park. Americans More Concerned about Threats at Home than Abroad ［EB/OL］. （2024-01-30）［2024-10-04］. https：//globalaffairs.org/research/public-opinion-survey/americans-more-concerned-about-threats-home-abroad.】從目前形勢看，中國議題并非首要關注點，美國民眾更關心本國政治、經濟和社會問題，外交上他們更關注俄烏、巴以等劇烈的沖突。在自由主義危機重重的背景下，西方恐難以實現針對外部挑戰者的內部動員。

（二）盟友困境

美國不斷拓展亞太多邊安全合作，但隨著合作領域的增多，議題的復雜性和協調難度也在增加。首先，美日韓對話戰略定位雖然同向，但仍存在位差?；跈嗔D移的考慮，美國試圖全面遏制中國，但考慮到地理鄰近和經貿聯系等因素，日韓僅試圖限制而非遏制中國。與之相應，美日韓“印太戰略”針對中國的定位與應對也存在明顯的程度差別。其次，在對朝問題上，美國主要關注核不擴散和聯盟戰略問題，日本則主要關注核導、綁架人質等涉日安全問題。日本并不單純依賴美國的對朝威懾，其也在謀劃自身的反導能力建設。韓國在對朝政策上處于戰略兩難的境地，其既希望借助美國的力量威懾朝鮮，又擔憂局勢失控引發軍事沖突，且其國內政治立場高度分裂。

美日韓同盟三邊化的關鍵短板是日韓關系，而近期日韓關系的改善也存在可變性。日韓關系的接近與兩國領導的個人政治傾向存在密切關系。日韓均面臨激烈的黨派競爭，存在較大的國內政治壓力與較多的政策限制因素。特別是韓國，保守派和進步派的政治立場分歧明顯。同時，積極促進日韓接近的拜登政府也已結束任期，美國政府未來的立場也有待觀察。美日韓國內政局的不確定性可能會影響到三邊合作的穩定性。此外，日韓之間的歷史與領土爭端問題也仍然在困擾兩國關系。

（三）供應鏈系統困境

與中國的產業、技術和市場進行供應鏈與產業鏈“脫鉤”，除需要面對相互依賴關系形成的敏感性損失外，還存在某種復雜系統衍生的脆弱性，這種脆弱性可能與中國經濟奇跡背后的文化、制度和社會稟賦的復雜作用機制相關。至少從表象上看，中國的競爭優勢已不再是某些低成本的生產要素，而是產業鏈協同等更具系統性特征的復合因素。

與表面顯性的經濟要素相比，這些系統性的復合因素可能更難以被替代，由此形成某種深層次的對華相互依賴關系的脆弱性。正如羅伯特·杰維斯（Robert Jervis）指出的那樣，系統常常表現出非線性的關系，系統運行的結果不是各個單元及其相互關系的簡單相加，許多行為的結果是難以預料的。【［美］羅伯特·杰維斯. 系統效應：政治與社會生活中的復雜性［M］. 李少軍， 譯.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3.】

（四）發展環境困境

在歐洲已經面臨多重危機的前提下，東亞地區的發展環境將變得更加脆弱，一旦遭到破壞，將導致全球經濟發展面臨前所未有的系統性危機。在這種情況下，日韓將首先受到影響，美國也難以獨善其身。

對美國而言，切斷中國與日本和韓國等東北亞國家的經濟聯系，不僅會損害這些國家的發展，也會傷害美國自身。以美日關系為例，削弱美國與日本的經濟相互依存程度足以使雙方都變得脆弱?！?Brendan Howe. Three Futures： Global Geopolynomic Transition and the Implications for Regional Security in Northeast Asia ［J］. Modern Asian Studies，2005，39（4）：788.】

而對于東亞其他國家來說，在尚未完全擺脫金融危機與新冠疫情沖擊的情況下，發展環境的退化對原本步履蹣跚的經濟復蘇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因此，美日韓排斥中國繼而破壞地區發展環境的做法，可能會在東亞面臨越來越大的反對聲音。

正如邁克爾·曼德爾鮑姆（Michael Mandelbaum）擔心的那樣，美國領導角色的替代方案可能不是更好的全球治理，而是更少的全球治理?！?Michael Mandelbaum. The Case for Goliath： How America Acts as the World’s Government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 New York： Public Affairs，2005：225.】美國似乎對真正的治理缺乏熱情，甚至采取消極態度，特別是在涉及與中國合作的情況下。中國的主張和行動可能更符合改善發展環境的治理需要。

（五）動員成本困境

由于中國既是安全針對對象，又是經濟合作伙伴，美日韓政府與企業之間的“反華式”協調將面臨更高的動員成本。與中國“脫鉤斷鏈”將導致大規模的既有投入（無論是資金、技術、設備，還是人力資源與合作網絡）成為沉沒成本。中國擁有全球最大規模的中間產品市場，那些高度依賴中國市場的公司，在與中國“脫鉤斷鏈”的過程中，將面臨重大的機會與財務損失。在難以找到替代市場和政府無力提供相應補償的情況下，這些企業的技術創新和產品研發亦可能因投入不足而停滯。

在通脹與債務危機難以平衡的壓力下，捉襟見肘的財政能力導致美國政府無力提供大規模財政補貼，不得不將相關代價向盟友與企業傳遞，這必將導致其內部的協調難度空前提升。

由于技術產業的高成本特征，以及中國采取反制行動的風險，日韓政府難以完全對美國亦步亦趨?！?Hanna Foreman， Andrew Yeo. Promise and Perils for the Japan-South Korea-U.S. Trilateral in 2023 ［EB/OL］. （2023-01-30）［2024-09-06］. https：//thediplomat.com/2023/01/promise-and-perils-for-the-japan-south-korea-us-trilateral-in-2023/.】在《芯片與科學法案》《通脹削減法案》的限制下，半導體、新能源汽車等領域的日韓企業是否支持美國的相關政策，可能要根據其業務盈虧來決定。

七、結語

從認知角度來看，美日韓決策者的損失規避行為深刻影響著東北亞地區安全秩序。認知偏差掩蓋了地區合作中的現實需求與挑戰，東北亞相關國家政策選擇呈現出非理性傾向。這種基于認知誤判所產生的安全治理，不僅未能建立有效的安全架構，反而加劇了地區內的緊張與對立，進一步增加了東北亞地區未來的不確定性。

目前，東北亞地區面臨的主要問題在于以零和博弈認知權力結構變化，并將地位和威望等意涵加諸其上，形成關于中美權力轉移與秩序競爭的戰略敘事。作為零和博弈前提的安全稀缺，在東北亞地區很可能只是一個建構性敘事的產物。

東北亞安全治理的關鍵不在于中國是否會取代美國的角色，而在于是否能夠通過域內國家之間的逐步互動，形成被該地區廣泛接受的多邊安全治理結構，并將安全共同體作為最終的安全治理形式。這需要中美兩國超越霍布斯式的國際關系意象，以進步的而非靜態的歷史觀去解讀與應對中美關系面臨的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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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孫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