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隨著美國對華戰略競爭不斷升級,亞太區域“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備受關注。本文從體系壓力和利基平臺出發,提出了“中等強國”戰略選擇的解釋框架。在寬松的體系環境中,所有“中等強國”都偏好康德式戰略,追求戰略自主和多邊外交,進而提升國際影響,護持“中等強國”的身份。隨著體系壓力增大,利基平臺開始發揮作用。存在穩固利基平臺的“中等強國”能夠繼續維持康德式戰略,而缺乏穩固利基平臺的國家被迫要回歸洛克式戰略。此外,體系的復合依賴程度同樣影響“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體系環境的復合依賴程度升高會導致國家的戰略純度降低。通過追蹤印度尼西亞(以下簡稱印尼)和澳大利亞兩個典型“中等強國”在不同體系階段的戰略選擇,可以對上述機制進行驗證。從體系壓力和利基平臺出發探究“中等強國”戰略形成、分化和轉變的動因,有助于評估該類國家的外交動向,并服務于相應外交決策。
關鍵詞 體系壓力 利基平臺 利基外交 中等強國 戰略行為
典型意義上的“中等強國”活躍在冷戰后期到后冷戰時期,根據學界的研究和國際社會的認知,這些國家追求戰略自主,避免依附某一大國,在國際上開展多邊外交,就利基問題發揮獨特影響。但從歷史和現實來看,學界的概括和國際社會的感性認知并不可靠。首先,歷史上的“中等強國”并非完全符合典型意義上的自主和多邊特征。所謂典型特征,多是特定歷史階段的產物,并不足以構成“中等強國”類型界定的標準。其次,隨著美國發起對華戰略競爭,“中等強國”出現了明顯的戰略分化,有些繼續保持所謂的典型特征,有些則明顯背離,表現出在大國之間選邊和追隨特定大國的姿態。
從理論上看,大國競爭背景下,中小國家的戰略選擇對大國競爭態勢起著重要作用,探究這些國家的選擇及其背后機理對于理解大國博弈走向具有重要意義。從現實來看,隨著美國“亞太再平衡”和“印太戰略”先后出臺,亞太區域逐漸成為其對華戰略圍堵的戰場,該區域國家的戰略選擇將極大影響美國的遏制舉措、遏制效果以及中國發展的外部環境。在廣泛的“中間地帶”中,“中等強國”居于特殊的體系位置。相較于小國,“中等強國”憑借其在國際體系中較大的地位優勢與影響力,往往更能影響大國競爭態勢和力量對比關系。【張耀.中美戰略競爭與亞太中等強國的行為選擇——以美國“印太戰略”升級為契機[J].東南亞研究,2023(2):57.】因而,對“中等強國”群體進行研究具有特殊價值。
鑒于理論和現實的雙重需要,本文對“中等強國”概念進行了修正性討論,在此基礎上提出了一個以體系壓力和利基平臺為關鍵解釋因素的分析框架,用以討論“中等強國”作出戰略選擇的動因。本文認為,這兩個關鍵因素的不同組合導致“中等強國”締造出了不同的戰略,又在情境變動時發生了戰略分化。進而,文章通過追蹤印尼和澳大利亞兩個“中等強國”的戰略演進案例,對上述框架進行了驗證。
一、“中等強國”及其戰略行為
學界對于“中等強國”的概念及其戰略行為選擇已有頗多著述,本文在回顧既有研究的基礎上,對于“中等強國”的概念進行了修正性討論,并借鑒了關于“中等強國”類型劃分的研究,提出新的戰略行為分類。新的概念界定和行為分類將為文章后面的研究奠定基礎。
(一)中等強國的概念界定
對“中等強國”的研究大致興起于二戰以后。最初,學界對“中等強國”的界定大多基于權力維度。1956年,意大利哲學家吉奧瓦尼·波特羅(Giovanni Botero)最早提出了“中等強國”的概念,用于中世紀歐洲國家的類型劃分。【Giovanni Botero. The Reason of State [M]. London: Routledge amp; K. Paul,1956:3-4.】卡斯騰·霍拉布拉德(Carsten Holbraad)根據經驗判斷,將“中等強國”界定為國際體系中“比大國弱,但比小國強得多”的國家。【Carsten Holbraad. Middle Powers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M].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1984:4.】
新興國家的大量涌現助推了國際關系學界對于“中等強國”的關注。特別是冷戰以后,越來越多的新興國家在國際事務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這些國家要么被國際社會公認為“中等強國”,要么主動賦予自身“中等強國”的身份,典型的國家包括澳大利亞、阿根廷、加拿大、印尼、墨西哥、沙特、南非、韓國和土耳其。隨著國際社會“中等強國”數目的增多以及外交實踐的日趨豐富,對這一概念的解讀也超出了單純的實力視角和感性認知,呈現多樣的研究路徑。但這些研究僅呈現出復雜的路徑之爭,沒有對概念本身達成共識。【Tanguy Struye de Swielande. Middle Powers: A Comprehensive Definition and Typology [M]// Tanguy Struye de Swielande, et al. Rethinking Middle Powers in the Asian Century. London: Routledge,2018:19.】
相關文獻大致包括實力、行為和身份三種路徑,它們分別從實力排序、行為特征以及自我和他者的身份認同角度探究“中等強國”的界定問題。【Andrew Carr. Is Australia a Middle Power? A Systemic Impact Approach [J]. Australi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14, 68(1): 70-84; Sarah Teo. Toward a Differentiation-based Framework for Middle Power Behavior [J]. International Theory,2022,14(1):1-24; 張弛.“復合競爭”時代印太“中等強國”戰略選擇的分化[J].太平洋學報,2024(3):34-48.】在三類路徑中,行為路徑影響最大,且受批判最多。在行為路徑開始之時,國際社會已經存在了一批根據實力路徑研究和感性觀察而得到的“中等強國”群體。行為路徑的研究正是基于既有案例的外交表現所進行的總結歸納,但這種歸納式研究存在一定的缺陷。一方面,受冷戰時期意識形態斗爭的影響,該類研究所歸納的理想類型具有鮮明的自由主義價值色彩。另一方面,隨著國際環境的變動,特別是國際體系的轉型,“中等強國”群體出現了外交戰略的分化,行為路徑的理想性歸納面臨著解釋力上的困窘。
基于此,本文認為,在對“中等強國”群體進行判定時,應主要參照實力路徑和身份路徑。實力路徑將具備中等實力的國家視為“中等強國”。在實力路徑之外,身份路徑也至關重要,他國以及行為體自身對于“中等強國”身份的認定將影響國際互動過程中的目標設定和利益追求,進而塑造行為體不同的戰略行為。行為路徑所看重的戰略行為是“中等強國”群體在特定內外部環境下根據自身實力和身份判定作出的反應,這些反應不具有一致性,在不同國家之間以及同一國家發展的不同階段之間存在差異。因此,行為路徑所看重的戰略行為僅僅可作為對“中等強國”進行類型劃分的依據,不可作為概念界定和群體判定的標準。
(二)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
1.既有的戰略行為分類研究
傳統上對國家戰略行為選擇的研究,主要基于“追隨—制衡”的二元框架。以“追隨—制衡”光譜為基礎,后續研究提出了更為精細化的戰略選項,如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提出的九種生存策略。【[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國政治的悲劇[M].王義桅,唐小松,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202-244.】隨著國際政治實踐的演進,既有的概念在面對一些新情況時解釋乏力,尤其面對中美競爭的展開,東南亞國家采取了一種介于制衡和追隨之間的戰略選擇,需要用新的概念加以解讀。基于此,“對沖”概念被引入并用于闡釋中小國家的戰略選擇。郭清水(Cheng-Chwee Kuik)認為,對沖是“在不確定性高和風險高的情況下,國家為了抵消風險,采取的不同的政策選擇,這些政策選擇的目的就是要產生相互抵消的效果”。【Cheng-Chwee Kuik. The Essence of Hedging: Malaysia and Singapore’s Response to a Rising China [J]. Contemporary Southeast Asia: A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nd Strategic Affairs,2008,30(2):159-185.】隨著對沖概念的廣泛傳播,后續研究開始區分不同類型的對沖行為,并將對沖融入“追隨—制衡”圖譜,以求更完整涵蓋國家的各類戰略行為選擇。【相關研究參見:Brock F. Tessman. System Structure and State Strategy: Adding Hedging to the Menu [J] Security Studies,2012,21(2):192-231;王棟.國際關系中的對沖行為研究——以亞太國家為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10):21-49.】
當考察冷戰后“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時,既有框架仍表現出不足。首先,既有框架基于“大國—小國”的二維視角,將除超級大國之外的中小國家視為一個群體,沒有照顧到“中等強國”對外戰略的特殊性。其次,上述框架在考察次級國家對于體系壓力的反應時,大都是基于體系主導國出現戰略競爭時提出的,沒有涵蓋次級國家在體系寬松期的戰略表現以及在體系緊張期的非體系性戰略意圖。事實上,次級國家,尤其是“中等強國”群體的戰略自主,兼具體系反應與自強發展的雙重意圖。這些意圖共同作用于戰略行為,使得它們相較于單純的體系反應呈現出更為復雜的內涵。基于此,我們需要一組內涵更為豐富的概念來對“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進行界定,使得這種界定既能夠覆蓋“中等強國”對于體系壓力的反應,又能夠體現該類國家的行為特質。就此而言,唐吉·斯特魯耶·德斯維爾德(Tanguy Struye de Swielande)、克里斯蒂安·哈爾詹托(Christian Harijanto)等對“中等強國”的類型劃分為本文對戰略行為的界定提供了借鑒。
在對行為主義進行反思的基礎上,德斯維爾德等人根據“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對該群體進行類型劃分。他從國家的內部結構和外部威脅感知出發,借鑒了亞歷山大·溫特(Alexander Wendt)對無政府狀態的理解,將“中等強國”分為三類,即霍布斯式、洛克式和康德式的“中等強國”。【Tanguy Struye de Swielande. Middle Powers: A Comprehensive Definition and Typology [M]// Tanguy Struye de Swielande, et al. Rethinking Middle Powers in the Asian Century.London: Routledge,2018:19-31.】哈爾詹托對德斯維爾德的類型劃分進行了批判式發展。他認為,所謂霍布斯式“中等強國”并不存在,原因有兩方面。首先,霍布斯式的“叢林法則”、零和邏輯與“中等強國”有限實力下的生存策略背道而馳。其次,德斯維爾德對溫特論述中的霍布斯文化理解有誤。在溫特的框架之下,聯盟是洛克文化的表現,霍布斯的戰爭邏輯不允許包括結盟在內的任何形式的合作。【Christian Harijanto. Middle-power Behaviours: Australia’s Status-quoist/Lockean and Indonesia’s Reformist/Kantian Approaches to Crises of Legitimacy in the Indo-Pacific [J]. Australi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2024,78(1):40-57.】
在類型劃分上,哈爾詹托將“中等強國”劃分為洛克式“中等強國”和康德式“中等強國”兩類。洛克式“中等強國”的對外戰略行為偏好為結盟和追隨。在歸納康德式“中等強國”戰略行為偏好時,哈爾詹托引用了羅納德·勃林格(Ronald M. Behringer)有關“中等強國”外交行為的三點歸納,即多邊外交、對利基問題的偏好以及軟實力的使用。【Christian Harijanto. Middle-power Behaviours: Australia’s Status-quoist/Lockean and Indonesia’s Reformist/Kantian Approaches to Crises of Legitimacy in the Indo-Pacific [J]. Australi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2024,78(1):40-57.】根據哈爾詹托的觀點,冷戰時期行為路徑研究所歸納的典型“中等強國”正是康德式“中等強國”。后冷戰時期,隨著國際體系的變動,“中等強國”在體系壓力作用下發生了戰略分化,有些國家改變了康德式戰略,表現出洛克式“中等強國”的行為特征。
2.康德式戰略和洛克式戰略
本文借鑒哈爾詹托對“中等強國”類型劃分的研究,將其戰略選擇劃分為康德式戰略和洛克式戰略。兩種戰略都服務于護持“中等強國”身份這一基本目標。
康德式戰略的具體內涵包括戰略自主和多邊外交。戰略自主是該戰略的基本方式,多邊外交則是其主要手段。“中等強國”以戰略自主方式護持強國身份,使體系沖突的牽連風險最小化,并通過自主設定外交議程以實現國家利益。正如前文所示,實現戰略自主的行為不止于對沖,對沖更多側重中小國家在應對體系風險時采取的被動反應。而康德式戰略所蘊含的戰略自主不僅包括行為體對于體系環境的反應,還包括其對獨立于體系壓力之外的自主目標的追求,這在體系環境寬松的時期表現突出。就此而言,康德式戰略在內涵上遠比對沖豐富。鑒于在實力和資源上的劣勢,“中等強國”通過單邊或雙邊行動在大國之間實現戰略自主并非易事,多邊外交是其有效手段。通過多邊外交,“中等強國”一方面可以提升國際影響,增強軟實力,進而擴大實現利益訴求的空間;另一方面能夠在不對稱關系中保持自主權,規避大國憑借權力優勢對本國利益造成的沖擊。雖然多邊外交的戰略效用明顯,但并非所有“中等強國”都能成功運用,有力的多邊平臺及在其中占據核心位置是其開展多邊外交的重要條件。
洛克式戰略是“中等強國”護持身份的另一選擇,該戰略以追隨和結盟行為為主。在一定程度上讓渡自主性而選擇對體系大國進行追隨是該戰略的基本方式,結盟是實現追隨的主要手段。斯蒂芬·沃爾特(Stephen M. Walt)和蘭德爾·施韋勒(Randall L. Schwelle)分別從應對威脅和謀求利益的角度對追隨進行了討論。【[美]斯蒂芬·沃爾特.聯盟的起源[M].周丕啟,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9-20;Randall Schweller. Bandwagoning for Profit:Bringing the Revisionist State back in [J]. International Security,1994,19(1):72-107.】兩人關于威脅和利益的視角存在整合空間,避免體系威脅本身是次級國家的重大利益。但是,在追隨和結盟的關系上,兩人的觀點則需作出進一步修正。沃爾特和施韋勒不約而同地將追隨和結盟放在了等同的位置,并將結盟視為追隨的特定手段。但嚴格來說,兩者并不存在對應關系。首先,結盟并非表達追隨的唯一手段。實際上,只要行為體在關鍵議題上表達了選邊意愿,不一定非要結盟才算采取了追隨策略。其次,存在結盟關系并不意味著追隨就是行為體的唯一策略。國家之間的結盟行為存在著具體的目標指向,而且在締結盟約的國家之間,同盟關系也并非一成不變,隨著同盟目標的變動,同盟關系也會出現一定程度的波動。就此而言,即使存在同盟關系,當同盟目標弱化時或者在不涉及結盟目標的其他議題上,盟國存在著采取非追隨策略的選擇。此外,次級國家選擇追隨存在兩種情境。第一種情境中,追隨是行為體的第一偏好,其通過主動追求與大國綁定以謀取利益。第二種情境中,追隨是行為體的無奈之舉,因主客觀條件的局限,其已經失去了采取戰略自主的基礎。在這一前提下,進行追隨是次優選擇,并且這一選擇存在風險。對于“中等強國”而言,其戰略選擇大多出于第二種情境,其中緣由將是本文理論部分討論的重點。
二、文獻回顧:既有研究及其不足
關于國際體系下國家對外戰略動因的既有文獻已十分豐富,這些分析為我們理解“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差異提供了啟示。綜合來看,其中的解釋變量大致可歸納為三類視角,即體系結構視角、單位視角和互動身份視角。
第一,從體系結構視角出發,相關學者認為,國家作出不同的戰略選擇是受到不同體系結構的影響。布洛克·泰斯曼(Brock F. Tessman)根據權力的分配狀況以及集中程度,將體系結構劃分為四種:集中多極、分散多極、集中單極和分散單極。不同的體系結構下,國家的行為取向存在差異。集中多極和分散多極結構下,國家傾向于制衡和推諉。集中單極和分散單極結構下,國家傾向于追隨和對沖。【Brock F. Tessman. System Structure and State Strategy: Adding Hedging to the Menu [J]. Security Studies,2012,21(2):192-231.】
隨著中美戰略競爭的加劇,亞太國家的戰略選擇日益受到中美關系所塑造的體系結構的影響。陸伯彬(Robert S. Ross)將東亞體系結構總結為中美共治的兩極結構,認為“中國治下的陸上和平”和“美國治下的海上和平”共同創造了東亞的穩定。【Robert S. Ross. The U.S. -China Peace: Great Power Politics, Spheres of Influence, and the Peace of East Asia [J]. Journal of East Asian Studies,2003,3(3):351-361.】約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周方銀等學者認為,東亞體系結構是由中國主導的經濟體系和美國主導的安全體系共同構成的二元格局,并認為這種二元格局使得東亞國家采取了“經濟上靠中國,安全上靠美國”的平衡對沖戰略。【G. John Ikenberry. Between the Eagle and the Dragon: America, China, and Middle State Strategies in East Asia [J]. 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2016,131(1):9-43; 周方銀.中國崛起、東亞格局變遷與東亞秩序的發展方向[J].當代亞太,2012(5):4-32.】查雯、沈大偉(David Shambaugh)、車維德(Victor D. Cha)、郭清水等學者從動態視角考察了這種二元格局,認為中美之間競爭烈度和競爭策略的變動都會引發這種二元格局的變化,進而使得中小國家在中美之間的選擇發生偏移。【David Shambaugh. U.S. -China Rivalry in Southeast Asia: Power Shift or Competitive Coexistence?[J]. International Security,2018,42(4):85-127;查雯.大國競爭升級下對沖戰略的瓦解與延續——以澳大利亞、菲律賓、新加坡的對華政策為例[J].外交評論,2021(4):21-51;Victor D.Cha. Allied Decoupling in an Era of U.S. -China Strategic Competition [J]. The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2020,13(4):509-536;Cheng-Chwee Kuik. Malaysia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What do Weaker States Hedge against?[J]. Asian Politics amp; Policy,2016,8(1):155-177. 】
第二,從單位視角出發進行研究的學者看到了結構決定論在對外決策研究中存在的巨大缺陷,提出面對相同國際結構的約束或刺激,為何國家的國際反應卻并不相同的疑問。【李巍.從體系層次到單元層次——國內政治與新古典現實主義[J].外交評論,2009(5):135.】出于對這一缺陷的彌補,這些學者要求打開國內政治的“黑箱”。凌勝利從國家的戰略偏好和共同利益兩個變量出發,探尋東南亞國家的對沖行為動因,認為這些國家的經濟偏好以及同中美的共同利益是東南亞國家在中美之間保持平衡的原因。【凌勝利.二元格局:左右逢源還是左右為難?——東南亞六國對中美亞太主導權競爭的回應(2012—2017)[J].國際政治科學,2018(3):54-91.】王棟的研究表明,外部威脅感知影響國家的戰略行為。當外部威脅感知較小時,國家傾向于選擇對沖。隨著外部威脅感知增大,國家則會轉而采取制衡或追隨行為。【王棟.國際關系中的對沖行為研究——以亞太國家為例[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8(10):21-49.】風險感知除了對體系的考量外,還包括對自身政權穩固程度的考量。劉若楠和孫學峰從“政權安全”視角考察了后冷戰時期越南對中美兩國安全政策的演變,認為過度的反華民族主義和美國民主規范滲透這兩種風險的相對水平塑造了越南在安全政策上的選擇。【Ruonan Liu and Xuefeng Sun. Regime Security First: Explaining Vietnam’s Security Policies towards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1992—2012) [J]. The Pacific Review,2015,28(5):755-778.】
第三,部分學者還從國家身份視角出發,探究特殊國家身份對其戰略行為的影響。美國在亞太地區構造廣泛的同盟體系,使得這一區域大量的中小國家具備同盟身份屬性。因而不少研究從同盟視角出發,探尋同盟身份對于國家行為的塑造。這類研究一般關注到了同盟緊密度及同盟內部目標差異對于國家戰略行為的影響。【Jae Ho Chung. East Asia Responds to the Rise of China: Patterns and Variations [J]. Pacific Affairs,2009,82(4):659-670;韓獻棟,王二峰,趙少陽.同盟結構、威脅認知與中美戰略競爭下美國亞太盟友的雙向對沖[J].當代亞太,2021(4):28-66.】少量研究也聚焦到了“中等強國”的國家身份,具體探析“中等強國”在美國升級對華遏制情景下的戰略抉擇。韓國學者李允智(Ji yun Lee)從經濟和軍事兩個維度具體分析了馬來西亞和韓國這兩個“中等強國”在面對中美競爭時所實施的對沖戰略及其動機考量。【Ji yun Lee. Hedging Strategies of the Middle Powers in East Asian Security: The Cases of South Korea and Malaysia [J]. East Asia,2017,34(1):23-37.】張弛認為,在復合競爭時代,國內層面的官民認知偏好和國家身份認同影響“中等強國”在中美之間的政策選擇偏好,而國際層面的供應鏈依賴程度以及應對大國的制度對沖能力又會決定選邊的程度。【張弛.“復合競爭”時代印太“中等強國”戰略選擇的分化[J].太平洋學報,2024(3):34-48.】張耀則以樞紐地位和秩序前景為解釋變量,以選邊風險為調節變量,對“中等強國”在美國升級“印太戰略”背景下作出不同戰略選擇進行了解釋。【張耀.中美戰略競爭與亞太中等強國的行為選擇——以美國“印太戰略”升級為契機[J].東南亞研究,2023(2):56-78.】
綜上所述,既有研究從多個層面給出了國家作出戰略選擇的解釋機制。但整體來看,它們要么將中美之間的國家作為一個整體樣本加以分析,要么集中于具體國別展開論述。雖然有研究關注到了“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與動因,但這些研究也有待完善。首先,這些研究未關注到“中等強國”特殊的行為邏輯,所提供的解釋變量太過寬泛,對于特殊身份群體的關照不足。其次,部分研究雖考慮到“中等強國”在外交邏輯上的特殊性,但研究始終專注于中美競爭這一個歷史切面,缺乏考察“中等強國”群體的發展歷程以及在不同時空下的演進,因而也就未能關注到由此產生的群體內部差異。鑒于既有文獻的不足,本文試圖搭建以體系壓力和利基平臺兩個核心解釋因素為主導的分析框架,探析“中等強國”在不同時空背景下作出戰略選擇的原因機制,并以印尼和澳大利亞兩個案例進行檢驗。
三、“中等強國”戰略選擇的影響因素與作用機制
本文認為,康德式戰略和洛克式戰略是“中等強國”常見的兩類戰略選項,“中等強國”之所以在不同時空條件下出現了差異性戰略行為,是受到了體系結構和利基平臺兩項因素的影響。兩者不同的組合方式將最終決定“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
(一)體系結構與“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
體系結構和“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存在相關關系。體系結構是新現實主義和新自由主義都重視的概念。在沃爾茲那里,體系結構是由大國間力量對比決定的。而新自由主義者在大國力量對比之外,提出體系內部復合依賴程度同樣對國家行為產生效力。
首先,大國之間力量結構變動以及由此而來的體系競爭對“中等強國”構成體系壓力,并以兩種方式對后者的戰略選擇造成影響。第一,“中等強國”面臨著體系內主導國家的拉攏和選邊脅迫。第二,“中等強國”面臨體系層次的安全威脅。“中等強國”的體系威脅感知越明顯,面臨的選邊壓力越大,體系結構對其作用力越強,體系環境越緊張;反之,體系結構的作用力越弱,體系環境越寬松。寬松的體系環境下,所有“中等強國”都傾向于采取康德式戰略,通過多邊外交、利基外交和軟實力影響來拓展國家發展空間、護持“中等強國”身份。在“中等強國”的戰略偏好序列中,康德式戰略優先于洛克式戰略,這種戰略選擇源于國家對于自主性的內生性偏好。自主性被界定為該國最主要決策力量所具有的,可以作出讓本國或本民族得以長期存續和發展,而不被內外力量打斷的英明決策的能力,自主性的強弱與國家安全建設效果存在正向關系。【盧凌宇,鄧芠科.國家安全理論與實踐中的國家自主性——基于美國經濟制裁案例的研究[J].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24(1):80-98.】這種內生性偏好表明,任何國家在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天然追求戰略自主,厭惡依賴和追隨。自主賦予一個國家基本國格和應對外部威脅時的靈活戰略空間,進而使其緩解由依賴所致的威脅以及由追隨所致的牽連。【秦立志.安全困境、戰略自主與風險偏好的慣性探究[J].國際安全研究,2023(6):51-78.】雖然所有中小國家都存在著此類偏好,但相較于小國,“中等強國”的自主偏好更為強烈。小國的資源和實力往往限制其追求自主的能力,當面臨“安全—福利—自主”利益衡量的時候,其往往會保全前兩者而犧牲后者,自主性偏好逐漸減弱。而“中等強國”存在著基本的安全和福利保障,其所面對的三重利益之間的張力較小,中等實力為其提供了追求戰略自主的條件。此外,中等實力使得“中等強國”能夠有效參與國際事務并發揮影響,通過軟實力的方式作用于其自主性的實現。“中等強國”的自主偏好還不同程度受到歷史記憶的影響。這一群體多有著長期的被殖民歷史,亞太區域的“中等強國”尤是如此。在這一群體的歷史記憶中,主權遭受干涉和國家積貧積弱相互關聯,因而在取得獨立后,它們對于大國介入和外部干涉尤為敏感,【劉豐,陳志瑞.東亞國家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選擇:一種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解釋[J].當代亞太,2015(4):4-25.】認為只有在戰略自主的基礎上制定自強目標,國家才會擺脫落后、實現繁榮。雖然在自主性偏好驅使下,“中等強國”傾向于康德式戰略,但隨著體系結構趨緊,它們往往面臨選邊壓力和外部威脅,自主性受到體系結構的壓迫,國家戰略也隨之分化。這種分化還意味著同在體系壓力下,不同國家的表現不同,有些國家仍堅持康德式戰略,有些國家則轉為洛克式戰略。
其次,在大國力量競爭構成的體系壓力之外,體系內部的復合依賴程度同樣影響“中等強國”的戰略行為,這尤其體現在體系環境緊張階段。復合相互依賴指國家間在貿易、投資、科技和信息流通等方面形成了緊密聯系,這種聯系使其在不同領域的政策層面形成了互相制約的情景。【胡子南,楊向榮.復合相互依賴:歐盟發布經濟安全戰略及一攬子計劃的動因與影響[J].云南社會科學,2024(3):30.】體系的復合依賴程度主要取決于體系大國間的依賴狀況,當體系大國在各個領域存在著較淺的依賴關系時,體系結構的復合依賴程度較低;而當體系大國在諸多領域深度依賴時,體系結構的復合依賴程度較高。當然,在高度復合依賴的體系結構內,“中等強國”往往難以被隔離在復合結構之外,也與體系的主導國家建立了復雜的依賴關系。體系主導國之間以及“中等強國”和體系主導國之間的依賴關系會重構“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背景,使之作出不同于弱依賴體系下的決策表現。具體來說,復合依賴關系的加持會降低“中等強國”所采取戰略的純度,尤其是在體系環境緊張時期。該時期,一方面,體系主導國之間的復合依賴關系可以降低體系競爭烈度,進而為“中等強國”提供靈活戰略空間;另一方面,“中等強國”與體系主導國的復合依賴關系造就了彼此間共有的利益空間,這也使得“中等強國”采取純粹洛克式或康德式戰略的動力減弱——采取洛克式戰略的“中等強國”難以徹底追隨一方而制衡另一方,采取康德式戰略的“中等強國”難以集中于本國的自強目標,而要將更多精力用來應對由外部聯系而產生的壓力。
(二)利基平臺構建與“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
如前所述,典型意義上的“中等強國”或康德式“中等強國”的行為邏輯表現為:多邊外交、軟實力提升、利基外交以及戰略自主。【Ronald M. Behringer. The Dynamics of Middlepowermanship [J]. Seton Hall Journal of Diplomac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2013,14:9.】然而,這些行為成立的關鍵在于“中等強國”存在穩固的利基平臺。“利基”一詞原有“見縫插針”“合適的空間”之意。【王琛.冷戰后東南亞國家的“利基外交”[J].國際政治研究,2018(4):102.
】被引入管理學后,利基用來形容行為體的擅長領域或專門化領域。20世紀90年代,澳大利亞前外交部長加雷斯·埃文斯(Gareth Evans)將這一概念引入外交領域,用以總結“中等強國”的行為特性。根據埃文斯后來的界定,利基外交是指“將資源集中在最能產生值得擁有回報的特定領域,而不是試圖覆蓋整個領域”。【Andrew F. Cooper. Niche Diplomacy: Middle Power after the Cold War [M].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1997:5.】在穆罕默德·羅西丁(Mohamad Rosyidin)看來,專注于擅長領域的利基外交與“中等強國”在國際問題上的領導力密切相關,【Mohamad Rosyidin. The Road to “Niche Diplomacy”: Comparing Indonesia’s Middle Power Diplomacy under Susilo Bambang Yudhoyono and Joko Widodo [J].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ocial Politics,2016,4(1):33-43.】通過集中資源在本國擅長的領域發揮作用,“中等強國”不僅可以擴大自身外交空間,而且可以獲得國際影響和提升威望。中等強國的利基外交通常在多邊環境中進行,需要借助國際層面以及區域層面的平臺和機制。這些平臺和機制為國家之間的談判交易提供了媒介,為“中等強國”參與國際事務提供了合法途徑,并為大國的肆意妄為提供了約束手段。基于此,中等強國或加入已有多邊平臺,或自主構建多邊平臺,以保障本國利基外交策略的效用。
既有研究通常將利基外交視為“中等強國”的行為符號,但從這一群體的個體差異來看,其進行利基外交所依憑的平臺基礎各不相同,平臺的性質對于“中等強國”推行利基外交的效果及其在不同環境中的戰略選擇具有重要影響。根據是否存在穩固的利基平臺,本文對“中等強國”進行重新分類,將其分為虛弱型“中等強國”和穩健型“中等強國”。穩健型“中等強國”往往擁有穩固的利基平臺,并在這一平臺中扮演主導角色。利基平臺的保有和主導權的取得助推“中等強國”追求戰略自主目標,使其在緊張的體系環境下得以緩解體系壓力。首先,主導權意味著該國可以通過成員限定、議題設置和規范制定,將自身利益訴求提升到平臺層面,平臺的存在拓展了主導國達成自身戰略目標的路徑。其次,平臺及主導權為“中等強國”提供了在國際舞臺上實現戰略自主的資本。現存國際秩序仍然是主導大國實力等級的產物,“中等強國”受自身實力限制,難以取得在國際舞臺上與主導大國平等對話的資本,且容易受到大國的脅迫和強制。“中等強國”唯有憑借自身主導的平臺組織,才能在國際上謀求戰略自主,獲取國際影響力。尤其是當體系環境趨于緊張之時,有力的利基平臺是“中等強國”對沖體系壓力的屏障。與之相反,虛弱型“中等強國”未能發展出穩固獨立的利基平臺,其戰略多為通過融入既有平臺獲取“搭便車”收益。而當體系環境緊張時,缺乏利基平臺的虛弱型“中等強國”往往難以維系戰略自主,被迫在體系斗爭中選邊站隊。
不同的“中等強國”之所以構建了穩固度不同的利基平臺,與其推進“中等強國”建設之初的體系位置和環境有關。如果一國在“中等強國”建設之初處于寬松的體系環境,其自主利基平臺的構建往往不受體系干涉,較為順利。而如果一國在“中等強國”建設之初處于緊張的體系環境,其利基平臺的構建則受制于其體系位置。那些具備陣營背景的“中等強國”容易被體系大國裹挾,難以構建自主利基平臺。而不具備陣營背景的“中等強國”由于受到的牽涉相對較少,往往有機會構建獨立于體系陣營之外的第三方平臺,進而通過主導該平臺實現自強。
(三)體系結構與利基平臺的復合效應
在冷戰初期,虛弱型“中等強國”參加霸權陣營,積極參與冷戰競爭,采取強勁的洛克式戰略。冷戰后期到后冷戰時期,虛弱型“中等強國”由于所在陣營的競爭對手消解,其洛克式偏好逐漸隱遁,而在寬松的體系環境中尋求采取康德式戰略。隨著以美國對華戰略競爭為主題的“新冷戰”抬頭,虛弱型“中等強國”由于自身利基平臺薄弱,受到了強大的選邊壓力和外部威脅,洛克式戰略再次成為這類國家的選項。
穩健型“中等強國”發展初期往往處于體系的邊緣。在冷戰時期,它們利用邊緣身份主動創建獨立于兩大體系之外的第三方平臺。憑借這些平臺,這些新興國家一方面穩定外部環境,借機實現政治發展;另一方面,其展開利基外交,提升國際影響,取得“中等強國”地位。由于這類國家的利基平臺由本國主導,相對穩固,因此,其成為穩健型“中等強國”。冷戰后期到后冷戰時期,穩健型“中等強國”在寬松的體系環境中不斷培育利基平臺,并借助這些平臺展開多邊外交、提升軟實力優勢,其國際影響不斷擴大,康德式戰略偏好在收益激勵下不斷強化。
在“新冷戰”氛圍日益加重的情況下,穩健型“中等強國”往往憑借穩固的利基平臺,繼續推行康德式戰略,避免選邊或結盟。它們對康德式戰略的堅持源于改變戰略所面臨的損失前景。首先,如前文所述,兩類“中等強國”戰略的支撐點存在差異,康德式戰略的支撐點在于存在一個穩健型利基平臺,洛克式戰略的支撐點在于追隨所提供的“搭便車”收益。從風險性角度考慮,前者的支點更為穩固,而后者在獲取追隨收益的同時,存在著支付“被牽連”代價的風險。趨利避害是行為體的本能,任何國家都傾向于掌握較高的戰略自主,選擇一個低風險的戰略支點。其次,從康德式戰略到洛克式戰略的轉向具有不可逆性。運用利基平臺推行康德式戰略的潛在前提在于平臺運行的體系文化為康德式和平文化,而一旦穩健型“中等強國”選擇轉變戰略,加入體系競爭,平臺運行所依賴的體系文化即被打破,平臺自主身份也將受到體系陣營身份滲透而消失,轉變戰略意味著對利基平臺的放棄。在這種情況下,“中等強國”失去了再次采取康德式戰略的可能。因此,穩健型“中等強國”即使面臨體系壓力,也會努力堅守康德式戰略,選擇鞏固原有的利基平臺,同時拓展新的利基平臺,以保證自身的戰略自主。
此外,和“舊冷戰”時代不同,當前的國際體系內部存在著高強度的復合依賴關系,中美之間本身在金融、貿易、技術、產業鏈等領域存在著高頻度互動和依賴關系,且兩者共享相同的國際制度和國際規范,這種強復合依賴關系使得體系競爭的強度減弱。甚至有研究認為,這種開放性體系使得美國難以對崛起的中國采取如對蘇聯的遏制政策,而只能采取強度較低的“規鎖”政策,即不打垮中國,而是將中國的利益空間封鎖在不威脅美國霸權的范圍之內。【張宇燕,馮維江.從“接觸”到“規鎖”:美國對華戰略意圖及中美博弈的四種前景[J].清華金融評論,2018(7):24-25.】在復合依賴關系構建過程中,包括印尼和澳大利亞在內的“中等強國”被卷入其中,其與體系主導國在安全、經貿、社會合作等各個領域同樣建立起依賴關系。這種體系內不同層次所構建起的復合依賴網絡改變了“中等強國”的決策模式,使得兩類“中等強國”在中美戰略競爭中采取康德式戰略或洛克式戰略的純度降低,靈活戰略空間增大。
綜上所述,本文的理論前提為,在國家的戰略偏好序列中,康德式戰略優先于洛克式戰略。在這一前提下,本文提出四項研究假說:第一,體系結構和“中等強國”的戰略偏好存在著相關關系。寬松的體系環境下,“中等強國”傾向于采取康德式戰略。隨著體系結構趨緊,“中等強國”往往面臨選邊壓力,容易出現戰略分化。這種戰略分化意味著同在體系壓力下,不同國家的表現不同,有些國家仍舊堅持康德式戰略,而有些國家則轉為采取洛克式戰略。第二,在同樣緊張的體系環境中,擁有利基平臺的穩健型“中等強國”會繼續維系康德式戰略,而不具備獨立利基平臺的虛弱型“中等強國”則會被迫回歸洛克式戰略。第三,體系結構的復合依賴程度影響“中等強國”的戰略純度,在復合依賴程度較低的體系結構中,“中等強國”能夠作出純度較高的戰略選擇,而在復合依賴程度較高的體系結構中,“中等強國”的靈活戰略空間增大,戰略純度降低。此外,復合依賴程度對戰略行為的影響在緊張的體系環境下更為明顯。第四,兩類“中等強國”在利基平臺構建方面的差異,受到各自在其“中等強國”建設之初所處體系結構位置的影響。
四、案例驗證
在這一部分,本文將選取印尼和澳大利亞兩個“中等強國”作為案例,對其進行縱向時間上的比較和橫向國別間的比較。首先,兩個研究對象在冷戰早期階段、冷戰后期(大體開始于20世紀70年代)到后冷戰階段以及中美戰略競爭階段的縱向時間軸上出現了豐富的戰略行為變動,為我們考察其戰略動因,尤其是不同時間背景下的體系壓力動因提供了條件。其次,在中美競爭的廣泛地緣空間內,“中等強國”數目眾多,但上述兩項案例同屬亞太區域的地區強國,干預性因素的相似性較高,選取這兩個案例使我們的橫向差異性比較更具效力。
(一)作為穩健型“中等強國”的印尼
印尼屬于穩健型“中等強國”,作為其強國支點的東盟平臺為其提供了穩固的利基價值。【Pattharapong Rattanasevee. Leadership in ASEAN: The Role of Indonesia Reconsidered [J]. Asi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2014,22(2):113-127; Annamaria Artner. Role of Indonesia in the Evolution of ASEAN [J]. The Journal of East Asian Affairs,2017,31(1):1-38.】依憑這一平臺,印尼自冷戰時期便推行康德式戰略,在大國之間保持戰略自主。后冷戰時期,印尼加強對東盟平臺的培育,不斷增強其利基效能,同時拓展新的利基支點,爭取在中美戰略競爭時代繼續維系原有戰略。
印尼有長期被殖民的歷史,二戰后期通過自身斗爭取得獨立。由于在反殖民斗爭中構建起民族自信,加之在領土面積、戰略位置、人口基數、資源稟賦上相較于東南亞其他國家存在優勢,印尼在獨立之后便追求成為地區乃至全球強國。基于這一戰略目標,它需要穩定的發展環境以及實現發展所需的資源。但是,冷戰后的新舊殖民勢力爭奪、艱難的建國歷程以及分散的領土和族群問題,使其面臨著外部威脅和內在脆弱。【代帆.脆弱性、不安全感與印度尼西亞的外交政策——從蘇加諾到蘇哈托[J].南洋問題研究,2008(1):38-47.】內外脆弱性造就了印尼高度的主權敏感性。印尼政府認為,其發展與國際承認不能通過陣營追隨實現,而要依靠非陣營化的國際法和國際規則以及亞洲伙伴的團結來實現。1948年,印尼副總理哈達提出,“印尼領導人意識到該國面臨的動蕩局勢。因此,他們希望執行自己制定的不受任何外部命令影響的外交政策”,“印尼外交行為最合適的方向是遵循合作、和諧與正義的政策路線”。【I. G. W. Wicaksana. International Society: The Social Dimensions of Indonesia’s Foreign Policy [J]. The Pacific Review,2016,29(5):741-759.】這一時期的外交政策被哈達總結為“在兩個礁石之間劃船”的自由積極政策。在自由積極和獨立自主的外交導向下,印尼在蘇加諾時期通過推動“科倫坡計劃”和亞非國際會議來初步構建區域合作平臺。在首屆亞非國際會議中,蘇加諾提出的基于獨立、和平與自主的泛亞非主義,恰好契合其自由積極的康德式偏好。由于在這次會議中表現了顯著的政治領導與規范倡議的能力,印尼樹立了區域政治大國的形象。【李峰,鄭先武.區域大國與區域秩序建構——東南亞區域主義進程中的印尼大國角色分析[J].當代亞太,2015(3):60-91.】而印尼后續主導發起的“不結盟運動”則一舉將其推入第一波“中等強國”行列。【李峰,鄭先武.歷史承續、戰略互構與南海政策——印尼佐科政府海洋強國戰略探析[J].太平洋學報,2016(1):63-73.】在蘇加諾時期,同樣出于主權敏感性,印尼和馬來西亞之間爆發了區域沖突。“印馬對抗”的出現表明,由于缺乏穩固的利基平臺,印尼的康德式戰略并不成熟。
蘇哈托上臺后,繼承其前任的外交理念,開啟了以緩和為特征的外交時代。【Anindya Batabyal. Change and Continuity in Indonesian Foreign Policy: From Sukarno, Suharto to Megawati [J]. Jadavpur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2002,6(1):33.】1967年,在實現“印馬和解”后,印尼推動成立東南亞國家聯盟,并成為該組織的“天然領導”。以該平臺為依托,印尼著手推行較成熟的康德式戰略。在區域層面,印尼尋求通過外交調停來解決區域爭端,維持區域穩定,其中包括多次調停柬埔寨問題以及參與協調南海爭端。在此基礎上,印尼推動東盟內部安全機制構建,支持召開多次領導人峰會,推動相關倡議出臺,并逐漸發展出處理國家間關系的“東盟方式”,包括不干涉主權、非武力、協商一致等。【[加]阿米塔·阿查亞.建構安全共同體:東盟與地區秩序[M].王正毅,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67-84.】在跨區域和全球層面,印尼積極開展多邊外交,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其與多國建立經濟合作關系,同時推動東盟平臺展開跨區域合作,提升了該平臺的支撐效力。1994年,印尼承辦APEC峰會,推動達成了旨在減少貿易壁壘的“茂物目標”。同年,為了應對蘇聯解體所帶來的沖擊,東盟地區論壇成立,意在建構以東盟為主導、“東盟方式”為支柱的亞太安全秩序。【Jürgen Haacke. The ASEAN Regional Forum: From Dialogue to Practical Security Cooperation?[J].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2009,22(3):428-429.】此外,印尼還著力維護東盟的戰略自主,推行東盟內部的自主管理,防范外部大國滲透。【Ralf Emmers. Indonesia’s Role in ASEAN: A Case of Incomplete and Sectorial Leadership [J]. The Pacific Review,2014,27(4):543-562.】總之,蘇哈托將區域機制構建視為實現國家戰略的手段。通過集體安全的方式,印尼為本國經濟建設創造了良好的外部環境。東盟“領頭羊”的地位維系了印尼“中等強國”的身份,支撐其在區域和全球層面發揮影響。
1997—1998年的金融危機使印尼在東盟的核心地位嚴重受挫,金融危機暴露了印尼內部的腐敗和蕭條,其本身成為該地區的不安定因素。金融危機后,東盟平臺受到削弱。首先,東盟面臨的安全威脅增多,沖突協調難度增大。這尤其表現為以恐怖主義為代表的非傳統安全風險源的泛濫。其次,面對諸多安全威脅和地區爭端,東盟的軟性政策并沒有發揮很好的效果,“東盟方式”受到質疑。【Shaun Narine. ASEAN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A Sceptical Review [J]. Cambridg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2009,22(3):369.】此外,在印尼“中心地位”受沖擊后,東盟內部還出現了領導的空窗期,東盟未來的發展方向變得模糊。【[加]阿米塔·阿查亞.建構安全共同體:東盟與地區秩序[M].王正毅,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299.】雖然同時面臨內外部危機,但印尼在這一時期并沒有轉變戰略,而是繼續采取康德式戰略,原因在于當時寬松的體系環境既沒有帶來被迫選邊的壓力,也未提供轉變策略附帶的“搭便車”收益。該體系環境下,“中等強國”無需利基平臺也基本可以維系康德式戰略。金融危機后,雖然印尼和馬來西亞就“10+3”機制構建等問題展開了區域領導權之爭,且后者在該議題上占據上風,但印尼仍以積極姿態參與到該機制的構建之中。2003年,印尼承辦第九次東盟首腦會議,推動通過了《東盟第二協議宣言》,致力于在2020年前全面建成“東盟安全共同體”“東盟經濟共同體”與“東盟社會—文化共同體”。【李峰,鄭先武.區域大國與區域秩序建構——東南亞區域主義進程中的印尼大國角色分析[J].當代亞太,2015(3):60-91.】2004年,蘇西洛當選總統,開始推動印尼重拾地區領導國和全球“中等強國”身份。進入新世紀后,印尼更加重視軟實力和全球多邊外交,并在諸多利基議題上發揮影響。
2010年后,美國提出“重返亞太”的戰略,開啟對華遏制政策,國際體系隨之趨緊。美國的對華遏制需要將國際體系中的“中等強國”納入美國陣營,這就自然使得印尼和東盟面臨著巨大的體系壓力。首先,東盟戰略地位受到擠壓。美國在亞太區域的小多邊機制構建大大沖擊了原有的以“東盟+”為主導的區域合作發展模式。其次,美國對華競爭使得東盟內部凝聚力下降,國家之間在部分議題上發生分歧,進一步削弱了東盟在區域發展進程中的影響。【檀淑君.中美戰略競爭與東盟內部凝聚力[J].東南亞研究,2024(2):93-114.】此外,印尼自身也受到選邊壓力。在中美戰略競爭的時代背景下,印尼由于地理位置、地區影響、發展潛力等原因受到兩個體系大國的同等關注,【孫西輝.中等強國的“大國平衡外交”——以印度尼西亞的中美“平衡外交”為例[J].印度洋經濟體研究,2019(6):27-28.】兩國通過各種方式積極加強與印尼的聯系。2013年,中國與印尼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積極推動中國“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構想和印尼“全球海洋支點”發展規劃的對接,不斷提升雙方在政治、經濟、安全和人文領域的合作關系。【門洪華,李次園.中國—印尼伙伴關系升級的戰略分析[J].東南亞研究,2021(3):104-108.】美國也極為重視印尼的戰略價值。一方面,兩國不斷加深合作,將雙邊關系升級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另一方面,美國也不斷通過“脅迫外交”的方式向印尼施加選邊壓力,試圖將其打造為美國的戰略支點。
雖然受到體系牽制,但不同于澳大利亞,印尼仍然堅持康德式戰略。首先,印尼堅持“不選邊”,等距離維系與中美兩個大國的合作關系。佐科總統在任時就多次提到,“東盟決不能成為競技場”。新上臺的總統普拉博沃也表示,印尼將保持開放的政策,同時與美國和中國交朋友。【Indonesia Won’t Take Sides in U.S.-China Row, Prabowo Tells TV[EB/OL]. (2024-05-13)[2024-10-29]. 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24/05/13/asia-pacific/politics/indonesia-us-china-row-prabowo/.】在“平衡政策”的指導下,印尼先后與中美兩國建立戰略合作伙伴關系,還參與了由兩國分別提出的地緣經濟構想——“一帶一路”和“印太經濟框架”。其次,在開展“平衡外交”的同時,印尼對美國的選邊拉攏十分審慎。以“印太經濟框架”為例,印尼雖然參與其中,但對該倡議的發展前景卻保持謹慎態度。印尼希望能夠借該倡議獲得投資機會,而不只是坐視其變為遏制中國的政策工具。【邢瑞利.東盟國家對“印太經濟框架”的認知與反應——基于經濟預期與威脅認知的解釋[J].東南亞研究,2023(1):55.】再次,印尼還積極維護東盟的自主地位,并以該平臺為基礎應對外部風險,這突出表現在印尼主導推動東盟出臺了《東盟印太展望》。《東盟印太展望》主要反映了印尼自身的“印太構想”,即將“印太”打造成為“對話與合作” “所有人都發展繁榮”以及“關注海洋領域”的地區。【ASEAN Outlook on the Indo-Pacific[R/OL]. (2019-06-23)[2024-10-29]. https://asean.org/wp-content/uploads/2021/01/ASEAN-Outlook-on-the-Indo-Pacific_FINAL_22062019.pdf.】在印尼看來,東盟版“印太戰略”一方面可以繼續維系東盟“中心地位”,發揮其在地區發展中的協調作用;另一方面可以扭轉亞太地區的戰略議程,將其從大國競爭轉向地區合作,降低大國對抗和沖突的風險。【姜志達.制度對沖——中美戰略競爭背景下東盟護持“中心地位”的一種理論解釋[J].當代亞太,2023(4):90-92.】這將優化印尼的外部環境,并護持其“中等強國”的身份。最后,印尼還積極尋找新的利基支點,打造新的對沖平臺。2014年,佐科提出“全球海洋支點”戰略,意圖利用本國的海上地緣優勢和海洋資源優勢提升自身競爭力,增強全球影響。印尼還高度關注G20平臺和“全球南方”國家身份,試圖通過這些平臺和身份來塑造區域發展議程,支持本國的政策構想。
印尼之所以在體系壓力下仍舊堅持康德式戰略,首先源于東盟平臺本身的牢固。在冷戰后近二十年的發展時間內,東盟及其所建構的發展模式塑造了東亞區域主義的基本面貌。而在大國競爭時期,東盟的地緣價值和體系價值同樣使其成為影響亞太區域博弈進程的“砝碼”。在“砝碼”價值的加持下,東盟同時獲得體系各方關注,東盟“中心地位”也被各方承認。在東盟內部,各國雖然在“選邊”問題上出現分歧,但其在維系東盟“中心地位”問題上存在高度共識,這種共識賦予了東盟內部基本的穩定性,并支撐東盟對外“以同一個聲音說話”。東盟的團結和所具備的區域價值使其能夠為印尼提供足夠的平臺支撐,幫助其提出獨立于中美競爭議程之外的自主議程,并使其在面臨“選邊壓力”的時候予以拒絕。其次,對康德式戰略的堅持還源于戰略轉型所產生的負面效應。如果印尼選擇洛克式戰略,將自身或東盟納入陣營對抗,該平臺的利基價值將會消失。東盟平臺的核心導向是以協調和合作為主題的區域主義,通過實現內部整合提升區域國家的國際影響。而一旦被納入陣營對抗,東盟則會淪為競爭工具,其霸權競爭的工具屬性將壓倒協調合作的本體屬性,東盟運轉所需的體系文化也將遭到摧毀。陣營化會使東盟內部成員的身份消解于陣營整體身份之中,其自主性將受到沖擊。對于印尼而言,這意味著其所依賴的利基平臺效用大減,“中等強國”之基受到動搖。此外,還需注意到,與冷戰時期相比,印尼的康德式戰略中包含了更多同體系大國互動的因素,這是由于其在冷戰后期到后冷戰階段融入了中美構建的充滿復合依賴的國際體系,使之在新的背景下難以拋開體系影響而追求純粹的戰略自主。
(二)作為虛弱型“中等強國”的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的“中等強國”路徑受到國家原生身份的限制。二戰之前,澳大利亞是英國在南太平洋殖民侵略的助手。二戰之中,澳美的反法西斯合作推動了兩國關系的發展。隨著戰后西方陣營盟主的轉換,澳大利亞也由追隨英國轉為追隨美國,成為美國全球戰略的重要支點。
二戰結束后,由于在戰時的突出貢獻和對自身中等實力的感知,澳大利亞著力推行康德式戰略,實施自主外交政策。1945年,埃瓦特代表澳大利亞參加舊金山會議,積極參與討論聯合國的建立,并為澳大利亞尋求一個作為小國代言人和區域事務領袖的角色。【James L. Richardson. Australian Foreign Policy under the Labor Government [J]. Cooperation and Conflict,1974,9(1):9-18.】以聯合國為平臺,澳大利亞積極開展多邊外交和軟實力外交,制定“新亞洲政策”,與亞洲新獨立國家發展關系。此外,澳大利亞還試圖創建地區性利基平臺,以支撐其強國基礎。1944年,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簽訂《堪培拉協議》,推動構建兩國主導的南太平洋防御區。1947年,澳大利亞推動成立南太平洋委員會,試圖培育其在該地區的領導地位。經過戰后初期的一系列外交活動,澳大利亞逐步確立了“中等強國”的外交定位。當然,出于對帝國主義死灰復燃的恐懼和東南亞動蕩局勢的擔憂,澳大利亞在這一時期也存在著較弱的體系威脅。在這種威脅下,其采取了一系列追隨舉措。從1946年起,埃瓦特呼吁美國將門羅主義的適用范圍擴展到南太平洋區域,并尋求構建具有廣泛基礎的太平洋集體安全防務體系。但主要由于美國的消極態度,澳大利亞的追隨策略并未奏效。【David McLean. From British Colony to American Satellite? Australia and the USA during the Cold War [J]. Australian Journal of Politics amp; History [J]. 2006,52(1):64-79.】
朝鮮戰爭爆發后,冷戰局勢從歐洲蔓延到亞洲,澳大利亞被迫放棄自主政策,其在前期所創制的區域自主機制也融入了美國主導的陣營機制。在美蘇抗衡的高政治領域,澳大利亞積極支持美國的遏制戰略,充當其陣營先鋒。1951年,《澳新美安全條約》締結,美澳實行集體安全防務。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期間,澳大利亞均加入美方陣營作戰。在南太平洋區域,澳大利亞施行“戰略拒止”,防止蘇聯勢力滲透。【寧團輝,朱中博.從依附到自主:澳大利亞在南太平洋地區角色的演變[J].區域國別學刊,2023(6):14-29.】從1957年至1963年,澳大利亞按照美國標準組織其軍備武裝,并為了美軍建設西北開普海軍通訊站,放棄了自己對基地運作的發言權,徹底成為美國在南太區域的“衛星國”。【David McLean. From British Colony to American Satellite? Australia and the USA during the Cold War [J]. Australian Journal of Politics amp; History [J]. 2006,52(1):64-79.】此外,其戰后初期制定的“新亞洲政策”基本被擱置,疏離亞洲的“白澳政策”得以重新延續。同樣作為區域主導國,澳大利亞采取了與印尼不同的戰略選擇,即尋求通過追隨策略來推動國家由弱變強,這受到其在體系中所處位置的影響。與印尼不同,當冷戰所導致的體系壓力產生作用時,澳大利亞本身就處在體系陣營內部,從屬于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一方面,依靠“偉大而堅強的朋友”保障自身安全的戰略文化已經滲透進了澳大利亞安全政策的基因;另一方面,鑒于澳大利亞在亞太戰略中的“南錨”身份,美國也不會放任其成為游走在陣營之間的中間力量。總之,盟友身份限制了澳大利亞運營自主利基平臺的可能,其“中等強國”之路只能依靠洛克式戰略,即通過追隨美國來求得區域影響力且避免周圍出現強國。【刁大明,劉穎哲.體系壓力、決策者認知與澳大利亞作為中美第三方的戰略選擇[J].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2):40-55.】
從冷戰后期到后冷戰時期,隨著體系壓力的弱化,澳大利亞開啟了戰略轉型,推行側重多邊合作和自主的康德式戰略。第一,美澳關系出現調整。20世紀70年代,美國推出“尼克松主義”,開始進行戰略收縮,體系壓力和同盟牽連隨之減弱。惠特拉姆1972年上臺后著手實施自主戰略,美澳之間的親密關系也出現淡化。在1994年出臺的澳大利亞《國防白皮書》中,“加強美澳同盟”由防務中的關鍵舉措調整為新防務政策三大支柱之一,【Defending Australia: Defense White Paper 1994 [R]. Canberra: Australian Government Publishing Service,1994.】澳大利亞的安全目標也由防范共產主義“威脅”轉為防衛澳大利亞的本土安全。值得注意的是,雖然1998年后,霍華德政府重新強化對美關系,但其目的并非單純出于安全威脅,而是想要通過倚重美方的軍事援助建立自主國防力量。【李家成.相互借重:冷戰后美澳同盟不斷強化的深層動因[J].美國問題研究,2010(2):144-163.】第二,澳大利亞尋求“融入亞洲”。20世紀80年代以后,美澳貿易受到沖擊,東亞經濟崛起,與亞洲國家和解與合作成為澳大利亞尋求發展的理性選擇。1991年,基廷政府上臺,澳大利亞推出“融入亞洲”戰略,尋求通過協商方式解決與東南亞國家的歷史爭端,改善雙邊外交關系。在政治關系改善的基礎上,澳大利亞一方面通過東盟地區論壇和各類維和行動與東南亞國家展開政治安全合作,另一方面又通過貿易合作參與東亞地區主義進程。第三,隨著后冷戰時期國際議題的多元化,澳大利亞積極開展全球多邊外交,尋求在各類利基議題上發揮影響。例如,為了推動“烏拉圭回合”談判中的農產品貿易自由化,澳大利亞在1986年集結12個農產品出口國,組建了凱恩斯集團,通過增強農業國家的談判力量,推動了談判進程。【崔越.澳大利亞二戰后對外行為邏輯分析[D].外交學院,2015:182.】當然,在看待后冷戰時期澳大利亞的外交策略時,部分觀點認為,由于美澳同盟并未消解,所以澳大利亞沒有實現戰略自主。【Andrew Carr. A Model Alliance? The Strategic Logic of U.S. -Australia Cooperation [J].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2021,44(4):51-66.】但從客觀效果上看,由于體系環境寬松,同盟施加的牽連效應并沒有發揮效力,澳大利亞的利基外交和“融入亞洲”戰略也沒有因為對美關系的強化而受到制約。
2016年后,受中美戰略競爭沖擊,澳大利亞再次面臨體系壓力。作為回應,澳大利亞重回洛克式戰略。一方面,澳大利亞不斷強化美澳同盟,積極融入美國主導的小多邊機制。澳政府《2017年外交政策白皮書》將澳美同盟視為澳大利亞安全、戰略和國防政策的核心,認為美國在印太區域的持久存在是區域穩定的關鍵。【2017 Foreign Policy White Paper [R]. Canberra: Morris Walker Pty Ltd,2017.】以強化同盟關系為軸心,澳大利亞不斷參與美國構建的小多邊機制,包括傳統安全領域的美日印澳“四邊機制”(QUAD)、“五眼聯盟”(FVEY)、“奧庫斯”(AUKUS)、北約“亞太四伙伴”(AP4),以及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印太經濟框架”(IPEF)、“藍點網絡計劃”(BDN)、“供應鏈彈性倡議”(SCRI)等各類機制。以這些同盟網絡機制為框架,澳大利亞積極發展武器進口、經貿聯系、前沿技術合作、聯合軍事巡演,以圖借美國的東風,實現自身綜合能力升級。另一方面,澳大利亞主動加入體系競爭,參與對華規鎖和遏制,在經貿、地緣和意識形態領域惡化對華關系。在貿易領域,澳聯邦議會先后出臺《間諜和外國干涉法案》《外國影響透明度計劃法案》《關鍵基礎設施安全法案》,以強化外來投資審查,主動為中國企業制造投資和經商瓶頸。在此基礎上,澳政府配合美國的科技封鎖,以國家安全為由,拒絕華為和中興在澳的5G通信網絡建設。同時,澳大利亞對“一帶一路”的態度也由支持對接轉為鮮明抵制:一方面,通過建構“缺乏透明度”“債務陷阱”等話語污名化中國的合作項目,另一方面,聯合美國、日本發起“藍點網絡計劃”,同中國的基礎設施項目展開競爭。在地緣領域,除了干涉中國與南太國家的基建投資和貿易往來外,澳大利亞還以“破壞規則”和“違背國際機制”為由,指責中國在南海的合理行動。2016年,在菲律賓炮制所謂“南海仲裁案”后,澳大利亞作為首個非沿岸國家向聯合國發表聲明。此后,澳大利亞多次在南海問題上對美國的非法介入表示支持,以西方構建的規則觀和秩序觀指摘中國的合法權益,附和美國所謂的“自由航行”和“延伸威懾”。【劉穎哲.21世紀以來澳大利亞的南海政策和南太地區戰略:威脅感知、利益排序與角色定位[J].印度洋經濟體研究,2024(5):100-102.】在意識形態領域,澳政府同樣以價值話語在涉疆、涉港等中國內政問題上對中國政府頻頻發難,尤其是2020年,莫里森要求針對新冠病毒源頭展開獨立調查,直接導致中澳貿易關系遇冷。
澳大利亞之所以重回洛克式戰略,根本原因在于,其并沒有構建起足以支撐其“中等強國”身份的利基平臺。冷戰后,雖然澳大利亞參與了一系列多邊組織,但這些組織中,一部分如東盟平臺,并非由澳大利亞主導,難以為其提供充分的制度對沖空間;另一部分如“中等強國”合作體,并未具備正式伙伴關系,難以發揮外向作用。剩余組織多具有鮮明的西方俱樂部性質,當出現體系壓力時,其會對澳大利亞戰略自主發揮限制作用。在缺乏利基平臺的情況下,澳大利亞受到來自體系的壓力,這種體系壓力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美國對同盟施加的選邊壓力。美國在經濟危機后實力衰退,憑借自身難以達成戰略目標,需要借助盟友來完成對華遏制。二是澳大利亞在缺乏利基平臺的情況下,對于自己維系“中等強國”身份持悲觀預期。由于地區秩序變動、經濟低迷以及外部威脅感知,澳大利亞面臨著“中等強國”身份丟失的風險。在面臨這些風險之時,澳大利亞缺乏穩固的利基平臺對沖風險,只能進一步依靠同盟力量化解風險。
值得注意的是,自2016年戰略轉型以來,雖然對美追隨和對華制衡是澳大利亞政策的主基調,而且相較于美國其他盟友,其制衡表現也更為積極,但同冷戰時期相比,澳大利亞的戰略靈活度明顯更強。一方面,這種靈活度體現為莫里森對華政策表態中的反復。與一以貫之的強硬抗衡話語不同,莫里森的對華政策話語中充斥著“偽裝”“假意求和”“口蜜腹劍”等軟性成分,其不時以這種迷惑性話語誤導外界,以對沖強硬對抗帶來的損失。另一方面,靈活度更明顯體現為阿爾巴尼斯上臺后在對華政策上出現的回穩跡象。雖然阿爾巴尼斯仍將美澳同盟作為國家安全的核心支柱,但種種跡象表明,其任內的中澳關系相較于其前任出現了扭轉。2023年,阿爾巴尼斯實現了2016年以來澳總理的再次訪華,并以此為契機推動了兩國高層談判,一定程度上緩和了兩國在進出口貿易領域的激戰局面。之所以會有這種靈活戰略,一方面是源于中美兩個體系大國之間存在復雜的依賴關系,這種關系使得中美沖突烈度相較于冷戰時期的美蘇關系整體降低;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澳大利亞與中國之間同樣存在復合依賴關系,這使得一旦澳大利亞采取無節制的對華制衡戰略,可能招致“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惡果。
五、結論
本文從體系壓力和利基平臺出發,探究了“中等強國”出現戰略分化的動因。本文首先認為,基于行為路徑對“中等強國”的典型界定存在局限性,所謂偏好戰略自主和多邊外交的典型性“中等強國”僅僅存在于特定的時空場域,屬于“中等強國”眾多類型中的一種。對“中等強國”的核心判定還是來自實力路徑和身份路徑。在對戰略行為的操作化上,本文借鑒哈爾詹托的研究,將“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劃分為康德式戰略和洛克式戰略,前者以戰略自主和多邊外交為主要特征,后者以追隨和結盟為主要特征。通過對印尼和澳大利亞兩個“中等強國”進行各自縱向比較和彼此間橫向比較,本文發現,在排除其他因素干擾的情況下,“中等強國”本能地偏好康德式戰略,維系自主性發展。但當體系壓力發揮作用時,“中等強國”往往發生戰略分化,缺乏穩固利基平臺的國家被迫采取洛克式戰略。就此而言,“中等強國”如果想要真正維系戰略自主,并在自主目標驅動下追求自強,需要培育起能夠為該國提供足夠支撐的利基平臺。
面對美國層層加碼的戰略擠壓,研究“中等強國”的戰略選擇具有重大現實意義。通過將其戰略選擇背后的動因理論化,可以有效幫助我們分析不同“中等強國”的戰略走向,并根據其背后動因制定相應的外交對策,妥善協調整體的戰略布局和具體的雙邊關系。此外,本文尚存較大的拓展空間。就案例而言,需要繼續對更大范圍和更多類型的“中等強國”進行探究,以獲得更為廣泛的驗證。在豐富對“中等強國”案例研究的基礎上,相關的變量機制也有待完善,以服務于理論創新和外交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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