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弓王

一

據說，他出生時就和別人不一樣，先露出來的不是腦袋，而是一只粉紅色的手。人們說，那是一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個“U”形的手。

二

人們還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對所有鳥的叫聲有一種獨特的感覺。一只麻雀在左或在右鳴叫，他都會很準確地把頭扭來扭去地看。要是一只鳥躲藏在濃密的樹葉里鳴叫，他就會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方向看，直到連鳥也忍耐不住慌忙地展翅離去為止。就是這份定力使他比同齡的孩子成熟許多。

三

當他上嘴唇剛剛有了一抹絨毛的時候，老街的人們就看到這家伙拎著一副不知從哪里搞到的鐵彈弓到處找鳥。

人們只知道他瞄準的姿勢很獨特，非常人那般睜只眼閉只眼，而是雙目圓睜，目中兩道精光先于彈子向打擊的對象射去。

自此，老街的鳥們開始慌亂地遷徙。

四

他打鳥的時候，并不要求環境的靜寂，甚至很喜歡有觀眾的參與。他故意讓他們指指點點，也故意讓他們出點難題，比如是打頭還是打尾。他很清楚，就是這些觀眾成就了自己的地位，因為傳說比現實更加神奇。

五

再后來，他從不打在明處落腳的鳥，只打誰也沒有想到、沒有看到的那個位置的鳥。在他的眼里那些覺得自己很安全的鳥，實際上卻是最好打的鳥，因為它們最容易麻痹大意，不知道危險會從哪里到來。在老街只有他才有這個獨特的能力。

就由于他這獨特的能力，沒有誰敢跟他叫板。

六

他的屋門外掛滿了各種各樣鳥的標本。

很遠，你就會聞到那些干尸的味道。而這味道，也就成了仰慕者追尋他的標識。

在不打鳥的日子里，他常常一個人像雕塑那樣靜靜地坐著，一坐就是很久，背景就是屋門外那些標本。

七

忽然有一天，人們發現老街一只鳥也沒有了。

沒有鳥的日子，整個世界好像都變得清靜了。靜到出奇時，人們反而感到耳中像耳鳴一般雜亂喧鬧。

慢慢地，樹干彎曲了，樹葉枯萎了，青草黃了，連曾經湛藍的天空也變得灰暗了。

人們看到“彈弓王”也漸漸變了模樣。自從老街沒有了鳥之后，他的聽覺和視覺都出現了問題，他很快衰老下去，沒精打采的，顯出傻相。

有一天，他實在技癢難耐，掂起彈弓給一群小孩子表演。誰知道，他竟然連那只不會飛的老公雞也打不到。

孩子們大笑著一哄而散。

他呆呆地把自己關進家門，再也不出來了。

八

再后來，他把彈弓高高掛起，開始養鳥了。

他養的鳥各種各樣，好像就是掛在屋門外的那些各種各樣的飛禽標本全部復活了一般。各種鳥語使得滿園的花也變得香甜了起來。

九

當他離開老街這個世界之后，人們說，他出生時并非先伸出了一只比畫著彈弓造型的手，而是和所有的老街人一樣大頭朝前出生的。

先前的那些神奇的說法，不過是無根無據的傳說而已。

選自《百花園》

202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