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片云會下雨

總有一片云會下雨。

我看你娃，等不到那片下雨的云。屋檐下，肖光錢話音剛落，二舅媽一句話，把他死死地壓在地上。二舅媽不但想壓著肖光錢，最終目的是趕他走人。

多好的娃呀，又白又胖又靈光。肖光錢剛進家門的時候，二舅媽逢人就夸。那是什么時候，現在又是什么時候？肖光錢是二舅媽派二舅接進自家門的。肖光錢的爹媽沒了，二舅是他唯一的親人。二舅媽沒娃，就想有一個娃。

現在，二舅媽生了一個娃，也是男娃。有人進了二舅媽的屋念叨了大半夜，二舅媽的臉色比那西山山頂上的云變得還快，說下雨就下雨了。

二舅說，走，你必須得走。二舅知道二舅媽狠下心來，比鐵鍋底還黑。

半夜里，二舅領著肖光錢一路往外走。二舅說，去茍四才那里，他有辦法。茍四才挑著貨郎擔子，走東闖西，見識廣。二舅干著殺豬的買賣，與茍四才有來往，茍四才領著肖光錢去了半邊山。

半邊山，是個土匪窩。熊瞎子熊大田，早年也是一個殺豬匠，后來傷了一只眼睛，吃了人命官司，提著半把殺豬刀上了半邊山，手下有一百多號人馬。方圓二三十里地界，報上熊瞎子的名號，嚇得小娃半夜里都不敢起床撒尿。

肖光錢進了半邊山，到了后廚幫忙。漸漸地混熟了，肖光錢才知道自己是怎么進半邊山的。二舅把肖光錢賣了兩塊銀圓，茍四才又把肖光錢賣了四塊銀圓。肖光錢躺在床上想，自己要是值得起四塊銀圓，還用得著被賣來賣去進半邊山土匪窩嗎？

總有一片云會下雨，肖光錢在后廚混著混著就混出頭了，混成了一個小頭頭。肖光錢從小看著二舅殺豬下廚辦酒席，看出了好些門道。熊瞎子最愛吃紅燒肘子，肖光錢越做越有味道。熊瞎子喝著大酒，肖光錢端著紅燒肘子，兩人就混成了好兄弟。肖光錢想不明白，二當家的也想不明白。

二當家的想奪大位，把肖光錢看成自己在土匪窩里的頭號競爭對手。你擋了別人吃飯的事，別人就要取你吃飯的家伙什。

跑，趕緊跑。

…………

肖一根說，跑，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爹說，總有一片云會下雨。

肖一根聽著爹講的故事，耳朵都快豎起來了。爹是出了名的話簍子，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有一群人圍著，前三朝，后五殿，爹都能說出個一二三。

肖一根問，肖光錢跑哪里去了？

爹說，肖光錢跑進了窯廠。

肖一根說，黑煤窯呀？

爹說，那年月，有飯吃能活命就不錯了。

肖一根說，黑煤窯，黑礦井，黑臉黑嘴，成天黑洞洞的，還能看得見哪片云會下雨？

爹說，后來，肖光錢出門買菜，回去的路上，順道撿了一個娃。再后來，那黑煤窯被端了，窯工全部放了，還領了工錢。這云，不是下了一場好雨嗎？

肖一根看著爹的臉，突然問了句，肖光錢是誰？

爹說，就是我。

肖一根說，你不是叫“肖大福”嗎？

爹說，有人說“肖光錢”一聽就是個敗家子的名字。再說，為了躲土匪，改個名字更保險。我也想等一片下雨的云，才把名字改了的。

肖一根說，有效果嗎？

爹說，有呀，我不是等到了你嗎？娃呀，你是不是也一直在等那片下雨的云呢？

肖一根看了爹一眼，把茶水給爹滿上。

爹說，娃，你一定能等到。

這些年，為了這個家，肖一根是想盡了辦法。

爹說，大家都看在眼里，沒有人背地里說你壞話呢。你養魚，一定能成。我相信，那片會下雨的云就在前方不遠處，是闖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村子里遇到了多少年沒有的大旱。村子門前的那條小溪，都快干透了。魚塘里的魚，成群結隊的，張著小嘴吐著氣泡喘著粗氣，就快受不住了。魚是魚，人是人。魚再受不住，肖一根堅持不從村子口的水井里取水灌田。水井里的水，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不能爭也不能搶。

爹說，你娃，就是硬氣。一根筋，比我那肖光錢、肖大福的名字都響亮。

肖一根說，我就相信那句話，總有一片云會下雨。

爹和肖一根推開門，雨，真的說下就下起來了。天邊云起，雨過山頂，魚躍池塘，一個村子里，都能聽見滿滿的雨聲。

選自《小小說月刊》

202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