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人物

二姨父

二姨父，過去是村里的電工，還是大集體時候村里的電工，相當吃香，算是有技術的人。沒有技術誰敢動電？誰家的電路出了故障，或者需要拉根天線、接根地線什么的，都得找二姨父。尤其是年下，用電量加大，村里的變壓器出故障，這個時候就看出二姨父的重要性，他帶著學徒三下五除二就搗鼓好了。來電的剎那，晃得眼睛都睜不開。二姨父是家里的獨苗，從小被寵著長大，倒是也沒長什么別的毛病，就是懶了點。過去有句罵人的話：看你長得跟電線桿似的。說明此人高且瘦。我小時候見過的最激動人心的事有兩件：一是村里放電影；二是看二姨父爬電線桿。他給鞋子套上專門爬電線桿的腳扣，瞬間就爬到電線桿的頂端，真是太帥氣了！當時我覺得二姨父非常高大，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二姨父最了不起的是培養了兩個大學生，我的兩位表弟都順利地考上大學，畢業后拿國家開的工資。在村里，真是榮耀。那年給二姨父拜年，二姨父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忽然說：“將來你們都要穿西裝打領帶。”意思是我們要有出息。

二姨父對我很好，曾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我。二姨父家是村里最早用上電冰箱的人家。他曾經還給我二十美金。我一直認為二姨父是個好人。到了晚年，二姨父脾氣很怪，在村里到處說我姨不孝順，簡直是胡說八道。有一次他還動手打了我姨。我姨比我母親小八歲，我姨長大后，母親就找了媒人把我姨說給了同村的二姨父。我母親知道我姨挨了打，就上門去把二姨父好一頓收拾。我姨是天底下最好的姨，性格開朗，人緣也好。二姨父終覺得無趣，就搬出去，自己單獨開伙。我的兩位表弟怎么勸都勸不回來，索性就由著二姨父，眼不見，心不煩。令我姨感到窩火的是被街坊鄰居看笑話。后來二姨父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回家，吃完飯，喝完酒，撂下碗筷抬腚走人。天底下還有他這種人，好好的日子，過零碎了。

志安叔

村里曾經有一位擅打獵的人，姓江，名志安。按村里的輩分我管他叫志安叔。他曾經當過兵，因此善于搗鼓槍械一類的玩意。那時候沒人管，家有獵槍的不是一家兩家。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了，他是活著還是過世了，我拿不準，只是隱約知道他與兩個兒子處得很不怎么樣，被街坊鄰居嗤笑。但我對他的印象沒有被日復一日的煙塵遮蔽，相反，我現在基本上能夠想起他的過去，當然是我所了解的以及與我有瓜葛的。我很懷念他臟兮兮的帆布口袋，斜挎在肩上，偶或里面有山草雞、野布嘎（鴿子）、山兔子甚至一只獾。當這些飛禽走獸成為他的囊中之物，偶爾他也會大大咧咧地來到我家，人還沒進大門，就聽見他扯著嗓子吆喝我父親，等進了天井，就從那大口袋里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只野雞或是其他什么東西，撂在地上，說是給父親當酒肴。有時候他會坐一會兒，吆三喝四地胡扯一通，有時候撂下東西就走。這背后都是人情世故，不是隨便給的。父親不吃這些東西，多半時候都便宜了我們哥倆，所以在物質相當匱乏的年月，志安叔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有匪氣的能耐人。我們多少都有點懼怕他，既盼著他出現，又會遠遠地躲著，我們都眼饞他手中的土銃，卻沒人敢上前去動一動。但我也差點把小命丟在他的手里。有一年秋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偷拔了他家自留地的蘿卜，當時蘿卜有香腸那般粗細，還不大受吃，倒霉的是他老遠看見了，一直大罵著攆到我家，翻遍了所有的犄角旮旯，街上的柴火垛也翻遍了。我母親回憶說，當時他在氣頭上，我要是被他抓著，得挨頓狠揍。但志安叔硬是沒有抓著我，我躲藏的地方并不高明，在里屋的杌子后面，因為里屋黑咕隆咚，他打晃眼的外面乍一進來，什么也看不清，所以我才躲過一劫。母親說，不就是一個蘿卜嘛，還能比人命值錢？從此不再跟他說話。我挨了父親的一頓揍，從此不再稀罕人家的水果。

大秋

一日，我從山上下來，快到村南路口的亂石堆旁，我一眼就看見大秋站在那里，兩手擱在襠前，眼里沒人似的在那里撒尿。

大秋是近親的父母所生的第二子，他的父親姓魯，母親姓陳，都是村里的老師。我上過陳老師的課，記著她戴著一副琥珀色眼鏡，度數很高，一圈一圈的，看著都覺得眼暈，陳老師人很溫和，沒記著她對我們發過火。大秋上有一兄，下有倆妹。其兄早歿，大秋很是傷心，用嘴咬自己的手掌，都起了很厚的繭子。兩個妹妹中的一個也在幾年前瘋了，是成家以后的事，不知道有沒有后人。有一天，我從外面回來，村里正逢集，數條街巷擠滿了南村北疃前來趕集的人。我穿過集市，經過南崖見大秋蹲在人家的大門外，手里拿著兩個硬面火燒，我叫了他一聲，他一邊吃一邊答應著，還問我吃不吃，其實他根本不認識我，他的善良是天生的。我經過他身邊，回頭看看他，他也正木訥地瞅著我，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大秋是一個癡子（傻子），也不做什么壞事，所以沒有人欺負他。他的年齡比我大。人家問他多大歲數了，他快速地答道屬虎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歲數，但知道自己屬虎。大秋也并不是傻到什么都不知道，他很能干活，我回家時，常常能看見他背著一捆柴從山上下來，滿臉大汗，人溜著路邊走；大秋干的最長遠的事是挑尿，我已經不知多少回遇上大秋挑著尿水，往自家的自留地送，澆蘿卜和白菜。我對大秋說：“大秋，你挑尿？！”大秋的回答很簡潔，就一個“嗯”字，聲音怯怯的，眼神也怯怯的，像溫順時候的馬的眼睛。有時候大秋也會問：“你撖（做）什么？”其實他只是隨口一說，并不表示他真的關心。大秋現在有父母照管，生活沒有什么問題，可眼看著父母都老了，將來怎么辦，還真是個問題。

我多年沒有見過大秋了，他或許被街道的養老院收留了，就像身有殘疾的江世友。

大青

我母親逢年過節有雞要宰殺的時候，就急著找大青。大青不大說話，“嘁嘿嘁嘿”地笑，迅速地將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雞宰個干凈，用熱水去毛，白條條掛在杏樹杈上淋水。我和大青同歲，按輩分他叫我二哥，我母親和他母親基本上算是一個地方的人，姓一個姓，因此他叫我母親大姨。我母親讓他干這干那，就不見怪。我父親有事也愿意找他，比方說杏下來時要摘，就找大青，他趿拉著一雙帆布鞋，在樹杈里爬上爬下，靈巧如猿臂長舒，但我知道摘杏是辛苦遭罪的活。父親開玩笑叫他“魯師傅”，他也經常從嘴里冒出讓人笑噴的趣話，尤其是在喝酒的時候。大青抽煙，父親就給他留著一盒半盒，沒事的時候，父親也叫上他喝點，但不讓他喝醉。他姓魯名道全，我們都叫他大青，很少叫他的大號。大青的家境一般，母親去世后，兄弟倆分了家，他就跟著父親過，不知道何時他得了癲癇，犯病的時候口吐白沫挺嚇人的，不過他的病也不是常犯，現在可能已經好了。后來，大青找了個離過婚的女人，還生了個女孩。有一天，我回家看見大青領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在山路上閑逛，大青讓她叫我“大爺”，她脆生地叫了我一聲，多俊秀的孩子啊，轉眼都這么大了。大青平時好像并不與她們娘倆一塊過，媳婦多半時間住在娘家，不常回來，但大青畢竟也有了自己的家。街道和村里知道大青的境遇，就給他安排了一個護林員的差事，也享受點病殘補助，勉強能夠度日。但我并不覺得大青有什么愁事，每次見到他，他總是笑哈哈的，純樸的臉、善良的心，給人家幫工干活從不惜力氣的他，在村里頗有些人緣。

大利民

我與大利民其實并不熟悉，村里的人都叫他大利民，可能是他的小名吧。他是一個咬舌子，吐字不清，經常鬧一些笑話。他因為這個原因，家里又窮，人矮而且黑得掉到煤堆里就找不到了，所以年近五十還打著光棍。一日，他在我們家幫工砌天井里的地面，歇息的時候，他竟然嘟嘟囔囔地對我說了一大通話，最后我總算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我在外面認識的人多，讓我幫著給他找個媳婦，說離婚的他也不嫌棄，意思是只要是個女的就行，一起干活的人都笑話他，他又嘟嘟囔囔地說開了，這次我聽明白了，他說他們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煩惱和窩心事，大利民的煩惱，是實實在在的。我想起曹乃謙的小說《到黑夜想你沒辦法》來，大利民的要求和想法與一般人并沒有什么兩樣。大利民嘴巴不利索，卻很愿意說話，和他在一起干活，不愁打發不了時間。但有一天村里的人要揍他，也不是因為什么大事，無非是些嚼老婆舌頭之類不上臺面的話。誰要是在這些破事上跟大利民計較，也真是閑著沒事干了。大利民一個光棍，話又多，也只能在閑是閑非中消遣閑暇了。

傳羊叔

傳羊叔，姓魯，和我們是隔著一道山梁的“鄰居”。

其人面善，大眼眨巴著，瞇瞇笑，說話粗聲大嗓。他曾救過我的命，因此記著他。有生產隊那會兒，他是小隊會計，管著分糧什么的。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去年還是今年早些時候得病死了，一個老實巴交、一腳踹不出個屁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道壽，是大兒子的大名，道雖壽，但其人不壽。二兒子就是前面提到的大青。他有癲癇，不常發作。我因為早年就離開山村，所以沒有見過他發病的樣子。大青與我同歲，現在也小六十了。

道壽，只在過年的時候偶爾撞上一面。他不聲不響地來拜年，跟在一群人的后面，只是笑，話很少，人老實，笑起來像他娘，多半時候還不等站穩，就被后面來拜年的人給攆走騰地了。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道壽媳婦我從來沒有見過，但聽說也不是什么善茬。

傳羊叔是大前年過世的。他老伴走得比他早。有一年開春，桃紅柳綠的時候，父親住院出院回家調養，我陪著父親沿著山梁的土路，就轉到傳羊叔家那條寂寂的小街上。他家門前原先有一棵粗壯的棗樹，每年都結很多棗，棗大且甜，我曾偷著摘過一兩回。現在棗樹不見了，但他家西山墻的一片竹子還在，拿小石塊扔過去，飛起數只麻雀。父親進門，跟傳羊叔說話，沏了茶，我喝了一口，感到有些苦，就到街上，看街上那一溜的房子，過去家家都人聲鼎沸的，現在皆落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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