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毒辣的太陽把一個個無形的火球丟向大地,激起一圈圈蟬鳴。遠處,一簇簇濃厚的烏云緩緩蔓延開來,不時滾出幾聲雷鳴。天空正憋著一場暴雨。
“哥!咱們這樣不會被發現嗎?”
“發現個頭,嘴用來吃桃,少用來放屁。”
豐收的果園里彌漫著桃子的香氣,兄弟倆在桃樹林間邊走邊摘,邊摘邊吃。大的七八歲,叫大華;小的五六歲,叫小華。兄弟倆都精瘦精瘦的,小臉和脖子被太陽烘得黝黑。
“這里是花果山,我是孫悟空,吃幾個桃怎么了?”大華仿佛真是只猴子,三下兩下躥上桃樹,摘了兩顆最大的桃子扔給地上的小華,“俺老孫賞你的。”
小華趕忙接住桃子,兩只小手捧不過來,便撩起衣服的前襟兜住桃子,露出一片光溜溜的小肚皮。小華又打量一下周遭,轉了轉清亮的眼珠,回憶起在鄰居家看的《西游記》,眼前的景象和那黑白電視機里演的一模一樣,這不是花果山還能是哪兒?想到這兒,小華笑得嘴里的半塊桃子都掉了出來,心里的不安一掃而空。新鮮的桃毛粘了兩人一手,一抹汗全弄到臉上脖子上,兄弟倆越抓越癢,越癢越抓,真成了花果山上的兩個小猢猻。
今年入夏,雨水格外多,山邊的小河早就漲開了身子,急匆匆地往前流,狹窄的河道再也禁不住一場大雨的試煉。
“誰啊?你倆誰家的?給我站住!”兄弟倆聽到后面有人喊,大華撒開腿就跑,結果被一條看園子的大狗堵住了去路。園主一手一個掐住他倆的后脖頸。“想跑?把你倆都拴這兒。”
“我沒跑,你干嗎抓我?”小華還沉浸在花果山免費摘桃的幻想里。
“你們知不知道這是偷?把你們都抓去坐牢!”
聽到“坐牢”,小華才害怕起來。兄弟倆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外公是村干部,半個月來因為防汛預警工作,一直沒回過家。
眼看太陽落山,兄弟倆還被綁在樹上。“嗚……我想回家。哥,我肚子餓。”小華哭起鼻子。
“別吵,沒用的東西。要不是你站那里不跑,誰抓得住俺老孫?”大華掙了掙身上的繩子,孫大圣的神通到底是失靈了。
“喂!老頭,你過來!”大華把園主喊來,“你說,怎么樣才能放我們走。”
“賠我錢。”
“你把我倆綁住,怎么給你錢?”
園主放了大華讓他回家要錢,把小華押著當人質。
天越來越黑,翻滾的烏云徹底遮住了太陽,到處都是暴雨欲來的預兆。小華跟園主細聲認錯,楚楚可憐,像個小丫頭。園主看他服軟,笑了笑,放開他,還領到家里給他盛了碗飯。
吃過飯,左等右等還是等不來大華。園主問小華會不會洗碗,他搖了搖頭。園主又問他會不會掃地,小華看著門邊和他一樣高的掃把,默默點了點頭。園主讓他把地掃了,以此抵債。
雷聲越來越急,園主就把小華送回了家。家里黑著燈。小華坐在門檻上等哥哥,想著哥哥會不會還去山里找他。
不一會兒,大華的同學找上門來:“你哥去小賣部偷錢被抓了,被綁在村口電線桿上,等你爸媽去領呢。”
小華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趕忙站起身:“我去領他。”
“你爸媽呢?叫你爸媽去。”
“我爸媽在外面打工呢,過年才回來。外公還在水壩上……”小華趿拉上鞋子往門外走,順便從桌子上拿起那袋園主給的桃子。
小賣部的阿叔正在氣頭上,臉比這天色還陰沉。小華沒敢抬頭看,只把桃子輕輕放在桌邊。轉身出門時,小華看見墻角立著一把掃把,又默默拿起掃把,把小賣部門口的落葉掃成一堆。
“我沒偷錢!”回來的路上,大華沒面子地辯解,“我明明是借,等爸媽回來還能不還給他們?”小華沒搭腔,拉著哥哥往家走,心頭緊緊的,好像在為那袋沒吃到的桃子難過,又好像在和暴雨賽跑。雖然他一向崇拜哥哥,但總覺得哥哥有些時候不大聰明,比如一天之中被綁了兩次這事。
兩人緊趕慢趕,離家不到一里地時,大雨還是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上來,你走得太慢,我背你。”大華看見小華被大雨淋得東倒西歪。小華跳上哥哥的背,被哥哥脊背上的骨頭硌得胸脯疼。大華跑起來,背上的小華一顛一顛的,小華下意識地摟緊了哥哥的脖子。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小華的背上,生疼生疼的。小華心里卻暖暖的,貼著哥哥不寬闊的后背滿是安全感。
路過同街的大嬸家,大嬸看見兩個小孩在雨里也不打傘,站在門廊里朝他們喊:“快回家去,快點,上游的大壩前些天就垮了,眼看要發大水了。”大嬸的聲音被雨水沖散。大華只顧往前跑著,水洼里濺起水花。透過雨幕已經能看見家門,家里的燈還是暗著的。
大雨澆滅了地上的火球,逼人的炎熱變成了雨水透骨的涼。
到了家,小華馬馬虎虎擦了身子,又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面。他一會兒往小河的上游望,好像視線能跟著洶涌的河水逆流而上,看見大壩,看見外公;一會兒又朝小河的下游望,好像視線乘著河水匯進大江,又跟著大江看到海岸,就能看見打工的爸爸媽媽。門檻上他常坐的地方被磨得掉了漆。不一會兒,小華倚著門框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他又起身掃地,掃干凈屋子又掃干凈院子。一抬頭看見爸爸媽媽和外公,提著又大又紅的桃子回家來。他張大嘴巴咬了一口,那桃子比果園里的更甜。
選自《天池小小說》
2024年第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