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漢魏朝儀用樂總體上經歷了確立、完善、變革三個階段。西漢朝賀用樂始于漢文帝前元七年(公元前173),由樂府卿奏請,開始使用鐘鼓樂;至西漢末年,朝賀用樂分置酒陳殿下、置酒陳前殿房中和朝賀置酒為樂三個場合,以各地方樂為主要音樂類型。東漢朝儀有鳴鐘導引、舉觴上壽奏食舉樂、宴饗九賓散樂三個進程的用樂,這一時期對朝儀用樂的完善體現在對食舉樂進行改造、恢復倡樂百戲和增加行禮樂曲三個方面,這些舉措使樂與禮的結合更加緊密,演奏樂曲的種類基本定型。曹魏為所有朝儀用樂重新制辭、配曲,并新增朝賀登歌,這對兩晉南北朝時期的朝賀用樂影響較大。朝儀用樂是重本正始、上下通情、君臣歡康的重要政治工具,朝儀用樂的建設有利于形成穩固的政治向心力和國家凝聚力。
【關鍵詞】 漢魏;朝儀用樂;元會;樂舞;樂府;食舉樂
朝儀,是指在歲首舉行的大朝會儀式,史載“朝儀”“朝會”“朝正”“三朝”“正旦大會”“元會”“元正大會”等均指歲首舉行的朝會[1]?!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明確記載秦朝朝儀舉辦時間為“十月朔”[2]。秦朝以十月為一年之始,在歲首舉行朝儀之制,被西漢繼承。清代秦蕙田認為,秦朝朝儀之禮源于郡縣制度的確立與實施;朝儀禮儀的完善,以西漢劉邦立國后叔孫通制定朝儀為契機[3]。西漢劉邦立國后定朝儀,然而此時的朝儀不用樂,至西晉定元會儀時,則已形成了一整套與儀式相配的音樂。漢魏晉時期音樂是怎樣與朝儀的進程結合在一起的?不同歷史時期用樂的種類如何變化?引起朝儀音樂變革的原因和動機是什么?……這些問題,目前在學界尚未得到很好的解答。本文嘗試對這些問題進行探討,以期對研究現狀有所補益。
一、西漢對朝儀用樂的確立
秦統一六國后,定朝儀,以十月為歲首,朝儀遂定在歲首十月初一舉行。至漢高祖劉邦建漢,承秦制,以十月為歲首,朝儀亦定于十月初一舉行。叔孫通雜采古禮和秦朝賀儀,制定漢代朝儀[1],《史記·叔孫通列傳》首次比較完整地記載了漢高祖七年(前200)的歲首朝儀,但其中未見用樂。
根據近年來出土的西漢時期朝律律名,如益陽兔子山遺址出土的木牘中即記有朝律律名[2],這是目前所見記載《朝律》最早的簡牘,“第6、7層出土的所有紀年簡均是惠帝紀年”[3],可以推測至遲在漢惠帝時期,西漢朝儀便以律法的形式被確定下來,形成西漢《朝律》。漢文帝時對朝儀進行了調整,張家山漢墓出土漢簡中記載了《朝律》,此律“應是對漢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叔孫通所制朝儀的修訂、補充”[4]。該《朝律》頒行年代的下限約在漢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全章共42枚竹簡,不分律條。目前兔子山遺址木牘和張家山漢簡中均沒有關于用樂的記載。但是,1972至1974年間甘肅居延出土的漢簡中有一封漢文帝前元七年(前173)的詔書,提到了與朝儀相關的事宜:
樂府卿言:……正月朝儀及上計,飭鐘張虡,從樂人及興、卒。制曰:可。孝文皇帝七年九月乙未下。[5]
張英梅指出,此為追述詔書,記漢文帝前元七年九月事[6]。此簡記錄了漢文帝時期樂府卿的一段進言,樂府卿請求改十月朝儀為正月朝儀,并用音樂來調節整個儀式進程中的氛圍,樂府卿的上表得到了“可”的肯定答復。由此說明至晚在漢文帝前元七年九月后,朝儀已經開始用樂,樂以鐘磬為主,主要由樂府機構負責。
史書有明確記載的朝儀用樂事例是漢武帝建元三年(前138)的朝儀,在此次儀式中,諸侯王來朝,漢武帝置酒、奏樂[7]。與此同時,漢武帝又對《朝律》進行了調整,《晉書·刑法志》記曰“張湯越宮律二十七篇,趙禹朝律六篇”[8],即記漢武帝時期制律令之事。
朝儀用樂的具體形式在《漢書·禮樂志》中有記載[9],可歸納為下表(表1)。由表可知,西漢朝儀用樂至少有三個應用場合:其一為“朝賀置酒陳殿下”,由12類鼓員組成;其二為“朝賀置酒陳前殿房中”,由8類鼓員組成;其三為“朝賀置酒為樂”,其音樂類型為倡樂。
在第一場合“朝賀置酒陳殿下”的鼓員中,包含了邯鄲、江南、淮南、巴俞、楚、梁、臨淮、茲邡等地的8類鼓員,這些鼓員應為在西漢朝儀中演奏各地方樂的樂人?!稘h書·藝文志》記載“吳楚汝南歌詩十五篇、邯鄲河間歌詩四篇、淮南歌詩四篇”[10],這些是西漢流傳的歌詞,與邯鄲鼓員、江南鼓員、淮南鼓員所奏樂曲應相對應。司馬相如《上林賦》載“巴俞宋蔡,淮南于遮”,裴骃集解:“郭璞曰:‘巴西閬中有俞水,獠人居其上,皆剛勇好舞,漢高募取以平三秦。后使樂府習之,因名《巴俞舞》也。’《漢書音義》曰:‘《于遮》,歌曲名?!盵1]《上林賦》描寫了校獵之后的宴飲娛樂場景,也說明在漢武帝時期即已演奏巴俞、淮南等地方樂。又張衡《西京賦》云“發引和,校鳴葭。奏《淮南》,度《陽阿》”,李善注:“發引和,言一人唱,余人和也?!稘h書》曰:有淮南鼓員四人。謂舞人也?!痘茨献印吩唬鹤沲蕖蛾柊ⅰ分??!盵2]可知《淮南》亦為有唱有和的舞曲。
除了以上8類,其余4類—“大樂”“嘉至”“騎吹”“歌”鼓員,主要演奏西漢宮廷用樂。西漢有太樂機構,大樂鼓員應演奏太樂相關曲目?!都沃痢窐非菨h初襲秦樂所制宗廟樂,用于宗廟祭祀的降神環節[3]。陳直認為,“《嘉至》及《永至》皆為樂章之篇名,《小校經閣金文》卷十三、三十八頁,有建平二年四時嘉至搖鐘。……《雪堂藏古器物簿》二十八頁,有四時嘉至玉磬。綜合觀之,嘉至為四時嘉至之簡稱”[4]。故用在朝儀中的“嘉至鼓員”應為演奏《嘉至》樂曲的樂人。騎吹主要用于皇帝出行的儀仗中[5],故騎吹鼓員在朝儀中演奏的應為皇帝的儀仗樂?!案琛惫膯T未見具體記載,《周禮》記載登歌能用于宗廟和饗會儀式中,采用登臺清唱或者以鐘鼓配樂的演唱方式[6],故推測“歌”鼓員為登臺而歌或者專職歌唱的一類樂人。
第二場合“朝賀置酒陳前殿房中”的鼓員,沛、陳、商、東海均為西漢時地名,這類鼓員主要演奏各地方樂。其余如“安世樂”鼓員,史書記載漢高祖時制《房中樂》,漢惠帝時樂府令夏侯寬進行宗廟樂改革,將《房中樂》改為《安世樂》[7]。王運熙認為“前殿房中……便是置酒宴樂群臣的地方;在這里演唱的燕樂,就名為房中樂。……自沛吹鼓員以下,當即為演唱趙代秦楚之謳(相和歌)的黃門鼓吹樂人”[8]?!渡狭仲x》有“文成顛歌,族舉遞奏,金鼓迭起”[9],“族舉遞奏”,當為族歌,演奏樂器恰為“金鼓”。故可知,在西漢時期朝儀前殿房中,除了各地方樂,還演奏安世樂、族歌、縵樂等類樂曲。

第三個場合從演奏場所來看,與“殿下”“前殿房中”不在一處,應在舉行朝儀的殿外庭中。在這個場合演奏的倡樂,顏師古曰“俳優侏儒,倡樂可狎玩者也”[1],說明倡樂是一種帶有表演性質的歌舞類音樂。在《漢書·藝文志》中尚有“左馮翊秦歌詩三篇、京兆尹秦歌詩五篇、黃門倡車忠等歌詩十五篇”[2]等對西漢時期流行的倡樂歌辭的記載。在此場合中的“象人”一類,應是指漢代流行的百戲樂舞。
此外,西漢朝儀還會用到上壽曲。西漢建立后,叔孫通所制朝儀中即有置酒上壽的儀式,其制如“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罷酒’”[3]。上壽酒表示對被敬酒之人的尊重和祝福?!锻ǖ洹酚涊d“漢故事”中有“上壽四會曲”,注言“但有鐘鼓,而無歌詩”[4],可知彼時奉觴上壽演奏的《四會曲》,有鐘鼓配合,但無唱詞。
綜上,西漢時期朝儀用樂得以確立,漢文帝時由樂府卿奏請,朝儀中開始用鐘虡樂;漢武帝重修《朝律》,確立新的樂府制度。朝儀置酒環節用樂廣泛,演奏規模大,表演依據場合不同分為陳殿下、陳前殿房、置酒為樂三種制式。演奏的樂曲有降神樂、房中樂、各地方樂、倡樂、上壽曲等多種形式,既有莊嚴的祭祀用樂,又有朝儀置酒的宴飲娛樂樂曲,還有供人欣賞的倡樂、百戲。
二、東漢對朝儀用樂的完善
東漢非常重視朝儀建設,其朝儀對西漢有承襲,如朝儀在正月舉行,但用樂與西漢相比更加豐富,與儀式進程結合得更加緊密。
東漢光武帝后期有記載的正月朝儀有四次,《后漢書·光武帝紀下》有載:“二十五年春正月,烏桓大人來朝。……三十年春正月,鮮卑大人內屬,朝儀。……中元元年春正月,東海王彊、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趙王盱皆來朝?!性甏赫隆瓥|夷倭奴國王遣使奉獻?!盵5]光武帝建立起了朝儀之禮,卻沒有臨饗[6],即有朝儀環節,無置酒宴饗環節。這應由西漢末期哀帝罷樂府事件所致—哀帝只保留了朝儀環節的用樂,將宴饗環節的歌舞伎樂幾乎裁撤殆盡,東漢光武帝時期有朝儀無置酒宴饗的設置,正是對西漢末期朝儀禮樂的繼承。
東漢朝儀禮樂在漢明帝時期得到完善。明帝時,朝儀的地點除了宮中外,又增加了原陵一地,《后漢書·明帝紀》即提到“原陵朝儀”[7],《后漢書·禮儀志》詳細記載了原陵朝儀的儀式。原陵是光武帝劉秀的陵寢,原陵朝儀專指在漢光武帝劉秀的陵寢舉行的朝儀,漢明帝登基第一年的春正月即在光武帝的原陵舉行朝正大會,是謂敬先祖、表孝道。西漢雖有上陵舊制,但至東漢已不可盡聞,將上陵和朝儀結合在一起,則始于明帝?!逗鬂h書》注引《謝承書》記載,在漢靈帝建寧五年(172)正月,蔡邕隨行上原陵朝儀,感慨“聞古不墓祭。朝廷有上陵之禮……乃知孝明皇帝至孝惻隱……昔京師在長安時,其禮不可盡得聞也。光武即世,始葬于此。明帝嗣位踰年,群臣朝正,感先帝不復聞見此禮,乃帥公卿百僚,就園陵而創焉”[8]。由此可知,原陵朝儀一直延續至東漢末年。
在原陵朝儀中,有兩個環節使用音樂:一是引導參加原陵朝儀的王侯官員入場時,使用鐘;另一是在太官上食時,“太常樂奏食舉,舞《文始》、《五行》之舞”[1]。故在原陵朝儀宴饗中,應是用食舉樂和宗廟舞蹈。
除了原陵朝儀,東漢還有同西漢一樣在宮殿之中舉行的朝儀[2]?!逗鬂h書》記載“永平元年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于原陵,如元會儀”[3]。此處指出,原陵朝儀和元會儀(德陽殿朝儀)保持了一致性[4]。在《后漢書》所記錄的東漢歲首正月在宮殿中舉行的大朝受賀儀式上,有三個環節使用音樂:一是鐘鳴,皇帝開始接受朝儀。二是高級官員上殿朝見帝王的時候,演奏食舉樂,“二千石以上上殿稱萬歲。舉觴御坐前。司空奉羹,大司農奉飯,奏食舉之樂”。三是“百官受賜宴饗,大作樂”[5],上殿朝見帝王之后,二千石以上官員留在殿中宴饗,二千石以下官員則不能與帝王同在殿中,而是在庭中搭建的帳篷內宴飲,庭中的宴饗開始之時,會“大作樂”。
宮殿中的朝儀,在德陽殿舉行。德陽殿,李賢注引《漢宮殿名》曰“北宮中有德陽殿”[6]。北宮在漢明帝永平三年(60)開始建造,至永平八年(65)冬十月建成[7],待德陽殿也建成后,即在此舉行了“百官大會”[8]。《東觀漢記》亦載“明帝欲起北宮,尚書仆射鐘離意上書諫,出為魯相。后起德陽殿,殿成,百官大會”[9]。永平十一年(68)春正月,“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東平王蒼、淮陽王延、中山王焉、瑯邪王京、東海王政來朝”[10]。明帝以后,東漢一朝基本都在德陽殿舉行朝正大會。對于其儀式內容,《后漢書》李賢注引蔡質《漢儀》有載[11],此次朝儀,有上壽、太官上食、賜群臣酒食等儀式進程,在這些儀式進程之后“作九賓散樂”,百戲倡樂大作。
綜上,東漢朝儀用樂不再只是場景用樂的堆砌,而是呈現出進程化的特點,即圍繞整個儀式,在不同階段使用不同樂曲:一為鳴鐘所奏的導引樂,用來引導賓客入場、退場;二為食舉樂,在太官上食、賜群臣酒食過程中使用,此階段還會用到宗廟舞蹈;三為大作樂階段的九賓散樂,拜賀帝王后,宴饗正式開始時使用,以倡樂百戲為主。導引樂和食舉樂主要在朝儀進程中使用,九賓散樂在朝儀行禮之后的宴饗中使用。東漢朝儀三個進程的用樂比之西漢朝儀三個場合的用樂,層次更加分明,與儀式進程貼合得更加緊密。
西漢朝儀中食舉樂的使用,文獻語焉不詳。東漢朝儀過程中明確使用食舉樂,并對食舉樂的改革表現出很大的熱情。據沈約《宋書·樂志》記載,漢代的食舉樂有六種,分別是宗廟食舉三種、上陵食舉一種、殿中御食飯舉一種、太樂食舉一種[12](表2)。
蔡邕《禮樂志》曰:“漢樂四品:一曰大予樂,典郊廟、上陵殿諸食舉之樂。”“孝章皇帝親著歌詩四章,列在食舉。”[13]大予樂,西漢稱太樂,東漢明帝時改名為“大予樂”。此處蔡邕所稱漢樂四品,乃是東漢樂制,大予樂包含“上陵殿諸食舉”?!端螘分尽酚涊d:“宗廟樂,故事,食舉有《鹿鳴》、《承元氣》二曲。三年[東漢章帝元和三年(86)—筆者注],自作詩四篇,一曰《思齊皇姚》,二曰《六騏澥》,三曰《竭肅雍》,四曰《陟叱根》。合前六曲,以為宗廟食舉。”[1]可以推知,宗廟食舉樂《鹿鳴》和《承元氣》二曲為西漢以來宗廟食舉樂,東漢章帝在此二曲的基礎上,又親自作四曲,形成東漢宗廟食舉樂六曲。此外又經增刪,形成上陵食舉八曲和殿中御食飯舉七曲。
《重來》《上陵》二曲,或為光武帝立漢至漢章帝改革之前這一時期所用宗廟食舉樂?!稘h鼓吹鐃歌十八曲》中有《上陵曲》,為西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所制鼓吹樂曲,常為道路儀仗和宴會所用,也會在賞賜有功之人時使用,并非宗廟樂。上陵朝儀一事,在東漢明帝時大興,前文已述,蓋為明帝將西漢名為《上陵曲》的鼓吹曲應用到了上陵食舉樂中。《重來》一曲,晉崔豹《古今注》記載:“《日重光》《月重輪》,群臣為漢明帝所作也。明帝為太子,樂人作歌詩四章,以贊太子之德。其一曰《日重光》,其二曰《月重輪》,其三曰《星重輝》,其四曰《海重潤》?!盵2]從命名方式上推測,《重來》或為漢明帝時為上陵朝儀所作,其創作時間不可確論。可以推之的是,《重來》《上陵》《鹿鳴》《承元氣》四曲已在章帝改食舉樂之前被用作上陵食舉曲。
曹魏時上陵禮廢,于是上陵食舉曲也隨之湮沒。曹魏時改制太樂食舉十三曲用于朝儀中,省去《遠期》《承元氣》《海淡淡》三曲。魏承東漢制,可以推知,這十三曲在東漢末期仍在使用?!堵锅Q》來源于《詩經》,《鹿鳴》與《承元氣》為西漢宗廟食舉?!哆h期》《有所思》二曲源于西漢的鼓吹曲,其作用與《上陵曲》一致,用作道路儀仗、宴會或賞賜。聯合《重來》《初造》《俠安》《歸來》《明星》《清涼》《涉大?!贰洞笾镁啤贰逗5肪徘?,共計十三曲用作朝儀食舉樂。

上文提到,西漢朝儀用樂的三個場合,分別對應殿下、前殿房中和院庭三個場所,每處演奏樂曲不同。在東漢朝儀中,兩千石以上諸侯王、官員上殿與皇帝一同宴饗,此時所奏食舉樂,即為殿中御食飯舉。位次高的官員同帝王在殿中宴飲,此時演奏的是由皇帝親自創作的曲子,從而顯示其優寵之盛和地位之高。而《惟天之命》《天之歷數》二首的曲名,則暗含君權天授的寓意,從而強調了朝正的意義。
兩千石以下官員在德陽殿的庭中設帳,此時所奏食舉樂當為太樂食舉。值得注意的是,太樂食舉十三曲中,有漢雅樂《鹿鳴》,有漢鼓吹曲《遠期》《有所思》,還有《大置酒》等,這些都是宴請嘉賓的曲子,其中沒有皇帝親制的曲子。也就是說,在殿外帳中參加朝儀的文武百官與殿中的高級官員所欣賞的食舉樂是不同的。
此外,東漢在朝儀宴饗中明確提出表演九賓散樂和樂舞百戲以娛樂群臣。所謂散樂,是一種包含歌舞唱跳、百戲雜技的綜合藝術類型[1]。關于具體曲目,班固在《東都賦》中提到“陳金石,布絲竹,鐘鼓鏗鍧,管弦燁煜。抗五聲,極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備,太古畢。四夷間奏,德廣所及?!秲q佅》《兜離》,罔不具集。萬樂備,百禮暨,皇歡浹,群臣醉,降煙煴,調元氣,然后撞鐘告罷,百僚遂退”[2]。可見,這是一場盛大的歌舞宴會,演奏曲目既兼及古今,又有各民族、各地方的音樂?!逗鬂h書》李賢注引蔡質《漢儀》記載了朝儀之時作百戲的場景,其中有變戲法、倡女對舞雜技、魚龍曼延等,并大作倡樂[3]。
關于朝儀中的百戲,《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有載,漢安帝劉祜永寧元年(120)撣國來朝儀,獻上樂曲及幻人[4]?!逗鬂h書·陳禪傳》亦載此事,并對朝儀是否要演奏四夷樂有一番爭論。陳禪認為“帝王之庭,不宜設夷狄之技”,尚書陳忠反對陳禪,認為“古者合歡之樂舞于堂,四夷之樂陳于門,故《詩》云‘以《雅》以《南》,《韎》《任》《朱離》’”[5]。盡管有爭論,最終四夷樂還是被納入朝儀中。因而在朝儀宴饗中,會表演四方之樂,各地也會進獻特色樂舞表演,在歡愉的樂舞中,營造出君臣和合的氛圍。
除此之外,在食舉樂之前的奉賀行禮環節還會使用一種行禮樂?!端螘分尽酚涊d曹操得東漢雅樂郎杜夔為其傳東漢雅樂《鹿鳴》《騶虞》《伐檀》《文王》四曲,這四曲正是東漢朝儀中的行禮曲[6],即在朝儀中行禮所用之曲,但東漢尚沒有“行禮曲”這一名稱。由此推之,在東漢朝儀行禮中演奏的是以《詩經》為本的雅樂。還有西漢朝儀置酒上壽使用的上壽曲,在東漢朝儀中的使用尚未明確,上壽曲在朝儀行禮過程中被運用于引導君臣列座之后、演奏食舉樂之前,即群臣上殿“舉觴御座前”上壽酒的儀式中,如果東漢承西漢舊制,大概也會用到鐘鼓樂《四會曲》。
綜上,東漢時期朝儀用樂趨于完善,禮樂結合得更加緊密。特別是在對食舉樂的改造上,以皇帝及太樂自創辭曲為主,各地方樂的進獻、采集、演奏等較西漢明顯減少,同時恢復并壯大了宴饗中的樂舞百戲表演。
三、曹魏對朝儀用樂的變革
曹魏時期的朝儀用樂類型同東漢,有行禮用樂、上壽酒用樂、食舉用樂、宴饗用樂,但由于更加追求“元正”的政治意義,因而演奏的具體曲目發生了很大變化,其變化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對行禮樂的辭曲進行改造。曹魏朝儀用樂以曹操讓杜夔總樂為開始標志,《三國志·方技傳》載杜夔為軍謀祭酒組織了朝儀的用樂事項,即在正旦大會上,奉賀行禮時在東廂作雅樂,用杜夔所傳東漢雅樂,奏《鹿鳴》《騶虞》《伐檀》《文王》四曲[1]。后來因魏文帝曹丕不喜杜夔,于是魏文帝和魏明帝兩朝,重用左延年改樂。
《宋書·樂志》載魏明帝太和初年有詔云“聲哥之詩,務令詳備”[2],《晉書·樂志》記載:“及太和中,左延年改夔《騶虞》《伐檀》《文王》三曲,更自作聲節,其名雖存,而聲實異。唯因夔《鹿鳴》,全不改易。每正旦大會,太尉奉璧,群后行禮,東廂雅樂常作者是也。后又改三篇之行禮詩。第一曰《于赫》篇,詠武帝,聲節與古《鹿鳴》同。第二曰《巍巍》篇,詠文帝,用延年所改《騶虞》聲。第三曰《洋洋》篇,詠明帝,用延年所改《文王》聲。第四曰復用《鹿鳴》?!堵锅Q》之聲重用,而除古《伐檀》?!盵3]魏明帝重用左延年進行朝儀行禮樂的改造,首先刪去了具有批判性的《伐檀》,其樂曲演奏順序為《鹿鳴》《騶虞》《文王》《鹿鳴》,用以贊美魏朝三帝的功績。開頭《鹿鳴》一曲用古聲節,配詞名為《于赫》篇;結尾一曲《鹿鳴》,用《詩經·小雅·鹿鳴》歌詞。魏明帝對《鹿鳴》一曲,選新詞配舊樂,今所見《鹿鳴》詩為三章,每章八句,主要為四言、雜以六言體式?!厄|虞》和《文王》二曲,不僅用新制的《巍巍》《洋洋》行禮詩篇替代,而且改用左延年所作的新聲。舊《騶虞》用雜言體,《文王》用四言體,左延年改新聲配新詞,其聲節已不同,歌辭字數、節拍也隨之更改,但具體形制因為沒有歌辭流傳下來,現已不得而知??傊?,魏明帝時行禮曲四曲的數量沒有變,但左延年折衷了行禮曲中新聲與雅樂的關系,變為新聲二曲,舊雅樂二曲。
第二,上壽酒用樂改曲、改辭。魏初上壽酒用樂繼承兩漢上壽曲的形式,演奏《四會曲》,但改漢代的鐘鼓樂為琴瑟樂。魏明帝青龍二年(234),從食舉樂中抽出《大置酒曲》取代魏初琴瑟演奏的《四會曲》,并且為新曲配歌詞名曰《羽觴行》,用長笛配樂[4]。魏上壽酒用樂改變了自西漢以來有曲無辭的形式。
第三,對食舉樂進行改造。《宋書·樂志》在列舉東漢太樂食舉樂十三曲后,云“魏氏及晉荀勗、傅玄并為哥辭。魏時以《遠期》、《承元氣》、《海淡淡》三曲多不通利,省之”[5]。這段記錄說明魏在正旦大會上的食舉用樂,繼承了漢太樂演奏的十三曲,但魏對漢太樂食舉進行了改造,省去了東漢時期的殿中御食飯舉樂,只取太樂食舉樂,省其三曲,留十曲。至魏明帝時期,又將其中的《大置酒》抽出,改為上壽酒曲,于是承襲自漢太樂食舉的十三曲,只剩下九曲?!端螘分尽酚涗浟宋鲿x荀勖所作《食舉樂東西箱歌十二篇》,每篇篇題之下有“當《鹿鳴》”“當《于穆》”等小字注釋,這正是西晉所改魏朝的食舉樂歌辭名稱,按其注釋統計,魏共有《鹿鳴》《于穆》《昭昭》《華華》《朝宴》《盛德》《綏萬邦》《朝朝》《順天》《陟天庭》《參兩儀》十一首食舉樂[6]?!堵锅Q》《于穆》是行禮詩,剩下《昭昭》至《參兩儀》九首,正好與曹魏對漢太樂食舉十三曲刪三取一、經改造后剩下九曲的數目相對應?!堵锅Q》《于穆》兩首行禮詩用于食舉樂的開始,這在兩漢以來是前所未有的。
第四,對宴饗用樂進行改造。左思《魏都賦》描寫鄴城朝會置酒作樂的盛況云:“延廣樂,奏九成。冠《韶夏》,冒《六莖》。傮響起,疑震霆。天宇駭,地廬驚。億若大帝之所興作,二嬴之所曾聆。金石絲竹之恒韻,匏土革木之常調。干戚羽旄之飾好,清謳微吟之要妙。世業之所日用,耳目之所聞覺。雜糅紛錯,兼該泛博。鞮鞻所掌之音,《韎》《昧任》《禁》之曲。以娛四夷之君,以睦八荒之俗?!盵1]朝會的音樂場面盛大,四方樂作,八音齊響,與兩漢時期朝正饗會中的“大作樂”環節場面基本相似。曹植《元會詩》也提到“笙磬既設,箏瑟俱張。悲歌厲響,咀嚼清商”。黃節箋注:“考《陳氏禮書》,漢靈帝耽胡樂,朝廷大臣會,賓歌《薤露》。京師嘉會,以傀儡挽歌之技為樂。此詩元會,而言悲歌,亦沿東漢余風也。”[2]黃節指出曹魏承續了兩漢元會的饗宴用樂。需要注意的是,此處“清謳微吟之要妙”“悲歌厲響,咀嚼清商”或為曹魏時期在正旦大會饗宴上使用的新樂,其演奏的樂曲或以曹魏時期所制部分相和歌為主。曹魏朝儀中也表演伎樂百戲,如“魏晉訖江左,猶有《夏育扛鼎》、《巨象行乳》、《神龜抃舞》、《背負靈岳》、《桂樹白雪》、《畫地成川》之樂焉”[3]。
第五,改造朝儀用舞。東漢明帝首創在原陵舉行朝正大會,其用“文始”“五行”二舞,但是漢明帝未將文始、五行舞蹈用在德陽殿舉行的朝儀中。魏明帝開始將用于宗廟祭祀的舞蹈用于殿前朝儀中。魏明帝繼位之后,朝廷共商禮樂之事,有官員提到武始、咸熙、章斌三種舞蹈,應該用于宗廟祭祀當中,同時“及臨朝大享,亦宜舞之”[4],魏明帝同意了這種做法。此外,曹魏還改造漢《巴渝舞》,用于朝儀。漢《巴渝舞》共有四曲,魏國初建,王璨改制《巴渝舞》辭,用來稱頌魏國的功績。魏文帝黃初三年(222)改《巴渝舞》之名為《昭武舞》[5],用于宗廟祭祀與朝儀,從而完成了《巴渝舞》由俗轉雅的過程。此類舞蹈的演出次序是在朝儀演奏食舉曲之后、宴會開始之前,此時以改編后的宗廟雅舞總領宴會諸樂。
第六,王粲制作的登歌成為朝儀中新的音樂事項。《周禮》強調登歌可在祭祀和大饗中并用,如《周禮·樂師》記載“饗食諸侯,序其樂事,令奏鐘鼓。令相,如祭之儀”,《周禮·大司樂》載“大饗不入牲,其他皆如祭祀”,《周禮·大師》曰“大祭祀,帥瞽登歌,令奏擊拊……大饗亦如之”[6],等等??梢?,在《周禮》中,饗諸侯用樂與廟祭用樂相同,故而帝王饗諸侯可以與廟祭用樂同一規制。西漢朝儀中是否用登歌,目前不可知。東漢有關朝儀的文獻中目前亦未見使用登歌的記載。魏國初建時,王粲為登歌制作了新的歌辭,名為《安世詩》,其內容為“述魏德”“詠宴饗”??娨u評價為“登歌先祖功德,下堂詠宴享”[7],可見《安世詩》是作為登歌在廟祭和宴饗中演奏的。曹魏元會大饗與宗廟祭祀同用登歌,應是以《周禮》為依據,取漢曲為改造模本。
綜上可知,曹魏立國之初即著手朝儀用樂改革。其改革以《周禮》為據,雜糅兩漢朝儀所用樂曲,并以自制新詩為亮點,且曹魏祖孫三代對正旦大會用樂改革均保持了高漲的熱情。
四、漢魏朝儀用樂的文化內涵
漢成帝繼位之初,匡衡對其談禮儀之事時提到朝儀的意義,匡衡認為諸侯萬國對帝王朝拜之時,帝王要令其觀以禮樂,宴饗而歸,“萬國莫不獲賜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儀,置酒以饗萬方”[1]。日本學者渡邊信一郎曾經指出,元會的舉行,“既是對皇帝表示臣服的誓約,也意味著在新年伊始之際更新君臣關系。每年通過這種再次確認君臣關系的儀式,樹立朝政之中皇帝的極端重要性”[2]。班固認為,歲首以禮樂改新,是為了“重本正始”[3]。張衡在《東京賦》中盛贊了東都洛陽舉行的朝儀禮樂,認為朝儀禮樂的實施是為了體現“君臣歡康”“上下通情”[4]的良好君臣關系。
東漢將宗廟食舉樂調整后用于朝儀中,顯示了自上而下的重視。首先,對于帝王而言,其親自制作樂曲、樂章,用來宴樂群臣。爾與我上壽,我為君作歌,群臣敬酒,君王回敬群臣以美食,伴著精心準備的食舉樂曲,是君臣在儀式上深入互動的表現。其次,對于群臣來說,肩負天下的重任,作為萬民的代表,匯報一年的重點工作,以達天聽。最后,對于庭中參加朝儀的官員來說,朝儀是一種心理上的激勵。朝儀舉辦時,皇帝在東廂就坐,“萬人以上,立西面”,兩千石以上的高級官員登東階而上殿,朝儀用樂因參加人員的身份不同而有所區別,正是通過強化身份的差異,營造一種慕強的氛圍,所以張衡才有“乃羨公侯卿士,登自東除”之慨嘆,庭中官員羨慕上殿官員,而萬人以外的官員,又以能參與朝儀、聆聽天子之音為榮。于是形成了更加穩固的政治向心力、國家凝聚力。
由此可見,朝儀樂的使用,從表層意義來看,調節了莊重嚴肅的禮儀氛圍,表達了君臣上下對和樂融融的追求;從深層意義而言,實則是為實現大一統的政治目的。
此外,在音律的選取上亦有深層的政治考量。東漢章帝建初二年(77),鮑鄴上疏曰:“王者飲食,必道須四時五味,故有食舉之樂,所以順天地,養神明,求福應也。移風易俗,莫善于樂。樂者天地之和,不可久廢。今官樂但有太蔟,皆不應月律?!盵5]《隋書·音樂志》也記載了此事[6],可見東漢初年宮廷用樂有黃鐘、太簇二律,食舉樂唯用太簇律?!稘h書·律歷志》云:“其于三正也,黃鐘子為天正,林鐘未之沖丑為地正,太族寅為人正……及黃鐘為宮,則太族、姑洗、林鐘、南呂皆以正聲應,無有忽微,不復與它律為役者,同心一統之義也。非黃鐘而它律,雖當其月自宮者,則其和應之律有空積忽微,不得其正。此黃鐘至尊,亡與并也?!盵7]太簇律為人正之律,正適用于春正月的朝正大會。黃鐘為宮,太簇所對五音者為商,姑洗為角,以此推之?!逗鬂h書·律歷志》有西漢元帝京房論律之事,亦載黃鐘、太蔟、姑洗、林鐘、南呂分別對應宮、商、角、徵、羽,應鐘、蕤賓對應變宮、變徵[8],可見,太簇所對五音為商。漢代,五聲還與君、臣、民、事、物相對應,“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唱和有象,故言君臣位事之體也”[9]。由此可知,東漢食舉樂設置之初用五音為商的太簇律,代表的是諸侯百官之樂。東漢章帝將原本用于宗廟的食舉樂,經過改造后以太簇律演奏,用在朝儀中。即以太簇律對應在臣位的商音,下達至國家禮樂機構太樂施行,用來正君臣之位,顯示了禮樂的約束力。
東漢完成對食舉樂的改造后,因其在春正月朝儀大會上顯示出特殊的政治地位,繼而開始推進東漢十二律對應十二月的歷史進程。鮑鄴上疏曰:“今官樂但有太蔟,皆不應月律。可作十二月均,各應其月氣,乃能順天地,和氣宜應。明帝始令靈臺六律候,而未設其門。《樂經》曰十二月行之,所以宣氣豐物也。月開斗建之門,而奏歌其律。誠宜施行。愿與待詔嚴崇及能作樂器者共作治,考工給所當?!贝耸码m議,但是當時并未詔行。后馬防上疏云:“圣人作樂,所以宣氣致和,順陰陽也。臣愚以為可順上天之明時,因歲首令正,發太蔟之律,奏雅頌之音,以立太平,以迎和氣。”[1]東漢章帝建初五年(80)冬,“始行月令迎氣樂”[2]。鮑鄴上疏的核心即奏陳以十二律應十二月,將樂律與時令結合起來,在馬防的建議下,東漢最終實行十二律對應十二月,以樂律迎月氣。而東漢食舉樂在太簇,“因歲首令正,發太蔟之律”。因歲首正月朝儀奏食舉樂,故以太簇律對正月,為的是以人正、為臣之道,立太平、迎和氣。
食舉樂的設置直接影響了十二月所對應十二律的排列順序。在東漢章帝建初五年以后,東漢開始實行十二律對應十二月,且與《禮記·月令》所記相符。此外,據《隋書·音樂志》引《東觀漢記》,在東漢順帝陽嘉二年(133),也有關于十二月隨月律的記載,“十月作應鐘,三月作姑洗”[3]。這是樂律在西漢與五行完成對應后,至東漢初年又與十二月對應起來,形成了新的思想文化體系。
綜上,西漢朝儀樂的設置,是為“觀以禮樂”。東漢朝儀中食舉樂和太簇律的使用,更加突出其政治功能,以人正之律,對臣律。食舉樂在朝儀上的使用,亦推進了十二律對應十二月的實施進程。
結語
通過上文的梳理和論證,基本厘清了漢魏朝儀用樂的進程及其所蘊含的文化內涵。漢魏朝儀既有禮的進程,亦有樂的配合,朝儀用樂雖時時改變,卻越來越豐富,并將其影響擴大至社會文化層面,既是對聽音辨政的周代禮樂之用的延續,又凸顯了“重本正始”政治功用的加強和文化內涵的豐富。
如果說漢魏時期是朝儀用樂的發展和基本定型時期,那么在其后的兩晉南北朝隋唐時期,朝儀用樂進一步發展,成為國家禮樂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西晉正旦大會用樂有行禮曲、上壽曲、登歌、食舉樂、舞曲、伎樂、房中歌七種,傅玄、荀勖、張華等人在朝儀歌辭的形制、言數、施用等方面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并且將四廂樂律應用到朝儀當中[4]。晉宋時期朝儀用樂將周代《肆夏》曲應用于整個元會儀式之首,以作階步之用,此舉繼承了漢代五聲對應君臣之位的觀念,認為國之太平的根本在于君臣相宜,通過樂律,既可以凸顯天子的政績,也能加強君臣間的和樂。梁代以十二律用于元會,在擬則天道的輪回中,陰陽、君臣、五行各司其職,形成一個有禮、有序的人政世界,與相對應的天道相應和。
總之,漢魏朝儀用樂從無到有,從完善到變革,在具體禮樂進程中不斷摸索,在復古與創新之中不斷發展,其內涵不斷擴大,朝儀用樂遂成為后世禮樂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
[1] 關于漢魏晉南朝大朝會禮儀的研究,史學界禮儀制度史和古代政治制度史研究中多有論述,參見陳戍國:《中國禮制史》,湖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白鋼:《中國政治制度通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徐連達、朱子彥:《中國皇帝制度》,廣東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等等。李俊芳對兩漢大朝會禮儀的詩句、人員、班位、儀節等所論頗詳,參見李俊芳:《漢代皇帝施政禮儀研究》,中華書局2014年版。馬迎冬對漢代朝會的參加人員和地點有詳細闡述,參見馬迎冬:《漢代朝會體系研究》,碩士學位論文,鄭州大學,2019年。
[2] 司馬遷:《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237頁。
[3] 秦蕙田:《五禮通考》卷一三六《朝禮》,永瑢、紀昀等纂修《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38冊,第183頁。
[1] 司馬遷:《史記》卷九十九《劉敬叔孫通列傳》,第2723頁。
[2]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編:《益陽兔子山七號井西漢簡牘》,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版,第137頁。
[3] 張忠煒、張春龍:《漢律體系新論——以益陽兔子山遺址所出漢律律名木牘為中心》,《歷史研究》2020年第6期。
[4] 荊州博物館編:《張家山漢墓竹簡:三三六號墓》,文物出版社2022年版,第211頁。
[5] 甘肅簡牘博物館等編:《肩水金關漢簡(肆)》(下),中西書局2015年版,第122頁。
[6] 張英梅:《漢文帝七年〈朝儀〉詔書研究》,《敦煌學輯刊》2018年第1期。
[7]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五十三《景十三王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422頁。
[8] 房玄齡等:《晉書》卷三十《刑法志》,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922頁。
[9]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二《禮樂志》,第1073—1074頁。
[10]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三十《藝文志》,第1754頁。
[1] 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一十七《司馬相如列傳》,第3038、3039頁。
[2] 蕭統編,李善注:《文選》卷二《西京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73—74頁。
[3]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二《禮樂志》,第1043頁。
[4] 陳直:《漢書新證》,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57頁。
[5] 參見曾智安:《漢代“鼓吹”與“騎吹”新論——以出土漢代畫像為證》,《河北科技大學學報》2018年第4期。
[6] 劉奕璇:《漢魏兩晉登歌考》,《樂府學》第29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4年版,第124—136頁。
[7]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二《禮樂志》,第1043頁。
[8] 王運熙:《樂府詩述論(增補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29頁。
[9] 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一十七《司馬相如列傳》,第3038頁。
[1]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五十七《司馬相如傳》,第2571頁。
[2]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三十《藝文志》,第1754頁。
[3] 司馬遷:《史記》卷九十九《劉敬叔孫通列傳》,第2723頁。
[4] 杜佑撰,王文錦等點校:《通典》卷一百四十七《三朝上壽有樂議》,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3759頁。
[5]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一《光武帝紀》,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76、80、81、83頁。
[6]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二《顯宗孝明帝紀》,第102頁。[7]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二《顯宗孝明帝紀》,第99頁。
[8]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四《禮儀上》,第3103—3104頁。
[1]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四《禮儀上》,第3103頁。[2] 西漢高祖劉邦在長樂宮舉行朝賀儀式;漢武帝先后在柏梁臺、甘泉宮舉行朝賀儀式;東漢則在德陽殿舉行朝儀。
[3]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二《顯宗孝明帝紀》,第99頁。
[4] 元會儀,即指漢代的朝賀儀,魏晉時通常稱為“元會儀”,至齊梁時期又稱為“三朝大會”,名稱歷代變化,實則均指朝賀一事。
[5]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五《禮儀中》,第3130頁。
[6]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四十一《鐘離意》,第1410頁。
[7]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二《顯宗孝明帝紀》,第107、111頁。
[8]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四十一《鐘離意》,第1410頁。
[9] 劉珍等撰,吳樹平校注:《東觀漢記校注》卷十六《鐘離意》,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691頁。
[10]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二《宗孝明帝紀》,第113—114頁。
[11]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五《禮儀中》,第3131頁。蔡質是蔡邕的叔父,主要在漢靈帝朝為官,他記錄的《漢儀》正為東漢明帝營建德陽殿以后的朝賀儀式。
[12] 沈約:《宋書》卷十九《樂志》,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538—539頁。
[13]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五《禮儀中》,第3131—3132頁。
[1] 沈約:《宋書》卷十九《樂志》,第538頁。
[2] 崔豹:《古今注》,王根林、黃益元、曹光甫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39頁。
[1] 王福利:《六朝禮樂文化與禮樂歌辭研究》,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28—148頁。
[2]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四十下《班彪列傳》,第1364頁。
[3]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五《禮儀中》,第3131頁。
[4]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八十六《南蠻西南夷列傳》,第2851頁。
[5]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五十一《李陳龐陳橋列傳》,第1685頁。
[6] 沈約:《宋書》卷十九《樂志》,第539頁。
[1] 陳壽撰,陳乃乾校點:《三國志》卷二十九《方技傳》,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806頁。
[2] 沈約:《宋書》卷十九《樂志》,第535頁。
[3]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二,第684頁。
[4] 杜佑撰,王文錦等點校:《通典》卷一百四十七《三朝上壽有樂議》,第3759頁。
[5] 沈約:《宋書》卷十九《樂志》,第539頁。
[6] 參見沈約:《宋書》卷二十《樂志》,第584—587頁;許繼起:《樂府四箱制度及其樂歌考》,《文學遺產》2015年第5期。
[1] 蕭統編,李善注:《文選》卷六《魏都賦》,第284—285頁。
[2] 黃節:《曹子建詩注(外三種);阮步兵詠懷詩注》,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5、16頁。
[3] 沈約:《宋書》卷十九《樂志》,第546頁。
[4] 沈約:《宋書》卷十九《樂志》,第536頁。
[5]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二《樂志》,第693—694頁。
[6] 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阮元??獭妒涀⑹瑁ㄇ寮螒c刊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1715、1707、1719—1720頁。
[7] 蕭子顯:《南齊書》卷十一《樂志三》,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178頁。
[1]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八十一《匡張孔馬傳》,第3344頁。
[2] [日]渡邊信一郎:《元會的建構—中國古代帝國的朝政與禮儀》,[日]溝口雄三、小島毅編《中國的思維世界》,孫歌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69頁。
[3] 陳立撰,吳則虞點校:《白虎通疏證》卷十二《朝聘》,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585頁。
[4] 趙逵夫主編:《歷代賦評注(漢代卷)》,巴蜀書社2010年版,第657頁。
[5]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一《律歷上》,第3015頁。
[6] 魏征、令狐德棻:《隋書》卷十五《音樂下》,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352頁。
[7]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一《律歷志》,第962頁。
[8]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一《律歷上》,第3000頁。
[9] 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一《律歷志》,第958頁。
[1]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志第一《律歷上》,第3015—3016頁。
[2]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三《肅宗孝章帝紀》,第141頁。又見《后漢書》卷二十四《馬援列傳》,第856頁。
[3] 魏征、令狐德棻:《隋書》卷十五《音樂志》,第352頁。
[4]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二《樂志》,第685頁。
本文系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燕趙文化與漢魏樂府研究”(項目批準號:HB21ZW00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李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