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兩漢、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步搖”在形制和內涵上都有眾多的變化。漢代簪珥延續了周代衡笄的結構,黃金制作工藝的傳入使簪珥增加了“爵”“華”兩種關鍵性構件,再加上六種瑞獸元素的加入,禮經所記“副笄六珈”的步搖之制從此出現。曹魏時期增加了“ ”,西晉出現了金珰,后來金珰又被花鈿取代,直到南朝,步搖一直與東漢的“爵獸步搖”一脈相承。十六國時期,三燕的步搖冠吸收了中亞黃金制作工藝,但裝飾搖葉則體現出本民族的審美特征。北魏入主中原后,通過服制改革形成了拓跋鮮卑男女皆可戴冠的習俗,并創造出女性所戴的兜頭及兩側有博鬢的冠。隋朝形成了在冠罩上按禮制等級點綴金花和花鈿的步搖冠,它的出現是漢晉至隋女性首服禮制曲折發展、從南北各異到歸為一統的結果。
【關鍵詞】 黃金制作工藝;步搖;副笄六珈;簪珥;步搖冠;輿服制度
“步搖”是中國古代女性的一種插簪類首飾。當下學界對步搖的研究,或從歷史源流方面梳理,或作考古學進行分型,或從美術學角度進行分析,并在上述分支領域均已取得豐富的成果。本文不揣簡陋,試在前人基礎上,結合魏晉南北朝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再作分析。筆者認為,發源于西亞的黃金制作工藝,經過歐亞草原絲綢之路被沿途各民族吸收,由此制成的各類物品傳遞著各民族的文化和審美意趣;該工藝在傳入中國北方游牧地區和中原地區后,也對當地產生了重要影響。中國北方游牧地區的步搖和漢晉時期中原地區的步搖在體系、源流上均有差別。北方民族入主中原后,對輿服制度進行了重構,除創造出女性能戴的冠以外,還進行了多次輿服改制。直到隋統一中國后,北族步搖和漢晉步搖的不同傳統才最終合流。
一、北方民族的步搖冠、花樹步搖
黃金制作工藝源自西亞。距今4300多年前,在兩河流域就產生了制作黃金的錘揲、拉絲、吹珠等工藝。在屬于蘇美爾文明時期的烏爾王陵中,出土了隨葬侍女頭部所戴的半環形額飾,它用連排的一枚枚金樹葉穿綴而成,這些金葉均由金箔錘揲而成;烏爾王陵還出土了一把木柄黃金匕首,其柄部前端三角部分綴滿了小金珠。這些黃金器物反映出當時的黃金制作工藝已相當精湛。兩河流域的黃金制作工藝向周邊傳播,這通過各地的出土文物即可印證。黃金工藝流布各地又服務于當地的文化和審美,于是在那些制作精美的黃金器物背后,體現出的是不同區域的文化傳統。
黃金制作工藝沿著草原東傳,影響了位于中國北方匈奴、東胡、鮮卑等民族—這些游牧民族普遍喜歡使用搖葉就是黃金制作工藝東傳的反映。搖葉的使用在戰國時期就已出現,如阿魯柴登匈奴墓出土的耳飾,其下部綴有尖形搖葉(圖1);遼寧省錦州市義縣保安寺墓出土的匈奴金耳飾,下部是呈牌形的搖葉(圖2)[1]。這些不同形狀的搖葉制作—將黃金錘揲成薄片,再剪成各種形狀的扁片—體現了中亞的黃金工藝特征。搖葉往往跟其他裝飾配合使用,如內蒙古科爾沁左翼后旗毛力吐鮮卑墓出土了一件東漢時期的金冠飾,該冠下部為一圓盤形底座,上立一只鳥(有學者認為此鳥與“燕”有關[2]),在鳥的雙翅和尾翼邊緣上有4個小孔,上綴可以搖曳的圓形葉片(圖3)。張玉安認為這件金冠就是較早出現的步搖冠的一種[3]。

學界認為,以上這些黃金制作工藝和裝飾風格是慕容鮮卑步搖冠的來源。倪潤安認為,鮮卑在早期檀石槐(137—181)時的金器,如馬形牌飾、鹿形牌飾、漩渦紋耳飾等,主要出土于其統治區域的東部和西部,這應與檀石槐鮮卑王庭、制作部落的位置和金礦資源的分布有關,而且這些金飾也借鑒了歐亞草原西部的圖像造型。此時期的一些制作部落后來成為段氏鮮卑的一部分,“段氏”之名正是由錘擊、鍛打的技藝引申而來,這也表明段氏掌握了金器制作的技藝[4]。步搖冠在慕容鮮卑中十分風行,《晉書》有載:
曾祖莫護跋,魏初率其諸部入居遼西,從宣帝伐公孫氏有功,拜率義王,始建國于棘城之北。時燕代多冠步搖冠,莫護跋見而好之,乃斂發襲冠,諸部因呼之為步搖,其后音訛,遂為慕容焉。[1]
可見,在莫護跋于三國曹魏初率部入居遼西之前,步搖冠在遼西已經風行了。

在三燕時期的步搖中,花樹步搖是出土數量最多、最為主流的形式,它由矩形牌座和花樹狀綴葉枝干組成。男性步搖冠頂部的花樹較小,在佩戴時,將穿有搖葉的金枝固定在圓形皮帽或布帽上,以免因騎馬等劇烈活動而跌落;花樹枝繁葉茂者為女子所戴,用以襯托容貌。遼寧北票房身村晉墓中除出土了花蔓狀金步搖外,還出土了耳環、指環、金釧等,由此可推測墓主為女性[4]。田立坤認為這種花樹步搖的佩戴方式,是將“花樹頂金步搖冠飾”罩在軟質冠帽之上加以固定[5],而筆者認為佩戴方式可能是把矩形的山題部位固定在帽子正面額部上方,使花樹步搖位于前額上方的正面。此類冠如何佩戴需配合發型來理解,詳見下文。
北方游牧民族或髡發,或披發,或辮發[6],其中拓跋鮮卑辮發即“索頭”;烏丸和東部鮮卑則以“髡頭”(髡發)著稱[7],《三國志·烏丸鮮卑東夷傳》云“父子男女,相對蹲踞,悉髠頭以為輕便。婦人至嫁時乃養發,分為髻,著句決,飾以金碧,猶中國有冠步搖也……嫁女娶婦,髡頭飲宴”[8],《后漢書·烏桓鮮卑列傳》曰“唯婚姻先髡頭”[9],均指男子髡頭。無論辮發還是髡發,男性的頭頂都不會出現漢族因盤發而隆起的發髻,因此他們戴冠的時候直接將布質或皮質半球形冠或帽套頭頂上即可。阿魯柴登戰國晚期匈奴墓出土的金冠上立著一只雄鷹,金冠與毛制品或棉麻制品等共同連綴成一只完整的冠帽(圖4),顯然是配合披發使用的。慕容鮮卑的習俗與烏丸同,即為髡發,《晉書·慕容皝載記》載慕容皝上書晉自稱“臣被發殊俗,位為上將”[1],此“被發”可能是髡去一部分后將其余部分結辮披下。有學者根據上述慕容皝的記載,參考北燕考古資料,推測慕容鮮卑的“被發”是剃去頭頂以外的全部頭發,并將頂發蓄長,向下披散[2]。此外還可參考吐谷渾的發型。吐谷渾原為鮮卑慕容氏的一支,游牧于遼河西昌黎棘城以北,《晉書·吐谷渾傳》記當地婦女“以金花為首飾。辮發縈后,綴以珠貝”,可以推想慕容鮮卑與此差異不大。吉林榆樹老河深鮮卑墓M1的墓主頭頸部有數掛珠飾,考古報告認為是頸飾[3],不確,因為珠飾并未垂彎成整串,而是散于兩側,很可能是披發結辮時綴于發中的珠飾(圖5)。
披發結辮,頭頂上戴帽,在帽頂上再妝飾花樹、鷹或鳥等金飾物,或在帽前額上方裝飾花樹步搖,這就是慕容鮮卑的步搖冠。后來,這種步搖冠流傳到拓跋鮮卑區域,以內蒙古烏蘭察布達茂旗西河子北朝墓出土的馬首鹿角金步搖、牛首鹿角金步搖為例(圖6),此二步搖為純金制作,鑲嵌寶石和極為細小的金珠,其形制和工藝來自對慕容鮮卑花樹步搖的模仿。北燕的文化對北魏早期的文化和制度多有影響,《魏書·序紀》記載:在什翼犍建國二至二十五年(339—362)之間,慕容部建立的前燕與拓跋部就頻繁聯姻,內蒙古達茂旗西河子發現的步搖冠可能就是在聯姻背景下產生的[4]。此時的拓跋鮮卑仍然是披發,被南齊稱為“索頭”,北齊時期出現胡化風潮,從北齊徐顯秀墓葬俑的發型可窺見拓跋鮮卑最初的“索頭”樣子:留全發不髡剃,腦后結許多辮子,步搖冠就是直接戴在這種發型上的。類似的例子還有大同沙嶺北魏7號墓,墓主夫婦都戴步搖冠。拓跋鮮卑男女均可戴帽,這一點與漢晉制度下男子戴冠、女子露髻有本質差別。大同沙嶺北魏7號墓中墓主夫婦均戴冠,而且女主人頸后披發,說明此時尚未要求女子都梳漢式盤髻。從出土的北魏墓中的男、女俑看,鮮卑人無論男女、貴賤均可戴帽,若將花樹步搖固定在帽前,就成為步搖冠。

北方諸民族習俗多樣,徐秉坤認為慕容鮮卑與夫余、高句麗等北方諸民族均借鑒了“搖葉”這一形式,且均結合本民族已有的文化傳統加以創造性利用,形成了各具特色的金步搖飾品[1]。總之,慕容燕、北朝步搖冠所體現的文化因素與中原漢晉不一樣,隨著拓跋鮮卑統一北方并在衣冠方面漢化,首服禮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此后在北齊、北周的不斷重構中,才形成以北朝女性能戴冠的習俗為基礎、吸收漢晉南朝的“副笄六珈”制度,發展出新式女性頭冠。
二、從簪珥到爵釵—周至兩漢步搖的演變
中原華夏服飾早在周代就形成了完備的制度,《禮記·玉藻》中多有記載。源自西亞的黃金制作工藝傳入中原后,為華夏服飾所吸納,由此產生的黃金器物圖案及所傳遞的文化精神最終形成了獨特的華夏輿服制度。從周至漢,華夏貴族女性的首服禮制一直以“副笄六珈”為基本制度,但后期有較大增益:周代的“副笄六珈”以衡笄為基本形制;漢代繼承此制,稱為“簪珥”,此時“步搖”僅指簪首有珠子垂下的垂珠步搖。隨著黃金制作工藝的傳入,簪珥中出現了爵、華等復雜構件,再加上瑞獸元素,見于《禮經》記載的“副笄六珈”便落實成新的形制,“步搖”也開始指含有爵華、瑞獸的復雜首飾套件。

(一)“副笄六珈”
從周至漢晉南朝,華夏女性發型的基本形制都是露髻,貴族女性發髻上還有假發“副”,在此基礎上戴笄或釵,可戴幗但不戴冠。相應地,周至漢晉女性禮制首飾發展的大致脈絡是從衡笄發展成簪珥,然后增加了關鍵性裝飾“爵華”,這一脈絡始終以禮經所說的“副笄六珈”為基本形制。
禮經中對周代王后首服的記載見于《周禮·天官·追師》,“追師掌王后之首服,為副、編次、追、衡笄”,即王后的首服由副、編次、追、衡笄組成。
副,鄭玄注:“副者,婦人之首服。《祭統》曰:‘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東房’。……玄謂副之言覆,所以覆首為之飾,其遺象若今步搖矣。”[2]禮經中的“副”就是假發,因為跟真發相對,所以稱之為“副”。


追,冠名,《儀禮·士冠禮》曰:“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后氏之道也。”[1]夏代之冠被稱為“追”,據《周禮·追師》載王后也可以用追。周代,僅男子能戴整體包裹住頭的冠,女子一般露髻,《追師》所言王后之“追”形制如何已難以考證。
衡笄,《周禮·追師》中鄭玄注:“衡,維持冠者。《春秋傳》曰:‘衡紞纮綖’。”[2]“衡”為男子戴冠時穿過發髻的固定小棍,女子的衡笄為固定發髻時橫向穿過之笄,左右各一,下面以絲帶(紞)懸玉瑱,垂在“副”的兩邊,懸于耳際[3]。
可見,周代女子的基本發型是以笄盤發。貴族女子在此基礎上要戴編好了的假發以象征身份地位,是為副。“副”的兩側插“衡笄”,衡笄末端懸著“瑱”。因為副、笄已足以固定發髻,懸掛的“瑱”(“珈”),就成了裝飾意義的玉首飾。孔穎達疏《詩·鄘風·君子偕老》:“王后之衡笄皆以玉為之,唯祭服有衡笄,垂于副之兩傍,當耳。其下以紞懸瑱是也。編次則無衡笄,言珈者,以玉珈于笄為飾。”《君子偕老》載衛宣姜“鬒發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意思是衛宣姜發量豐富,不必施加假發(髢),她頭上戴著玉做的瑱和象牙制成的揥(即衡笄)。若是加六種首飾,即為“六珈”。《君子偕老》又曰“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說明周代即有此制,“六珈”是王后及國君夫人的正式首服。鄭玄箋:“珈,笄飾之最盛者,所以別尊卑。箋云珈之言加也。副既笄而加飾,如今步搖。上飾古之制所有未聞。”[4]鄭玄認為“六珈”類似漢代的步搖,但上古“六珈”之制如何,他也說不清楚。
“副笄六珈”到漢代仍是基本制度,馬王堆辛追墓可反映出這種“副笄六珈”之制:馬王堆一號墓主人沒有耳孔,“副”覆于真發之上,頭上有三支笄,分別為竹笄、玳瑁笄、角笄。竹笄為固定本發所用,其余兩笄為插飾,玳瑁笄長19.5厘米,角笄長24厘米,符合《后漢書·輿服志》所描述的“簪以瑇瑁為擿,長一尺”[5]之制。
(二)簪珥
簪由先秦時期的笄發展而來。周代的笄比較簡單質樸,到漢代,笄演變為簪,漢樂府《有所思》“雙珠玳瑁簪”句,即說明了有用玳瑁做成的簪。笄若首端有珠下垂,走路會搖晃,是為垂珠步搖。《釋名·釋首飾》云“上有垂珠,步則搖也”[6],說明在笄的首端加了墜飾。田立坤指出,垂珠步搖即馬王堆一號漢墓帛畫中老婦額前所戴的首飾形象,這與東漢以后的女性步搖、草原民族步搖、域外步搖分屬不同的系統,沒有承繼關系[7],甚確。馬王堆帛畫上所繪老婦發式與墓主人發髻實物的形態,以及笄上所飾葉片基本一致,其形式可上承《周禮》所記載的貴婦首服[1]。
關于簪或笄上的裝飾,以馬王堆漢墓為例,馬王堆一號墓墓主前額及兩鬢有木花飾品29件,其中花瓣形7件,三叉形、梯形、半弧形各1件。這10件飾品大小相近,長寬約1厘米,厚0.2厘米,通體涂朱,側面貼金葉。有的還在正面和背面的下部朱地上涂黑、鑲金,有的金葉上有小孔眼。另19件均為截錐形,長不到1厘米,似為花飾上的蒂飾。這些木花飾品當時可能是用絲線或金屬絲編聯起來,戴在前額作為裝飾品。從花瓣貼金看,此時的黃金制作工藝還比較原始,未見有范鑄、掐絲、吹珠等工藝,尚不能制造出需要高超工藝的“爵”即雀(鳳鳥)、“華(花)”,故而此時的木花瓣仍然只是簪前端的點綴,與《續漢書·輿服志》所記載的組合“爵華”尚有較大差距。
珥起初應指“以紞懸垂于耳側”的瑱,需要注意的是,瑱并非耳墜,《釋名·釋首飾》曰:“瑱,鎮也。懸當耳旁,不欲使人妄聽,自鎮重也。或曰充耳。充,塞也。塞耳亦所以止聽也。”可見,瑱的佩戴方式是或懸掛在耳旁,或塞進耳朵,目的是戒聽。而且,自周代起,中原就沒有在耳垂穿孔戴墜飾的傳統,正如《釋名》所載,“穿耳施珠曰珰。此本出于蠻夷所為也。蠻夷婦女輕淫好走,故以此瑯珰錘之也。今中國人效之耳”[2]。馬王堆一號墓墓主也無耳孔,可說明當時中原不流行穿耳戴飾。但出土發現超過200件漢代耳珰,這類耳珰通常以玉、瑪瑙、琉璃等比較晶瑩潤澤的材料制成,通體呈圓柱形,下部為喇叭形,尺寸在2至3厘米左右。漢代耳珰佩戴方式應為系于簪首作垂飾,因為靠近耳部,所以稱“珥”,跟男子冠附屬的“充耳”有戒聽之寓意一致,只是后來戒聽之意淡化,裝飾功能極大增強。李芽認為漢晉時期的耳珰有四種佩戴方式:直接穿進耳垂上的耳孔、系于簪首作為簪珥的垂飾、以絲線系掛于耳廓之上和以絲線系掛于耳垂上的耳孔之中,這些佩戴方式反映了古人在金屬工藝尚不完備之時發明出以玉石空心耳珰作為穿掛墜飾的情況[3]。

通過以上論述可知,漢代貴族女性的簪珥組合繼承了由周代“副笄六珈”奠定的基本結構,即對稱的一組簪、簪端加珥垂飾。至晚在東漢時期,原為織機構件的“勝”出現在簪的頂端,比如畫像石中西王母佩戴勝的形象,這也反映了早期簪珥的組合形象(圖7)。簪珥是禮服的正式配套首飾。漢武帝曾譴責鉤弋夫人“脫簪珥叩頭”[4],館陶公主見漢武帝時“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頓首謝曰”[5],這說明見天子時必須戴簪珥。到后來,珥才有穿耳垂珠之耳飾之意,學界對此已有翔實考辨[1]。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玉部”以珥為瑱,釋瑱為“塞耳”“充耳”[2],是對上古冕服所附“充耳”的合理解釋。
(三)簪珥的重要變化和東漢禮制性步搖的出現
簪珥在東漢變得繁復起來,《續漢書·輿服志》記載太皇太后、皇太后入廟服:
太皇太后、皇太后入廟服,紺上皂下,蠶,青上縹下,皆深衣制,隱領袖緣以絳。翦氂幗,簪珥。珥,耳珰垂珠也。簪以瑇瑁為擿,長一尺,端為華勝,上為鳳凰爵,以翡翠為毛羽,下有白珠,垂黃金鑷。左右一橫簪之,以安幗結。諸簪珥皆同制,其擿有等級焉。[3]
皇太后的入廟首服,其關鍵構造有:“華勝”(“擿”),簪頂端的裝飾,即上文所述漢畫像石西王母所佩戴的配飾,學者對它所指為何多有考證[4],“華勝”源于紡織工具,讓女性佩戴這種配飾意在提醒婦女的日常工作責任所在[5],可見,將“華勝”做成首飾符合禮制的精神。“耳珰垂珠”,上文已述漢晉中原女性并不流行穿耳,“耳珰垂珠”并不是指穿耳洞之后將耳珰戴進去垂下,而是在“耳珰”(即“瑱”)的下面綴有垂珠,即以中空的耳珰穿線系垂珠在下面,這樣,戒聽的意義少了,裝飾的意義進一步增強。“黃金鑷”,池文匯、胡曉認為是簪珥的構件[6],此處的“黃金鑷”是“鳳凰爵”的垂飾,《說文》曰:“聶,附耳私小語也。”[7]“聶”字加金旁,表明是金屬尖片與白珍珠一起點綴在鳳凰爵上,所以稱“黃金鑷”。此種黃金鑷的記載僅見于《續漢書·輿服志》,它要晚于馬王堆一號墓主所處的時期,馬王堆一號墓主的花瓣貼金技術還比較原始,黃金鑷出現在華夏首飾上要到東漢時期。
以華勝、鳳凰爵為簪珥是漢代太皇太后、皇太后的首服制度,皇后的首服與之相比還有差異,皇后謁廟時的大禮服和首飾制度是:
皇后謁廟服,紺上皂下,蠶,青上縹下,皆深衣制,隱領袖緣以絳。假結,步搖,簪珥。步搖以黃金為山題,貫白珠為桂枝相繆,一爵九華,熊、虎、赤羆、天鹿、辟邪、南山豐大特六獸,《詩》所謂“副笄六珈”者。諸爵獸皆以翡翠為毛羽。金題,白珠珰繞,以翡翠為華云。[8]皇后服飾制度的核心組件是“假結、步搖、簪珥”。“假結”即上文所說的“副”或“編次”。在東漢皇后首飾的組件中,關鍵的增益是“步搖”,此步搖不是北方民族步搖冠那個步搖,而是從屬于華夏冠服制度的關鍵性首飾,韋正稱之為“爵獸步搖”[9],其重要特征是“一爵九華(花)”。簪珥、爵花組合在一起的“步搖”是經過重要發展而形成的首飾組合套件,跟西漢初的垂珠步搖已不可同日而語,應為東漢永平冕服制度改革后的皇后禮服制度。從工藝繁復程度看,從衡笄發展到簪珥已是一大進步,但從簪珥繼續發展成爵花步搖,還需要黃金制作工藝的進步才能做到。春秋戰國時期,錘揲、掐絲、錯金銀等黃金制作工藝漸次出現在中原[1],這些工藝的進步,才使得步搖構件中最關鍵的增益部分—爵華形成。
爵(雀)出現在漢代首飾上,跟周至漢時期人們對鳳鳥或雉雞的崇拜有關。從周代起,鳳鳥就是吉祥的象征,《周禮·內司服》中皇后六服有“袆衣、揄狄”等類別,鄭玄認為袆衣是畫了“翚”(生長在伊水、洛水南部,白底,有五色花紋的雉)花紋的衣服;“狄”即翟,即雉,揄翟是畫了“搖”(生長在江淮之南、青底、有五色花紋的雉)花紋的衣服[2]。鳳鳥紋在西周銅器中甚為常見,但至今未發現周代首飾中有爵(雀),這是因為周人崇尚儉樸,并無用貴金屬妝飾身體的習慣,此時也無制造精細黃金首飾的工藝。漢代是金銀器工藝大發展的時代,內蒙古科爾沁左翼后旗毛力吐鮮卑墓出土的金鳳鳥冠飾顯示了黃金制作工藝此時已傳到草原地區;甘肅涼州紅花村出土的步搖花更是技藝精湛,金花中間的一枝莖端站立著一只小鳥,小鳥口部有圓環,下掛一圓形金片(圖8)。盡管《續漢書·輿服志》記載太皇太后、皇太后入廟服首飾中的鳳凰爵至今并無實物發現,但從出土的金花、掐絲嵌綠松石金辟邪等實物來看,此時的黃金制作工藝高超,當時的匠人完全有能力制造出鳳凰爵。
皇后首飾中的“九華”即九朵花。甘肅省涼州紅花村出土的東漢時期步搖花,是“一雀七花”,金花高8厘米,直徑6.4厘米,經錘揲、焊接、鑲嵌而成。花枝上有4片長條形葉片,葉片頂端焊有小圓環,原本應懸掛有飾物,現已亡佚。葉片中間伸出八枝彎曲的細莖,莖端有4朵小花、3朵花苞,中間一枝莖端站立著一只小鳥,花心原本鑲嵌有各種色彩的寶石,已經丟失。此一雀七花的形制,揚之水、張玉安均認為跟《后漢書·輿服志》中的“一爵九華”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3]。
除了整體金花之外,漢墓還經常出土一種經錘揲而成的橢圓或尖頭薄金片,有的實心,有的鏤空,以往均被認作是瓜子形搖葉[4],池文匯、胡曉指出這些薄片并非搖葉,而是零散花瓣[5],甚確。與這類瓜子形金片同時出土的還有其他形狀的錘揲金薄片,有方勝形、圓形、魚形、錢形、渦紋形等,這些皆是漢代習見的紋樣,說明到東漢時期,黃金錘揲工藝被廣泛用來表現華夏傳統圖案。因此,瓜子形金片并非北方游牧民族飾品中習見的那種晃動搖葉。將這些金片(花瓣)通過尖頭處的小孔穿綴起來,就構成整朵金花,它是根據中原禮制制作的,因中原地區的審美觀念和服飾制度而存在。

除了爵、華(花)之外,出土實物中還有一些黃金鑲嵌的瑞獸,這些瑞獸尺寸通常都很小。定州43號漢墓發現的黃金掐絲辟邪,鑲嵌有綠松石,工藝極為精湛。除了金辟邪之外,還出土有金羊[1],這兩種物品在兩晉墓葬中也有出土,但不同的是定州墓的金辟邪、金羊運用了掐絲工藝,眼睛等部位鑲嵌了綠松石、紅寶石、水晶等寶物。辟邪是“副笄六珈”中“六珈”之一,“六珈”即熊、虎、赤羆、天鹿、辟邪、南山豐大特[2]六種瑞獸。可見,漢代比附禮經“副笄六珈”的記載,將之落實,后被魏晉首服制度繼承。
總之,到東漢時期,錘揲、拉絲、吹珠、范鑄等黃金制作工藝被中原宮廷掌握,用來制造中原審美之下的華勝、魚等祥瑞圖案及爵、花、瑞獸等技藝高超的工藝品。“副笄六珈”從禮經記載落于現實,《后漢書·輿服志》所描述的那種華麗的步搖套件已經出現。
(四)組合與佩戴方式
漢代女子基本發型仍然是盤髻,西漢時,女子發髻款式似乎尚未跟禮儀制度發生密切關聯。司馬相如《子虛賦》有載:“于是鄭女曼姬……蜚襳垂髾。”“垂髾”,顏師古解釋說:“髾謂燕尾之屬。皆衣上假飾,非髻垂也。”不確。髾字從“髟”,為長發盤髻后散下來的絲縷發尾,配曲裾深衣顯得時尚飄逸,此為時尚發型,不是禮制規定下的正式發型。此外,貴族女子還要在盤髻基礎上摻加假發,立起為高髻。東漢明帝的馬皇后把頭發梳成四起大髻還有富余,剩下的頭發能繞髻三圈[3]。大部分婦女沒有如此豐富的發量,就要借助假發。當時貴族婦女喜歡把發髻梳得很高,《后漢書·馬廖傳》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4]漢代一尺約為今23厘米,如此高聳的發髻,沒有假發摻入并固定是難以做到的。在這樣的發髻上需要先戴巾幗,再插上帶爵華的步搖,這種佩戴方式可以從川渝地區流行的東漢簪花陶俑看出,已有學者指出以巾幗插戴三枝花飾是仿照步搖套件的形式而來的[5]。
爵、華等構件形成一個整體,就是一具步搖。東漢劉熙《釋名·釋首飾》對“副”與步搖的描述為:“王后首飾曰副。副,覆也,以覆首。亦言副貳也。兼用眾物成其飾也。步搖,上有垂珠,步則搖動也。”[6]這是與東漢永平冕服制度相配套的東漢后宮婦女的服制,它仍以“副笄六珈”為基礎。韋正通過搜集和分析東漢晚期步搖構件發現,定州、洛陽、邗江等地出土步搖構件的都屬于東漢晚期墓葬,定州中山王劉暢墓、邗江廣陵王墓中的金步搖構件應該分別屬于中山王夫人和廣陵王夫人的命婦服飾,東漢晚期的爵獸式步搖已經代替華夏傳統的垂珠式步搖成為命婦之服[7]。

從衡笄到簪珥再到步搖,其構件的組合方式是基本固定的,只是從簪珥到步搖的發展過程中添加了大型的爵釵和一定數量的金花。爵釵固定在“金題”上,“白珠珰繞”—金珰周圍圍繞以白珠,以翡翠(翠鳥羽毛)為花。由此,形成了步搖的新形制,它包括爵、花,是簪的復雜化(圖9),這種符合禮制、復雜化的簪,統稱“步搖”,跟北方民族的步搖冠和花樹步搖不同。
經過周秦兩漢的發展,禮制首飾的基本結構從此奠定,形成漢晉華夏制度,直到南朝均在恪守。
三、魏晉南朝步搖對東漢的繼承
魏晉南朝的首服禮制,是在保持盤發露髻的基礎上,加之以爵、花為核心的“副笄六珈”。魏晉的“副笄六珈”之制,比之東漢,基本形制變化不大—繼承了東漢的“假髻”形式(“蔽髻”),在此基礎上增加了花鈿,但與北方民族的濃艷繁復之風相比還是有明顯差異的。(一)蔽結、爵花和花鈿



魏制,貴人、夫人以下助蠶,皆大手髻,七 蔽髻,黑瑇瑁,又加簪珥。九嬪以下五 ,世婦三 。諸王妃、長公主,大手髻,七 蔽髻。其長公主得有步搖,皆有簪珥。公特進列侯卿校代婦、中二千石世婦以下夫人,紺繒幗,黃金龍首銜白珠,魚須擿,長一尺,為簪珥。[1]
由此可見,“若干 蔽髻”應于曹魏時才正式進入禮制系統,西朱村曹魏墓 M1出土石楬所記當是目前可見有關“ ”及“蔽髻”最早的文字材料。上文石楬中的“翡翠”在魏晉時指鳥羽,“金、白珠”當謂“金珠”和“白珠”,“金珠”又稱“金粟”即細小金珠,“白珠”指白色珍珠。此“三 蔽髻”以翠羽、小金珠及白珠裝飾,確為奢華。晉成公綏《蔽髻銘》曰:“詩美首弁,班有□□。或造茲髻,南金翠翼。明珠星列,繁華致飾。”[2]不難想象“翡翠、金、白珠挍三 蔽髻”在裝飾上的繁復華麗。
蔽髻的使用有嚴格的禮制規定,《晉書·服志》曰:“貴人、貴嬪、夫人助蠶,服純縹為上與下,皆深衣制。太平髻,七 蔽髻,黑玳瑁,又加簪珥。九嬪及公主、夫人五 ,世婦三 。……長公主、公主見會,太平髻,七 蔽髻。其長公主得有步搖,皆有簪珥,衣服同制。”[3] 《宋書·禮志》云:“第三品以下,加不得服三 以上、蔽結、爵叉、假真珠翡翠校飾纓佩、雜采衣、杯文綺、齊繡黼、鏑離、袿袍。”西朱村石楬正記“袿袍以下凡衣九襲”,由此推測,“三 蔽髻”及“七 蔽髻”的使用者當是妃主命婦。《通典·嘉禮七》所載魏制“七 蔽髻”用于“貴人、夫人以下助蠶”,世婦方用“三 ”,皇后“蔽髻”上所飾“ ”的數目,按《宋書·禮志》引晉《先蠶儀注》謂“皇后十二 ,步搖,大手髻”[4]。可見,蔽髻上面“ ”的數目因等級不同而不同。
除了蔽髻之外,步搖上的點綴物主要是爵、花兩種,此為沿襲漢代而來。傳《列女仁智圖》和《女史箴圖》上即有魏晉時期此種裝飾形象(圖10),兩圖中的雀釵繼承了兩漢的爵(雀)之制。但沈從文認為《女史箴圖》婦女頭上戴的飾件是擬古之作而非兩晉制度所有[5],不確。這其實是當時士大夫女子首飾的真實反映,因為先秦和西漢早期并無爵釵。爵釵是魏晉至南朝的貴族乃至宮掖女子的常戴飾品,曹植《美女篇》所載“頭上金雀釵,腰佩翠瑯玕”即描述了采桑的士大夫女子裝扮。爵釵又形成等級制度,《初學記》卷十引《晉起居注》對“雀釵”注曰:“有司今月九日,當拜鄭夫人右婕妤。案《儀注》,應服雀釵。”[1]是說鄭夫人在被拜為右婕妤的典禮上應戴雀釵。由此可見,魏晉制度是一脈相承的。

在出土實物中,更多見的是金花瓣。湖北鄂城三國孫吳直至六朝的八座墓葬分別出土心形“搖葉”71枚,其中有10枚位于主人頭部[2];南京大學北園東晉墓出土“花瓣形金片10片,均作六瓣形,徑1.7厘米,中有小孔,其薄如紙,重僅0.18克,系模制而成”[3];山東臨沂洗硯池晉墓M2出土8件桃形金葉和部分金飾殘件;南京溫嶠墓出土金葉9件,葉尖端有細孔;南京仙鶴觀2號、6號墓中出土35件桃葉形金片,同時出土許多女性飾品,王志高等指出這些花瓣“是東漢魏晉時期貴族婦女所戴步搖之構件”,有的“搖葉”與串珠、散珠在一起,可能是衣冠上的飾物[4]。

在以上出土的金花瓣中,臨沂洗硯池晉墓的鏤空形金片跟洛陽燒溝漢墓的鏤空形金片頗為相似,二者都是鏤空形金花瓣。這些零散的金花瓣若從尖端小鉆孔輻輳攢起來,就成了一個整體的金花。東漢墓舞女俑頭部花朵的結構反映了花瓣可以一片一片輻輳起來攢成花朵(圖11),中原和南方出土的“瓜子形搖葉”穿孔在葉尖,恰能輻輳攢起來形成金花。南京市郭家山東晉一號墓、鎮江市畜牧場東晉墓出土的金花鈿有不少是整體的花形,可以認為是花瓣未被分散時的樣子。


除了爵、花之外,魏晉南朝也繼承了漢代步搖飾六種瑞獸的傳統。出土發現的金飾片中瑞獸屢見,如湖北鄂城墓出土的仙人騎獸形金片、南京仙鶴觀晉墓出土的羊形金飾等(圖14),但這些瑞獸未必是熊、虎、赤羆、天鹿、辟邪、南山豐大特這六種。韋正認為,東晉時期各地墓葬中的這些金飾的形狀、尺寸十分接近,應是接受某種行政指導的結果,證明東晉女性命服的冠飾存在統一的樣式,并具有相當的約束力[2],這種行政指導,即禮制對女性首服的規定。
除了花鈿,常出土的還有一種錢形金片,如鄂城六朝墓、嘉峪關魏晉墓M7: 65出土的錢形金片,兩墓金片有一脈相承的關系,且均有厭勝辟邪的作用。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時期的各種金飾片仍不宜理解為耳墜,因為魏晉南朝堅守華夏傳統,上層女子仍然不流行穿耳,這從《女史箴圖》《列女仁智圖》等古畫中的女子無一穿耳戴飾即可以看出。這些金飾片或系于簪首,類似漢代的“珥”,或插于鬢發內作為“鈿”。魏晉南朝步搖套件的基本結構沒有改變,一直繼承東漢以來的華夏禮制首飾傳統。


(二)金珰—從男冠飾到女首飾
除了花鈿、爵華,另一個與漢晉時期首飾禮制有重大關系的是金珰。金珰起初為戰國時期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產物,蔡邕《獨斷》曰:“趙武靈王效胡服,始施貂蟬鼠尾飾之,趙以其君冠賜侍中。”[3]鄭樵《通志》卷四七“趙惠文冠”注:“秦滅趙,以其君冠賜近臣。胡廣曰,‘趙武靈王效胡服,以金珰飾首,前插貂尾為貴職’。”[1]可見,金珰借鑒了北方草原民族廣泛流行的金牌飾法。周代,華夏冠服制度就已完善,戰國時期北方草原民族流行金牌飾的工藝傳到華夏,趙武靈王為冠鑲嵌金珰,只是加些點綴,加大冠的外在區分度,這其實是對華夏禮制精神的秉承和發展。
從考古實物看,自戰國時的秦國至漢代,中原官府作坊的工匠已經逐漸掌握了制作牌飾的工藝[2],他們為特定人群制作北方藝術品作為商品或者賜物,在制作過程中依然遵循華夏審美特征與輿服制度,從而產生了金珰這類飾品。漢代,金珰為男性朝服冠帽所用,隨著掐絲、焊珠、鑲嵌等黃金制作工藝技術的成熟,金珰在漢晉時期勃興。羅富誠認為金珰是金飾片的總稱,可細分為金博山和金珰。金博山是山形,內部為蟬紋[3],近侍之臣如侍中、常侍,“加金珰,附蟬為飾”;而皇帝的冠前“加金博山述,乘輿所常服也”[4],為山形金珰。考古中多發現晉代金珰,如山東臨沂洗硯池晉墓出土5件金珰;南京大學北園東晉墓出土蟬紋金珰1件,騎獸紋金珰2件,方形獸面紋金飾1件,該墓墓主被推測為東晉初期的某位皇帝[5]。南京大學北園東晉墓出土的騎獸紋金珰與湖北鄂城東晉墓發現的仙人騎獸金飾件紋樣相似,它們與皇后“副笄六珈”首飾中的瑞獸屬于同一體系(圖15)。
北方地區發現最早的金珰出土于甘肅張掖高臺地梗坡四號墓,此墓為前涼張弘妻氾心容墓,與南京仙鶴觀M1、M6東晉墓出土的金珰形制幾乎完全一致,可見前涼承續了西晉傳統(圖16)。北燕馮素弗墓也出土了3件金珰,2件金珰附蟬,1件佛像紋金珰,金片上綴滿搖葉[6](圖17),頂部山形為仿晉代金珰的形制,而加綴的圓形搖葉則來自北方民族系統。

晉代女性使用金珰是從男性服制借鑒而來。韋正認為前涼氾心容墓墓主頭部的蟬紋金珰是女性步搖的構件,類似情況在南京仙鶴觀M6墓表現得更為典型:在蟬形金珰附近有桃形金片、花瓣形金片,還有金釵、金辟邪等,這些構件恰能組成一套符合禮制的“步搖”—花瓣形金片組成“花”,金辟邪是“六珈”中的瑞獸。因為墓主不是皇后,不可能有“六珈”之制,但按禮制降殺,墓主的步搖上可以鑲嵌符合規格的金珰和瑞獸。又如南京大學北園東晉墓、湖北鄂城M2112墓,雖然出土時飾品次序已被打亂,但其中有桃形、花瓣形金花等女性裝飾用品,可以說明金珰主人為女性[1]。
總之,在晉代女性首服中,金珰跟爵、花(華)進行了結合。《晉書·禮志上》記載皇后親蠶時“女尚書著貂蟬佩璽陪乘,載筐鉤”,此“蟬”即為金珰。《晉書·禮志上》又曰:“公主、三夫人、九嬪、世婦、諸太妃、太夫人及縣鄉君、郡公侯特進夫人、外世婦、命婦皆步搖,衣青,各載筐鉤從蠶。”[2]此“步搖”即是符合禮制的大型爵釵,高官之婦下葬時將步搖隨葬,符合她們命婦的身份。但步搖中不一定都含有金珰,南京仙鶴觀M2墓是東晉高崧與其夫人謝氏之墓,隨葬步搖中就沒有金珰,說明此時“步搖”跟金珰的結合還不是穩定的一體結構形式。從金珰使用的范圍看,漢代將之用于朝廷官員的進賢冠上,而后隨著后宮和命婦品級制度的完備,金珰被用于女釵,應該是到晉代才有此制。漢晉女性露髻不戴冠,因此女尚書的蟬紋金珰不是附著在冠上,而是附在爵釵頭飾上。但畢竟金珰的樣子更像牌飾,不足以體現女性的柔美,因此,在后世女性首飾中,金珰便被花鈿取代,進而逐漸消失。
(三)魏晉“步搖”的組合方式
《晉書·輿服志》記晉代皇后謁廟之制:
皇后謁廟,其服皂上皂下,親蠶則青上縹下,皆深衣制,隱領袖緣以絳。首飾則假髻、步搖,俗謂之珠松是也,簪珥。步搖以黃金為山題,貫白珠為支相繆。八爵九華,熊、獸、赤羆、天鹿、辟邪、南山豐大特六獸,諸爵獸皆以翡翠為毛羽,金題白珠珰,繞以翡翠為華。元康六年,詔曰:“魏以來皇后蠶服皆以文繡,非古義也。今宜純服青,以為永制。”[3]

晉制延續了東漢永平以來冕服制度中的皇后首服制,即有假髻、步搖、簪珥。步搖的形制也以黃金為“山題”,“貫白珠為支相繆”,即用貫穿的珍珠交纏成花枝。爵(雀)的數量有變化,東漢是一爵,晉代是八爵,六獸是熊、獸、赤羆、天鹿、辟邪、南山豐大特。考古發現中未見嚴格對應的“六珈”,但多有羊、辟邪等瑞獸金飾。此時皇后謁廟的“副笄六珈”步搖,要比一般階層女子的步搖繁復。《女史箴圖》僅用雀花釵,沒有“六珈”,是禮制降殺的結果。池文匯等對北魏司馬金龍墓出土的屏風漆畫中的婦女頭飾作了研究(圖18),發現娥皇、女英、周太姜等古王后戴3枝金黃色花飾,舜后母戴1枝花飾,而班婕妤、魯師春姜等則無花飾,可見花飾(即步搖花)是禮制等級的標志物[1],花朵的多少體現的正是禮制的隆殺。司馬金龍是降于北魏的東晉宗室后裔,上述屏風漆畫中的飾品即反映了北魏對漢晉后妃首飾制度的繼承。

四、隋代的合流與一統
上文對北方的步搖冠和中原地區的“副笄六珈”步搖作了考察。戰國至兩漢,黃金制作工藝傳入中原和草原,匠人們用錘揲、范鑄、炸珠、掐絲、鑲嵌等技藝來制作表現中原和草原不同文化審美的產品。中原宮廷匠人用黃金做成爵釵、金花和瑞獸,其與珠玉、翡翠(羽毛)結合,形成了璀璨奪目的“副笄六珈”,漢晉禮制首飾制度對此一脈相承。北方草原另行一條發展道路—三燕吸收黃金制作工藝創造出獨具特色的金步搖冠,北魏則在漢化過程中堅持了男女都可戴冠的習俗,并據此建構起輿服制度。
在《帝后禮佛圖》中,北魏皇后戴冠兜住頭部,并受佛教影響采用蓮花圖案,冠兩側還出現了博鬢(圖19)。兜住頭部和出現博鬢是北朝女子所戴之冠區別于南朝的重要特征,這種戴冠方式也對后世女性戴冠產生了巨大影響,著名的隋煬帝蕭后冠就是這一形制(圖20)。蕭后冠是南北一統后,在首服禮制和審美上南北合流且被官方確認的物化表現,它有冠罩框架和博鬢,冠上綴滿了花樹、花鈿,極為繁復富麗。蕭后冠構件可分為三類:冠罩和博鬢,花樹,花鈿。冠罩和博鬢源于北朝,花樹、花鈿則是借鑒南朝的首服爵釵要素發展而來的。

王永晴、歐佳認為文獻中的“蔽髻”是指冠罩,后來發展成為長條基座及連接它們的金屬框架[2],這一觀點值得商榷。上文已述漢魏時期的“蔽髻”是遮住頭發的假發髻,上面插了首飾,且魏晉南朝女子發型為露髻,并沒有冠罩,采用金屬框架制成冠罩是北方統治者根據女性可以戴冠的傳統制造出來的,并非漢晉制度。考古發現的冠罩框架的殘件均為隋唐時期。不過北朝采用漢式衣冠制度后,“蔽髻”或“假髻”仍然存在,《隋書·禮儀》記載北齊皇后和命婦首服制度:
皇后璽、綬、佩同乘輿,假髻,步搖,十二鈿,八雀九華。……內外命婦從五品已上,蔽髻,唯以鈿數花釵多少為品秩。二品已上金玉飾,三品已下金飾。內命婦、左右昭儀、三夫人視一品,假髻,九鈿……九嬪視三品,五鈿蔽髻,銀章,青綬,服鞠衣,佩水蒼玉。世婦視四品,三鈿,銀印,青綬,服展衣,無佩。[1]
在內外命婦服制中,一品九鈿假髻,三品五鈿蔽髻,四品三鈿蔽髻;在宮人女官中,二品七鈿蔽髻,三品五鈿,四品三鈿,五品一鈿。形成一個按“鈿”的數目降殺的命婦首飾等級序列。
北朝“蔽髻”是襲用漢晉之制。根據文獻記載,北魏后妃命婦服制直到北魏孝文帝太和(477—499)中期才得以初建,而標志事件是宋將殷孝祖妻蕭氏歸魏。蕭氏出身南朝頂級士族之家,“多悉婦人儀飾故事。太和中,初制六宮服章,蕭被命在內預見訪采,數蒙賜賚”[2]。由此可窺見沿襲魏晉而來的南朝劉宋之制對太和年間北魏后宮服飾制度的直接影響[3]。
“博鬢”是附著在冠罩框架上的翼裝裝飾。北齊婁睿墓出土有博鬢(圖21),《隋書·禮儀志》在記載隋襲用北齊制時云“自皇后已下,小花并如大花之數,并兩博鬢也”;貴妃、德妃、淑妃“首飾花九鈿,并二博鬢”[4],說明隋的博鬢是沿襲北齊之制。隋煬帝蕭后冠的博鬢則是隋開皇制以后的產物,此時已經實現了南、北步搖在形制、裝飾方面的合流。
“花樹”是由借鑒漢魏晉南朝爵華中的“華”而來。北魏至北齊、北周,冠服制度屢變,《隋書·禮儀志》記北周皇后衣有十二等,但未明確提到首服制度。隋人認為北周“輿輦衣冠,甚多迂怪”,因此隋文帝即位后改周制,“定令,采用東齊之法”[5],《隋書·禮儀志》記載隋初開皇定令,其中有關首飾制度為:
皇后首飾,花十二樹。皇太子妃,公主,王妃,三師、三公及公夫人,一品命婦,并九樹。侯夫人,二品命婦,并八樹。伯夫人,三品命婦,并七樹。子夫人,世婦及皇太子昭訓,四品已上官命婦,并六樹。男夫人,五品命婦,五樹。女御及皇太子良娣,三樹。[6]

在此記錄中,“樹”是用來指示“花”的數量單位。考古發現中,隋李靜訓墓出土的鬧蛾花樹釵和蕭后冠所裝飾的花樹(圖22),均為將金花安插在釵座上。二者的不同在于,李靜訓墓出土的金銀珠花頭釵并不是鑲嵌在冠罩上的,為日常所用首飾,而蕭后冠上的花樹是多簇地鑲嵌在冠罩上的,為禮儀用品。
花鈿源于魏晉時期的“ ”。蕭后冠上的花鈿呈水滴形、六瓣鑲嵌形,此為繼承北朝和隋的制度而來。唐代的花鈿也屢有發現,說明經過北朝、隋,在冠罩框架上鑲嵌多簇花樹(有時還有雀)、多枚花鈿構成華麗的鳳冠,已成為制度。這些元素的結合,體現了南北“步搖”的融合,也印證了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中禮儀的“三源說”[1]。
結語
本文對漢魏晉南北朝至隋“步搖”的演變、南北差異及最終合流作了考察。具體來說,錘揲、掐絲、吹珠等黃金制作工藝最初產生于兩河流域,經過中亞傳至中國北方草原以及中原地區。慕容鮮卑的步搖冠就是利用這些黃金制作工藝,結合本民族審美而產生的獨具特色的冠飾。中原地區吸收了這些工藝,為禮制首飾的制造奠定了基礎。周代,輿服制度就已完善,首服以女性“副笄六珈”制度為代表,它以衡笄為核心,并無黃金飾物點綴。到漢代,衡笄發展成簪珥,伴隨著這一時期黃金制作工藝的成熟,簪珥上出現了“爵”“華”兩種關鍵性構件,加上六種瑞獸元素,于是禮經中的“副笄六珈”有了新展示。制作成實物之后,便產生了漢式爵獸“步搖”,東漢永平制度中的皇后首服“步搖”就是其基本形制。曹魏時期增加了“花 ”,晉代女性步搖構件中出現金珰,后被“花鈿”取代。但總體上說,魏晉南朝與東漢制度一脈相承。
在北方,北魏入主中原建立政權,初期受北燕制度影響很大,因此步搖冠在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習見。此后北魏在服制改革中,結合本民族男女皆能戴冠之俗,構建出女性也能戴的兜頭、有博鬢的冠,冠罩上再按級別點綴從南朝“爵華”繼承而來的花樹、花鈿,就形成了北朝隋唐步搖冠的基本形制,它跟漢晉南朝露髻插戴的“步搖”有本質的差別,是南北各種元素合流的產物。至此,女性對美的自然需求,已被統攝于首飾禮制的等級性規定之下。

[1] 劉謙:《遼寧義縣保安寺發現的古代墓葬》,《考古》1963年第1期。
[2] 參見孫危、狄冬梅:《毛力吐鮮卑金鳳鳥冠飾再認識》,《中國社會科學報》2020年9月28日第A04版。
[3] 張玉安:《漢魏南北朝“步搖”研究》,《藝術探索》2012年第2期。
[4] 倪潤安:《鮮卑金器的形制、制作與演變》,《故宮博物院院刊》2024年第1期。
[1] 房玄齡等:《晉書》卷一百八《慕容廆》,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803頁。
[2] 班固:《漢書》卷四十五《江充傳》,中華書局1964年版,第2176頁。
[3] 郭茂倩編:《樂府詩集》卷第二十八《相和歌辭三》,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616頁。
[4] 王成生、萬欣、張洪波:《遼寧朝陽田草溝晉墓》,《文物》1997年第11期。
[5] 田立坤:《步搖冠源流考察》,《北方文物》2021年第6期。
[6] 鄭春穎:《高句麗遺存所見服飾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吉林大學,2011年,第17—22頁。
[7] 曹永年:《古代北方民族史叢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03頁。
[8] 陳壽撰,陳乃乾校點:《三國志》卷三十《烏丸鮮卑東夷傳》,中華書局1964年版,第832、836頁。
[9]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九十《烏桓鮮卑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985頁。
[1] 房玄齡等:《晉書》卷一百九《慕容皝》,第2820頁。
[2] 參見趙斌:《鮮卑“髡發”習俗考述》,《青海社會科學》1997年第5期。
[3] 張英、王俠、何明:《吉林榆樹縣老河深鮮卑墓群部分墓葬發掘簡報》,《文物》1985年第2期。
[4] 吳松巖、趙菲:《十六國早期拓跋部與慕容部聯姻考—從內蒙古達茂旗出土金步搖冠飾談起》,《邊疆考古研究》2021年第1期。
[1] 徐秉坤:《步搖與慕容鮮卑》,《文史》2014年第4期。
[2] 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八《追師》,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693頁上欄。
[3] 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八《追師》,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693頁上欄。
[1] 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三《士冠禮》,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958頁下欄。
[2] 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八《追師》,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693頁上欄。《左傳·桓公二年》云:“衡、紞、纮、綖,昭其度也”,其中紞為懸瑱之繩,垂于冠之兩旁,當兩耳,下懸以瑱。參見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94頁。
[3] 曾昭燏:《論周至漢之首飾制度》,南京博物院編《曾昭燏文集·博物館卷》,文物出版社2009年版,第279—280頁。
[4] 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卷三一《君子偕老》,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313頁中欄—314頁上欄。
[5] 司馬彪撰,劉昭注補:《后漢書志》第三十《輿服下》,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3676頁。
[6] 劉熙:《釋名》卷第四《釋首飾》,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68頁。
[7] 田立坤:《步搖考》,張慶捷等主編《4—6世紀的北中國與歐亞大陸》,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53頁。
[1] 王永晴:《副笄在首:馬王堆一號漢墓墓主人首服研究》,《湖南省博物館館刊》第11輯,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61—65頁。
[2] 劉熙:《釋名》卷第四《釋首飾》,第69頁。
[3] 李芽:《中國古代耳飾研究》,博士學位論文,上海戲劇學院,2013年,第 59頁。
[4] 司馬遷:《史記》卷四十九《外戚世家》,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2407頁。
[5] 班固:《漢書》卷六十五《東方朔列傳》,第2855頁。此處顏師古注“珥”為“珠玉飾耳者”,是以唐人理解中的耳飾來解釋上古遺留的簪珥之制,不確。
[1] 參見關善明:《傳世玉耳飾名稱考釋》,楊伯達主編《傳世古玉辨偽與鑒考》,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版,第62—69頁;洪曉婷:《“瑱”“珥”“珰”考辨》,《語言研究集刊》第12輯,上海辭書出版社2014年版,第277—321頁;汪少華:《文獻考辨與考古成果的利用—以“瑱”注釋為例》,《中國語言學報》第13期,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第192頁。
[2] 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3頁。
[3] 司馬彪撰,劉昭注補:《后漢書志》第三十《輿服下》,第3676頁。
[4] 參見冉萬里:《說“勝”》,《西部考古》第23輯,科學出版社2022年版;劉海宇:《漢代畫像磚中的西王母持纴器圖考》,《清華大學學報》2018年第1期。
[5] 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43頁。
[6] 池文匯、胡曉:《中國步搖源流考辨及形態復原—兼與“步搖西來說”商榷》,《形象史學》2022年第1期。
[7] 許慎撰,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卷一二上,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250頁。
[8] 司馬彪撰,劉昭注補:《后漢書志》第三十《輿服下》,第3676—3677頁。
[9] 韋正:《金珰與步搖:漢晉命婦冠飾試探》,《文物》2013年第5期。
[1] 楊伯達:《中國古代金飾文化板塊論》,《故宮博物院院刊》2007年第6期。
[2] 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八《內司服》,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691頁上欄。
[3] 參見揚之水:《步搖花與步搖冠》,《文匯報》2019年7月5日第W02版;張玉安:《漢魏南北朝“步搖”研究》,《藝術探索》2012年第2期。
[4] 韋正:《金珰與步搖:漢晉命婦冠飾試探》,《文物》2013年第5期。
[5] 池文匯、胡曉:《中國步搖源流考辨及形態復原 ——兼與“步搖西來說”商榷》,《形象史學》2022年第1期。
[1] 定縣博物館:《河北定縣43號漢墓發掘簡報》,《文物》1973年第11期。
[2] 《史記·秦本紀》記秦文公“伐南山大梓,豐大特”, 張守節正義:“《錄異傳》云: 秦文公時,雍南山有大梓樹,文公伐之,輒有大風雨,樹生合不斷。時有一人病,夜往山中,聞有鬼語樹神曰:‘秦若使人被發,以朱絲繞樹伐汝,汝得不困耶?’樹神無言。明日,病人語聞,公如其言伐樹,斷,中有一青牛出,走入豐水中。其后牛出豐水中,使騎擊之,不勝。有騎墮地復上,發解,牛畏之,入不出,故置髦頭。漢 、魏 、晉因之。武都郡立怒特祠 ,是大梓牛神也。按:今俗畫青牛障是。”(司馬遷:《史記》卷五《秦本紀》,第232頁。)“置髦頭。漢 、魏 、晉因之”,是說將騎士置于儀仗前(置髦頭),實際是帝王出行時以儀衛祛邪。
[3]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十上《皇后紀》,第408頁。
[4] 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卷二十四《馬援列傳》,第853頁。
[5] 池文匯、胡曉:《中國步搖源流考辨及形態復原—兼與“步搖西來說”商榷》,《形象史學》2022年第1期。
[6] 劉熙:《釋名》卷第四《釋首飾》,第67頁。
[7] 韋正:《金珰與步搖:漢晉命婦冠飾試探》,《文物》2013年第5期。
[1]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七《五行志上》,第826頁。
[2] 劉熙:《釋名》卷第四《釋首飾》,第68頁。
[3]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五《輿服志》,第774頁。
[4] 該墓有可能為魏明帝愛女—幼年夭折的平原公主曹淑與冥婚駙馬甄黃的合葬墓。參見王咸秋、嚴輝、呂勁松:《河南洛陽市西朱村曹魏墓葬》,《考古》2017年第7期。
[5] 趙超:《洛陽西朱村曹魏大墓出土石牌定名與墓主身份補證》,《博物院》2019年第5期。
[6] 左駿、王志高:《中國玉器通史·三國兩晉南北朝卷》,海天出版社2014年版,第158—159頁。

[1] 杜佑:《通典》卷六十二《嘉禮七》,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351頁上欄。
[2] 虞世南編撰:《北堂書鈔》卷一百三十五《服飾部四·假髻》,學苑出版社1998年版 ,第388頁。《服飾部四》將《蔽髻銘》歸在“假髻”條目下,說明當時認為“蔽髻”就是“假髻”。
[3]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五《輿服志》,第774頁。
[4] 沈約:《宋書》卷十八《禮五》,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518、505頁。
[5] 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第252頁。
[1] 徐堅等:《初學記》卷第十《妃嬪第二》,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26頁。
[2] 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等編著:《鄂城六朝墓》,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56頁。
[3] 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組:《南京大學北園東晉墓》,《文物》1973年第4期。
[4] 南京市博物館:《南京北郊東晉溫嶠墓》,《文物》2002年第7期。
[5] 張小艷:《說“鈿”》,《漢語史學報》第27輯,上海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91頁。
[1] 參見徐堅等:《初學記》卷第十《太子妃第四》,第236頁;卷第十五《舞第五》,第383頁。
[2] 韋正:《金珰與步搖:漢晉命婦冠飾試探》,《文物》2013年第5期。
[3] 蔡邕:《獨斷》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第19頁。
[1] 鄭樵:《通志》卷四十七《器服一》,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608頁下欄。
[2] 羅豐依據西溝畔墓地、辛莊頭墓地、西安北郊工匠墓的刻銘牌飾和陶模,進一步指出一些牌飾是由“中原定居民族生產的”。參見羅豐:《中原制造:關于北方動物紋金屬牌飾》,《文物》2010年第3期。另,盧巖等人列舉了西漢諸侯王墓內的匈奴牌飾,認為它們是漢代工匠在當地(中原地區)生產的物品。參見盧巖、單月英:《西漢墓葬出土的動物紋腰飾牌》,《考古與文物》2007年第4期。
[3] 羅富誠、謝紅:《金博山冠飾探析》,《服裝學報》2022年第3期。
[4]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五《輿服志》,第766頁。
[5] 王志高推測此墓為晉元帝建平陵,參見王志高:《南京大學北園東晉大墓的時代及墓主身份的討論—兼論東晉時期的合葬墓》,《東南文化》2003年第9期。另,吳桂兵推測此墓是晉成帝及其成恭杜皇后的陵墓,參見吳桂兵:《南京大學北園東晉大墓的形制、墓主及其他—兩晉偏室墓研究之一》,《東南文化》2003年第9期。
[6] 遼寧省博物館編:《北燕馮素弗墓》,文物出版社2015年版,第60頁。
[1] 韋正:《金珰與步搖:漢晉命婦冠飾試探》,《文物》2013年第5期。
[2] 房玄齡等:《晉書》卷十九《禮上》,第590頁。
[3] 房玄齡等:《晉書》卷二十五《輿服志》,第774頁。
[1] 池文匯、胡曉:《中國步搖源流考辨及形態復原—兼與“步搖西來說”商榷》,《形象史學》2022年第1期。

[1] 魏征、令狐德棻:《隋書》卷十一《禮儀六》,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243頁。
[2] 魏收:《魏書》卷九十四《張宗之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019頁。
[3] 李志生:《隋唐后妃命婦禮服制淵源考析》,《唐史論叢》2021年第1期。
[4] 魏征、令狐德棻:《隋書》卷十二《禮儀七》,第276、277頁。
[5] 魏征、令狐德棻:《隋書》卷十二《禮儀七》,第254頁。
[6] 魏征、令狐德棻:《隋書》卷十二《禮儀七》,第260頁。
[1] “隋唐之制度雖極廣博紛復,然究析其因素,不出三源:一曰(北)魏、(北)齊,二曰梁、陳,三曰(西)魏、周。”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敘論》,《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略稿》,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3頁。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中國歷史研究院重大歷史問題研究專項招標項目“中國禮制文化與國家治理研究”(項目批準號:22VLS00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李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