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牡丹情結

記得四十年前的寒假，我伏在小書桌前專心致志地寫作業，外屋的門打開了，媽媽挾著清冷的寒風進家，她一臉欣喜，端著一個形狀丑丑的花疙瘩。好奇的我擱下書本，尾隨母親來到后花園。她久久盯著臟兮兮的花根，仿佛在欣賞一件從未見過的藝術品。花池里鋪滿了亮晶晶的小碎石，母親彎下腰，一枚一枚地撿拾，然后拿出鐵鍬刨土、翻土、碾土、挖坑。這時，冰凍的泥土開始散發熱氣，挖出的花坑約高過花莖根部三厘米，母親雙手把花疙瘩輕輕放入，培上黑土、澆水，等待嚴寒中孕育的新生命。

母親輕言細語地告訴站在旁邊的我：“種植花草，首先要了解每種花的習性，第一次澆水時一定要澆透，這樣花苗才容易存活，牡丹不易成活，更要百般呵護。”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母親不斷哈著冷氣，雙手凍得通紅，但目光溫和，兩條青絲辮在肩膀上甩來甩去，這難忘的一幕永遠印記在了我的腦海。從來沒有見過牡丹的我，像過年一般期待。

母親天天光顧后花園，每次用右手拇指和食指來回捻新翻的泥土。借助手指的溫度，感受泥土的溫度與濕度，從而決定什么時候澆水，需要澆多少水。有幾天上凍打霜，母親就用木棍和塑料薄膜搭建成漂亮的小房子為其保暖。經過一個多月的精心呵護，從泥土里冒出許多嫩嫩的小芽。又過了一周，二十多朵花苞從花莖上鉆了出來，像嬰兒粉嘟嘟的小手。百花盛開的三月，牡丹次第綻放。第一次看見牡丹花，我驚呆了—粉粉的復層花瓣，暖暖地柔美到了骨子里，一朵一朵在風中盡情搖曳，純粹的美無法用語言形容。母親笑了，露出兩排干凈整齊的牙齒，非常好看。

牡丹的生長與施肥密切相關。每到暮春時節，家人便開車帶著母親去鄉下油榨坊買回上好的油餅。買回的油餅在桌子上攤開，再用一根長短相近的圓木一點點碾碎，碾好后的油餅放進大桶，按照油餅的重量，加入清水，密封、加固好蓋子。經過一個夏天的沉淀，油餅慢慢發酵，立秋便開始施肥。施肥要恰到好處，過多或過少都不利于牡丹生長和花開，嚴重的，花根還會爛掉。施肥后要格外注意觀察天氣，適量澆水，養分才會有效滲入。

牡丹名貴人人皆知，我從母親那里知道了“牡丹是姐姐，芍藥是妹妹”的民間小故事。有心人會把兩種花放在一起種植。西南地區，牡丹花期在三月中下旬，綻放時，百花沒有可比性。而這時，芍藥開始打花骨朵兒，根莖、花葉都與牡丹有本質上的區別，花蕾、花瓣、花蕊更是截然不同，對于不認識牡丹的人很容易混淆，認為是同一種花。兩種名花相互媲美，唯美了母親的整個春天。

時光如流水，母親對牡丹傾注了全部的愛，如同養育自己的孩子，照顧周全，認真負責。母親年紀大了，七年前，把牡丹花苗移植到了女兒家的樓頂花園。2021年隆冬，愛人決定重新改造樓頂花園。大冷的天，老母親穿著笨重的棉衣、棉褲爬了十層樓，親自確定牡丹移植的具體位置。牡丹培植不同于一般花草，水分和陽光缺一不可。再次移植后的牡丹，立春還沒報曉，就早早鉆出泥土，整個花園生機盎然，枝繁葉茂。牡丹如期盛開，大朵大朵的粉頻頻向母親招手，母親在花前笑得如同孩子。此情此景，我的腦海里浮現出母親第一次栽牡丹時的年輕模樣。如今銀絲縷縷的她，樂呵呵地采下最大的一朵，我急忙掏出手機，留下珍貴的紀念，人間最美的風景線莫過于此。并信手寫下一首七絕：“粉色妝顏千疊瓣，花開一朵醉流年。欣然采下擁懷里，滿院生輝斗百妍。”

受母親影響，我對養了四十年的牡丹情有獨鐘，每年牡丹盛開都會格外開心。見花如見人，見人更戀花。母親用無言的大愛，守護牡丹，就像守護風里雨里走過來的家。相約不盡的花期牽手母親，牡丹亦懂得母親的深情厚誼，每年如期綻放。其間，母親多次在寒冬季節把牡丹分芽，無私送給十余戶人家。牡丹熱情、開朗的氣質，如同母親對環境美、生活美的向往和惜愛。

如今，扎根四十年的牡丹像孩子一樣守候著年邁的母親。當我擱筆時，樓頂花園的牡丹已經長出了新苗，母親如往常一樣甜甜地笑了，笑里藏著希望，藏著對生活濃濃的氣息，藏著種植于內心深處的那份永遠無法抹去的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