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客》的禪意理趣

［摘要］ 《約客》是南宋詩人趙師秀創作的一首七言絕句，雖然詩中沒有直接提到禪宗思想，但是可以從詩歌的音韻、內容以及趙師秀所處的時代背景和文化氛圍，探尋其中蘊含的禪理意趣。根據詩歌的禪意表達，在教學時，教師可以采用因聲求氣、知人論世、披文入情等方法幫助學生領悟其中的禪趣。

［關鍵詞］ 《約客》；禪意；哲理；趙師秀

［作者簡介］ 謝偉婷（1999），女，廣東省佛山市南海區獅山鎮大圃初級中學教師，從事中學語文教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志碼］A

趙師秀開創了“江湖詩派”一代詩風，是“永嘉四靈”之一，人稱“鬼才”。趙師秀的詩題材廣泛，內容多涉及自然景物、日常生活以及個人情感等方面。趙師秀寫詩苦心雕琢推敲，錘煉字句，善于通過某些細節細膩傳神地刻畫和傳遞內心細微而復雜的感受和哲理思考，《約客》便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這首詩也因其語言清新雅致以及思想情感深刻而被選入統編版七年級下冊語文教材中，然而在教材中卻用“多少悵惘，多少無奈，盡在這‘閑敲棋子落燈花’中”一句總結了詩歌的情感。筆者認為詩歌的情感哲理未被充分挖掘，通過知人論世、因聲求氣、披文入情等詩歌鑒賞方法，我們可以發現這首詩充分體現了禪宗的禪意理趣。

一、因聲求氣，聲調與音韻的禪境創造

“因聲求氣”的說法早已有之。上古時期，《詩大序》中就提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1］這體現了人們通過詩歌來表達內心的情感，并傾向用朗讀、歌詠甚至手舞足蹈的方式來強化詩歌的表達。到清代，桐城派的劉大櫆明確提出了“因聲求氣”的方法。他在《論文偶記》中說：“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神氣不可見，于音節見之；音節無可準，以字句準之。”［2］這段話闡述了“神氣”和“音節”之間的關系，文章的氣韻可以通過音節變化表現出來。

在聲韻選用上，這首詩讓人覺得雅致清新，讀來朗朗上口，從音韻上就可以感受到詩人并不是局限于待客許久“煩悶、焦躁”情緒的抒發，更深刻的是對自然、生命、時間的感悟。聲調的選用對詩歌的情感表達有強化作用。“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前半句的韻腳是去聲，去聲適合用來表達沉郁低回的情感，與詩句中描繪的黃梅時節，細雨綿綿的意境相吻合。無邊絲雨籠罩著各家各戶，或許在視覺上，雨確實讓詩人感受到一絲煩悶的情緒。后半句的韻腳“蛙”，是平聲韻，平聲韻適合用來表達和諧舒緩的思想感情，陰平和陽平的聲調，更加洪亮，適合表達開心、壯闊的情感。在細雨籠罩的江南，一聲聲洪亮蛙鳴穿過細雨構筑的屏障傳到詩人的耳邊，詩人在無聊的等待中，蛙鳴讓詩人感受到喜悅。“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前半句押去聲韻，入前文所言，去聲韻適合用來表達低回婉轉的情緒，這一句似對友人有嗔怪之意，但后半句韻腳“花”轉而押平聲韻，在等待中，詩人忘卻了種種無聊、焦躁，轉而享受寧靜的當下，給人舒適閑逸之感。

在韻腳的選擇上，根據口唇的形態，韻母可以分為開口呼、齊齒呼、合口呼、撮口呼四類。情感的抒發和開口大小有著密切聯系。一般開口呼適宜用來營造出開闊、明朗的意境，這首詩的韻腳是“蛙、花”，作者內心的豁然開朗通過開口程度表達出來，因聲求氣，我們可以通過讀音感受到，作者已經忘卻了枯寂的等待，達到一種豁然開朗的境界。

除此之外，疊詞的選用也可以讓人感受到，作者在等待的過程中絕非僅僅是無聊、煩悶、枯燥。詩歌選用疊詞“家家”“處處”，用語輕快，營造出一種清新雅致的氛圍，我們可以從詩句的意境中想象到連綿不斷的雨聲、洪亮的蛙鳴，這些聲音與閑適的心境結合，形成了輕快和諧的音韻效果，讓人忘卻友人不至的煩惱，達到了一種平和超脫的境界。

聲韻和詩人的內心世界是和諧共存的。李鎮西老師說，朗讀本身就是一種理解；當我們在朗讀的時候，就已經表達出了自己的理解——抑揚頓挫，哪些地方舒緩，哪些地方急促，都體現了朗讀者對課文的理解并加入了自己的感情［3］。因此，在解讀這首詩時，不妨也采用因聲求氣的方法，聲調的變化、韻腳的選擇、疊詞的選用，無一不展現著詩人的內心世界，詩人在等待友人的過程中，經歷了從期盼到焦躁，再到自我調適，達到一種平靜與超脫的心緒狀態，這是一種詩人禪性的體現。

二、知人論世，時代與個人的禪風熏陶

" “知人論世”是孟子提出的文論思想，《孟子·萬章下》中提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4］詩歌亦如此，要想真正理解詩歌的思想感情，就必須了解詩人所處的時代背景。

宋朝是哲學思想極為活躍的時期，儒、釋、道三家思想相互交融，形成了獨特的文化風貌。宋詩在繼承前代詩歌傳統的基礎上，更加注重哲理的挖掘和表達。在宋朝，許多哲理詩先后出現，如《題西林壁》《登飛來峰》《過松源晨炊漆公店》等。《約客》雖以候客不至為題材，但其中蘊含的對于時間、等待、孤獨等主題的探討，都寓含了深刻的哲理思考。詩人通過自然景象、生活瑣事等具體事物，展現了超脫世俗、淡泊平和的心境，這與禪宗的哲學思想不謀而合。

宋朝社會相對穩定，經濟繁榮，文人雅士追求精神生活的豐富與自由，形成了一股閑逸之風。這種風氣體現在《約客》中，便是詩人在等待友人時的閑適與從容。“閑敲棋子落燈花”一句，一個“閑”字，透露出詩人在等待中的淡然與自在，這種心境與禪意中的“隨遇而安、心境平和”相契合，展現了詩人對生命、時間等主題的深刻感悟。

趙師秀在仕途不佳，晚年寓居錢塘時，經常與僧道人士來往，并學習和研究佛經禪理。這種長期的交往和學習經歷，不僅豐富了他的詩歌創作素材和靈感，也使他的詩歌作品中融入了濃厚的禪意和道趣。他的不少詩歌都體現了他看破浮華世界的禪意，如他的《薛氏瓜廬》：

“不作封侯念，悠然遠世紛。惟應種瓜事，猶被讀書分。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吾生已嫌老，學圃未如君。”［5］

渴慕自由，流連山水，忘卻世俗的紛擾，大有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歸隱之意，而歸隱，恰是對大千世界的忘卻，進入一種忘我的境界，如六祖慧能所言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詩人本身就是一個注重修行自身、喜好參禪的人。

詩人的禪性還從他的日常生活中充分體現出來，如他日常的下棋活動。下棋也為這首詩添上禪趣色彩。下棋與禪宗哲思是相通的，僧人常常通過下棋來參悟禪思哲理，因此在東晉時期，下棋也被稱為“坐隱”或“忘憂”，在《約客》這首詩中，禪意通過棋子表現出來，雖然沒有談禪悟思，但在字里行間中有禪意于詩中、棋中。尤其是閑敲棋子時燈花的明滅閃爍，恰似詩人靈光一閃，仿佛意味著禪學推崇的頓悟的思維方式。在“閑敲棋子落燈花”中，靈光一閃，完全將等待友人的終極期待忘卻，拋棄了一切塵世雜念，心中只有那棋子；靈光一閃，進入了虛空的狀態，沒有對弈者卻也能夠悟棋，由棋悟禪，從而達到忘我的超脫境界。

根據詩人的生平經歷和下棋的文化意義，有理由推斷出，詩人在《約客》中，表達的不僅僅是侯客不至的煩躁、無聊、失落。在細雨陣陣、蛙鳴聲聲中，詩人敲擊棋子，忘卻紛繁世界的干擾，看燈光如豆，燈芯閃爍，細數時間的流逝，獨享生命的歡愉，進入了屬于自己的世界中，在這樣的情境中，詩人達到了一種平靜、超脫的境界，享受一種獨得之樂。

三、披文入情，表達與內容的禪心體悟

" 《約客》一詩，蘊含了豐富的禪意與哲理。趙師秀在表達方式、詩歌內容上都在詮釋自己對禪意的理解。在表達方式上，追求動靜相宜、聲寂相融；在詩歌內容上，寫在日常活動中修煉心性，超越自我，無不透露出禪趣哲理。因此，《約客》一詩不僅其意境優美，更是富含著禪意的哲理。

《約客》中，詩人于青山綠水、細雨蛙鳴中參悟禪理。禪宗吸取中國道家的觀念來詮釋對人生、自然的理解。道家認為“有無相生，虛實相宜”，而這首詩的表達與詩境則無一不滲透這一哲思，呈現出動靜相宜、聲寂相融的禪理意趣。詩中的室外雨聲和蛙聲，室內青燈如豆，閑坐無聊，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種以動襯靜、以聲顯寂的手法，不僅增強了詩歌的藝術效果，更深刻地體現了禪宗的意境，凸顯出詩人的孤寂與內心的平靜。禪宗認為，內心的平靜并非死寂無聲，而是在喧囂中保持一份清醒與超脫。雨聲和蛙聲雖響，卻未能打破詩人內心的寧靜，反而成了他領悟生命真諦的背景音樂。

《約客》中，趙師秀從等待中悟得禪理，詩人在等待友人的過程中，經歷了從期盼到失望、再到淡然自適的情感變化。這種等待不僅是對友人的期盼，更是對生命本身的一種體悟。禪宗強調“即心即佛”，學禪不需要通過“坐禪”的方式來參悟箴言，而是要通過日常的行走坐臥就可參悟修行，面對任何境遇都是對心性的磨煉。候客不至的等待也是對詩人的磨煉，詩人在等待中頓悟，學會了接受現實，理解生命的無常與不確定性，這些理解最后都沉淀為一個“閑”字，內心不被無常的外物牽動，這正是禪宗所倡導的隨緣任運、隨遇而安的生活態度。

禪宗提倡克服障礙，實現自我超越。在消除種種矛盾的修行過程中，會使得人的情緒得以釋放，煩惱得以消除，痛苦得到緩解。在《約客》中，也可以看到詩人參禪悟道的心路歷程，“有約不來過夜半”，確有對友人的責怪，內心有一種失落。但是作者隨即也緩解了這種苦悶，忘卻了這種煩惱，實現自我超越，達到淡然自適的心理狀態。可見，參禪確實有心理調適的功能，它使人的憂慮消除，撫定人的心緒，心態歸于平和，使得參禪者神閑氣定。《約客》中的“有約不來過夜半”，既是對友人未至的遺憾，也是對期待落空的接受。禪宗講究“放下執著”，認為只有超越對外在事物的執著與期待，才能回歸內心的本真與清凈。詩人在等待中逐漸放下對友人到來的執著，轉而享受當下的寧靜與自我陪伴，這種超越期待的境界，超越自我的境界，正是禪宗所追求的精神自由與解脫。

綜上所述，《約客》雖然沒有直接提及禪宗思想，但通過對詩歌意境和情感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其中蘊含了禪宗思想的元素。詩人趙師秀在等待棋友的過程中，諦聽自然之聲，融入自然之境，悟入禪學哲理，實現自我超越。由此可見，詩歌表達的不僅僅是待客不至的焦躁、失落，更是超越了復雜的情緒的平和與超脫，這是對禪宗思想的生動詮釋。這種禪意不僅豐富了詩歌的內涵與意境，也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去審視生命、理解世界。

［參 考 文 獻］

［1］ 董文.書法題詞用語辭典［Z］.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1：288.

［2］呂正惠.古文文氣論舉隅［J］.中學語文教學，2017（11）.

［3］李鎮西.聽李鎮西老師講課［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4］馮克正.諸子百家大辭典［Z］.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6：579.

［5］上海辭書出版社文學鑒賞辭典編纂中心.宋詩鑒賞辭典［Z］.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