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視角下李白的道家文化人格

［摘要］ 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是一首記夢詩，詩歌描述了李白游歷天姥山的虛幻夢境，夢境中的諸多幻象源于李白內心被壓抑愿望的虛擬實現，透露出李白潛意識中存在的道家思想和心理，從無意識角度折射了李白身上的道家文化人格。通過精神分析批評的方法細讀該詩，依據弗洛伊德關于夢的解析理論，從而準確揭示詩中有關夢境的隱喻和潛意識的象征意義。厘清關于該詩的一些誤讀，并結合李白的作品和現實經歷，分析謝靈運和神仙的幻象都指向道家文化境界這一潛在關聯，論證李白內心兼濟天下和逍遙自然兩種思想沖突和統一的辯證關系，以及后者才是李白對人生境界的根本向往和終極目標。這對于準確認識李白的深層意識和人格特質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 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精神分析；道家

［作者簡介］ 陳向成（1993），男，河南省新鄉市第二十二中學一級教師，從事中學語文教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志碼］A

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 （以下簡稱為“《夢》”） 是一首記夢詩，這樣的題材在整個中國古代詩歌史上確屬罕見。這一方面是因為中國古代詩歌“詩言志”的傳統規范，“夢”作為一種以破碎、零亂為表征的意識現象，很難和詩人的情感、志向、抱負聯系在一起。另一方面，即便夢中有值得記述的內容，因為弗洛伊德所說的“夢的遺忘”這一規律，再加上對夢這一精神活動的認知不夠，導致中國古代詩歌史上以夢入詩這樣的作品少之又少。

正因如此，李白的這首《夢》就顯得格外引人注意。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為人們所知道之后， 關于《夢》這首詩中的夢境分析逐漸多了起來，其主要邏輯便是運用弗洛伊德對夢的解析這一理論對李白的這一夢境進行闡釋。這一思路本身沒有問題，但在具體細節上處理得仍顯粗糙，不能從整體上形成一個自洽的邏輯閉環，致使對李白《夢》的解讀如隔靴搔癢，未得其中三昧。

一、李白與謝靈運

弗洛伊德認為，“夢的本質就是一種 （被壓抑的） 愿望的滿足”［1］，而且夢源于人的潛意識而非意識。據此，李白這首詩中關于夢境的呈現都應當歸結為李白內心某種欲望的象征和隱喻。然而，許多論者在分析李白的夢境時，逐漸脫離了這一核心概念，要么將夢境中的畫面和李白的意識聯系在一起，忽略了夢是潛意識的表現這一原理；要么將夢境中的幻象與現實逐一對應，認為李白所描寫的這些景象皆以現實的情境為根源。不可否認的是，無論哪一個夢，都與作夢者所經歷的現實有密不可分的聯系，但這并不意味著“夢=現實”。跳過夢和作夢者的潛意識 （無意識） 這一根本紐帶，將夢等同于作夢者的外在經歷，無異于南轅北轍，緣木求魚。

只有緊緊圍繞夢的“潛意識” （無意識） 和“愿望的滿足”這兩個重要特征，才能從結構邏輯上梳理清楚李白《夢》中的夢境和情感。我們首先把目光聚焦到詩的結尾部分：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我們可以將這幾句詩看作李白對前面整個夢境的總結和反思，從“世間行樂亦如此”一句中，可以看出李白對本詩夢境的總體評價落在了“樂”字上，這便為整個夢境定下了性質，即李白認為剛才自己所做的夢是一個美夢，一個讓自己感到快樂的夢。其次，“別君去兮何時還”一句中的“君”字更是意味深長，聯系前后語境，不難看出這里的“君”指的正是“天姥山”，這也與題目中的“留別”二字遙相呼應。問題在于無論是“君”也好，還是“留別”也好，其正常的指稱對象通常是人而非是物，比較恰當的理解便是李白在這里早已移情于物，將天姥山看作自己的一個知己，一個能寄托自己情志理想的人格化對象。后面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一句更是顯現出李白對此次夢游天姥山的留戀不舍。總而言之，李白對于本次夢游的眷戀和喜愛溢于言表。

我們回過頭來再看李白的夢：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

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為衣兮風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我們可以將李白的夢分為兩段，前半段“我欲因之夢吳越……空中聞天雞”，后半段“千巖萬轉路不定……仙之人兮列如麻”。前半段夢中分別出現了湖月、剡溪、謝公、淥水、清猿、青云梯、海日、天雞這些幻象。這些幻象可分為兩組，一組是湖月、剡溪、淥水、清猿、青云梯、海日、天雞這些自然景象，一組是接連出現了兩次的謝公這一人物。這段夢中的自然景象給人的感覺總體上是寧靜、舒適、愜意、怡神的。從景象的出現順序上看，夢境的格調逐漸趨于明快、曠朗和宏闊。在這一格調的變化中，與之伴隨的是“謝公”這一人物。“謝公”指的是南朝詩人謝靈運，謝靈運可以說是李白一生的精神偶像，李白在自己的詩作中曾多次提及謝靈運，可見對其仰慕之至。隨著謝靈運在夢境中的出現，夢境的格調出現了大幅度的變化。夢境格調變化的背后，反映的是夢者愿望的滿足。因此，謝靈運可以說是李白內心被壓制的愿望在夢境中得以滿足的精神符號。要想還原出李白的這一愿望，就必須對謝靈運這一精神符號進行正確解讀。

眾所周知，謝靈運才高八斗，但論才華，李白其實并不見得比謝靈運低，而且謝靈運性格上有明顯的缺陷，頗有恃才傲物之嫌。《宋書》對謝靈運的記載是：“性奢豪。靈運為性褊激，多愆禮度。”這一點自然不會是李白欽佩的地方。仔細考究謝靈運的生平，我們會發現謝靈運一生雖然多遭毀謗，時運乖蹇，但同時在不少地方留下了他游覽的足跡和光輝的詩篇。因為郁郁不得志，謝靈運經常投身于山澤林野之中，寄心云霓，忘情榮辱。他借《山居賦》一文說出了自己的體悟：“賤物重己，棄世希靈……雖未階于至道，且緬絕于世纓。指松菌而興言，良未齊于殤彭……驗前識之喪道，抱一德而不渝。”這些感慨透露出謝靈運對道家無為自然、重生輕物思想的由衷認同，也成了他人生和詩歌創作中占據主要地位的思想意識形態，更是謝靈運身上任真、灑脫氣質的根本緣由［2］。更為重要的一點是，當謝靈運的這一思想、氣質和山川草木相遇并匯入自己的詩歌創作中時，一個嶄新的詩歌流派——山水詩派就此誕生，對中國后代詩歌和文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總之，謝靈運的氣質、思想、作品和存在方式，共同構成了李白對謝靈運敬仰情愫的緣由。李白在詩作中曾多次提到謝靈運，如“謝客臨海嶠” （《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諸學士》）， “巖開謝康樂” （《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 “且從康樂尋山水” （《與謝良輔游涇川陵巖寺》） 等詩句。不僅如此，“從對山水的親和，到借山水以寄托玄理仙意，并以之作為抒憤言懷的載體，是謝李山水詩在思想方面的共通之處。”可以說，李白的文化性格始終是向謝靈運這樣的佛道境界靠攏的，但在儒家為主流意識形態的古代中國社會中，這樣的人格理想注定要隱藏于潛意識之中，只有在失意落魄之時才會自我表露出來。當李白內心被壓制的欲望在謝靈運這個精神符號這里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時，夢境格調隨之變得豁然開朗。從夢的定義來說，李白的夢中之所以會出現謝靈運，原因也與此有關。

二、李白與道教

再看夢的后半段，許多論者認為“熊咆龍吟殷巖泉……水澹澹兮生煙”這幾句是李白對惡夢境象的描述，并將其中的幻象和現實中的人物對號入座。前面已經談到，李白在夢醒后將本次夢游的經歷看作一次“樂”事，而且以后還要“須行即騎訪名山”，因此夢境中必然不會出現令李白感到不適的地方。那么，該如何看待這幾句詩的內涵呢？李白在天姥山盡興游玩之后，“迷花倚石忽已暝”，“暝”字有可能暗示時間在悄然流逝，不知不覺間已到了天黑時分，也有可能描述天空由晴轉陰，總之畫面由之前的光明敞亮驟時變得昏暗陰沉。緊接著，熊咆龍吟，黑云密布，湖水蕩漾，霧氣升騰，整個夢境變得十分陰森可怖。從《夢》中的整個夢境來看，這一段夢境中并沒有出現象征李白欲望滿足的符號，雖然熊、龍、云、雨、煙這些幻象具備一定的可闡釋性和象征性，但其隱意與整個夢境性質背道而馳，因此絕不能隨意解讀為李白在現實中遭遇的排擠、放還這些事實。

如果我們能把目光往后放一放，會發現夢境很快又發生了新的變化：忽然間電閃雷鳴，山崩地塌，天空中裂開了一道石門，從石門里出來了成群結隊的神仙。這時我們再看之前那段晦暗不明的畫面，與其說是一段獨立的境象，倒不如說是后面這段夢境的前奏，它預示著接下來的夢境畫風突變，因而也可以看作是整場夢游的過渡。從藝術效果的角度來看，沒有前面這段灰暗陰森畫面的襯托，也就突出不了后面神仙出場時的耀眼奪目。

后半段的夢境同樣出現了一系列密集的精神符號，其中最關鍵的自然是“云之君”“仙之人”，也就是所謂的神仙。同前半段夢境一樣，這里的畫風因為出現了神仙這樣的精神符號變得更加絢爛。不同的是，這里完成李白內心欲望的幻象變成了“神仙”。《漢書·藝文志》中這樣描述神仙：“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其外者也。聊以蕩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無怵惕于胸中。”神仙思想在中國由來有自。早在《莊子》和《楚辭》中，就有關于神仙的描述和言論。如《楚辭》：“聞赤松之清塵兮，愿承風乎遺則。貴真人之休德兮，羨往世之登仙”；又如：“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隨著道教的不斷發展，在后來的道教體系中，修道成仙思想是道教的核心概念之一，道教的教理教義和各種修煉方術，都圍繞著這個核心展開。因此，神仙成了滿足修道者長生成仙的欲望符號。

李白生活的唐朝，道教正處于鼎盛時期。李白自幼就受道教文化熏陶感染，他曾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寫道：“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六甲”就是道教術數一類的書籍。李白將熟讀這一類書籍視為一種資本，可見道教文化在李白心目中的地位之高。此后，李白的作品中出現和道教文化有關的言論更是屢見不鮮，其中不乏表達自己對道家“神仙”生活向往、追求長生不死一類思想的詩句，例如：“吾當乘云螭，吸景駐光彩” （《古風》）；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盧敖游太清” （《廬山謠寄廬侍御虛舟》）； “我來逢真人，長跪問寶訣。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人別。一餐歷萬歲，何用還故鄉？永隨長風去，天外恣飄揚” （《古風》）； “一隨王喬去，長年玉天賓” （《避地司空原言懷》）； “提攜訪神仙，從此煉金藥” （《題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 “何日可攜手？遺形入無窮” （《酬韓侍御見招隱黃山》）。 由此可見，李白對修道成仙的渴望不僅僅存在于意識中，而且付諸于實踐，已經不僅是一個道教文化的熱衷者，儼然具備了道教徒的身份［3］。由此，我們便不難理解李白的后半段夢所包含的隱意。李白對于神仙的羨慕和自己成仙的追求，在這夢境中得到了虛擬的實現。正當李白將要準備隨神仙遨游太虛之時，身體不禁受到了意識的驅動，在這種外在刺激之下，“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對得道成仙的極度渴望讓李白的夢境不由得戛然而止。

三 、李白的道家文化人格

綜觀《夢》中的整個夢境，其最大特點便是夢境中的諸多幻象都隱含著道家思想，無論是回歸自然 （謝靈運的幻象）， 還是修道成仙 （神仙的幻象）， 都折射出李白內心對道家文化境界的渴慕，這種渴慕之所以會以夢的形式出現，其根本原因便是李白這種思想意識在現實中得不到實現和滿足。盡管李白也曾“五岳尋仙不辭遠”“早服還丹無世情”，在努力成為一個道教徒的路上做了諸多事情，但這都只是李白尋求心理釋放和解脫的一種方式，在其內心深處始終交織著建功立業和優游天地兩種人生理想的矛盾。李白曾這樣規劃過自己的人生：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一身。安能餐君紫霞，蔭君青松，乘君鸞鶴，駕君虬龍，一朝飛騰，為方丈、蓬萊之人耳？此則未可也。

乃相與卷其丹書，匣其瑤琴，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后與陶朱、留侯，浮五湖，戲滄州，不足為難矣。”（《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

這段文字暴露了李白內心存在兩種互相矛盾的思想意識：一者是要輔弼君王，匡時濟世，兼濟天下；一者是要“浮五湖，戲滄州”，做一個天地間不為俗世所累的“閑人——仙人”。李白處理這兩種矛盾的辦法是先實現前者，再追求后者，兩者最好兼得，這可以說是李白一生的理想境地和行動宗旨。因此，在第一個經時濟世的人生目標未實現時，李白第二個退隱江湖的人生目標就只能被迫退居在思想意識的次要位置，甚至不得不以潛意識的形式蟄伏在李白的內心深處，每當李白仕途失意抑郁沉悶之時，這種潛意識就會沖破意識的束縛和規范，“占領”李白的整個意識領域。然而這種“占領”只是一時的，平靜過后很快就會被第一種意識所重新“收復”。李白這種內在思想意識的矛盾一直到人生結束時都未能得到徹底解決［4］。李白之所以在晚年時期仍然決定跟隨永王李璘，其根本原因正是李白自己的第一人生目標未能實現，整個人生規劃眼看就要落空，而永王李璘的邀請讓李白錯位為這是自己人生高光時刻即將來臨的預兆，這種視此為實現自己人生理想最后一根稻草的急迫心態，致使李白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不只是李白一時的夢［5］，更是其個人一生夢想的側寫，夢中潛意識的不自覺流露恰恰反映了深深刻印在李白身上的道家文化人格。那個因為無法建功立業而不得不隱藏在角落的夢想——成為一個具備道家最高境界的“真人”，這才是李白一生的終極目標。因而“濟蒼生，安黎元”的宏偉抱負只是李白人生理想版圖的其中一塊，仿佛是一條橫亙在面前的河流，只有涉過這條河，才能通往自己一心向往之的道之“彼岸”。作為后來的讀者，只有將崇慕道家文化，追尋逍遙灑脫、貴己重生的人生境界這塊拼圖補上，才能看到一個完整意義上的李白。

［參 考 文 獻］

［1］ 弗洛伊德.夢的解析［M］.三月半，鮑榮，譯.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5： 36.

［2］李長之.李白傳［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23： 156.

［3］陳建華.試論謝靈運和李白山水詩的文化人格——兼談李對謝詩的借鑒和超越［J］.遼寧師范大學學報，1998（20）.

［4］陸玉林，彭永捷.中國道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 113.

［5］郭贊.精神分析視角下的《夢游天姥吟留別》夢境解析［J］.智慧講壇，2024（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