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茶杯

每次去看父親，我從不另拿杯子倒水，總是端起父親的茶杯就喝。父親也總是咧嘴，顫動著長長的白眉，笑呵呵地看著我說：“慢點喝，慢點喝！”父親是個資深茶客，現在老了，他泡濃茶的習慣沒變，變的是對我“喝茶”的態度。

小時候，為喝茶的事，他可沒少罵我。我在外面玩得口渴了，跑回家只要看到父親的茶杯里有水，就抱著一頓猛灌。倘在上午，必會邊喝邊齜牙咧嘴，因為茶剛泡不久，不僅很苦，原本沉于杯底的茶葉又被猛地晃動起來，直往嘴里鉆。我急于解渴，可以咬牙受著苦，但實在忍受不了滿口的茶葉，就“噗噗噗噗”對著杯子直吐。完事后，“啪”一聲放下杯子，便準備出門找小伙伴們去。可還沒來得及逃離“作案現場”，我就被父親逮個正著：“喝了水，你不能往杯子里加點啊？一點不知道為別人著想！進了嘴的茶葉還往杯子里吐，可講衛生啊？鬼丫頭，你以后別喝我的茶，可聽到了？”別看父親臉上陰云密布，右手也高高舉起，可最終只會輕輕落下，賞我一個軟綿綿的“毛栗子”。我知他向來雷聲大雨點小，心里絲毫不怵，一邊直點頭，一邊對著他伸舌擠眉，轉過身就跑得沒影了……

有些夜晚，父親會主動把他的茶杯遞給我，那是他帶我看電影的時候。吃過晚飯沒一會兒，父親便把那輛和他當時一樣年輕健壯的“永久”自行車推到走廊上。沖滿水的保溫杯被放進車籃子里，杯子四周堆著白色的泡沫片，將杯子固定得穩穩的。我坐在父親身后，雙腿夾緊自行車，手臂時伸時合，像只快樂的小鳥一邊飛翔一邊撲扇著翅膀。到了燈光球場，父親把車停在籃球架旁邊，好讓我坐在車后面也有個扶手。父親則像高大的衛士站在我身側，一手扶車，另一只手把我緊緊地護在臂彎里。看電影的過程中，我有時會興奮得哇哇亂叫。“別吵別吵，來，喝點水！”父親輕聲喝止我，隨后拿過茶杯，擰開杯蓋遞給我。就著大屏幕的光亮，杯口的熱氣裊裊騰騰。看我捧著杯子咕嚕咕嚕不停，父親忙伸開手掌輕拍我的后背。放下杯子，我咂巴著嘴，感覺五臟六腑暖暖和和。如今，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回望，那些夜晚的情形猶在眼在心。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很嫌棄父親的茶杯。因為杯沿和內壁總是有黃黃的茶垢。有時渴得急了，對著滾燙的開水噓噓直吹，父親看我著急忙慌的樣子，便遞過自己的茶杯，說：“呶，這水不燙！”我卻連連擺手，指著杯口那黃黃的一圈，齜牙搖頭，意思是嫌臟。父親笑罵我：“鬼丫頭，還窮講究！”隨即拿來一只空玻璃杯，把我杯中的開水倒進去，然后來回倒幾趟，再遞給我，還不忘叮囑我慢點喝。

后來，我離開父親，讀高中，上大學，每每回家，看到父親溫軟的笑臉，再看到桌上那深紅色的釅釅的茶水，我忽然一點都不嫌棄了，端起杯子就痛快地喝。現在，父親八十多歲了，依然一天一杯濃茶，每次去看他，習慣性地端起他的杯子就咕嘟咕嘟一陣。父親在一旁看著我，蒼老的臉笑成了一朵軟軟的棉花。我要去加水時，他卻按著我不讓我動，非得自己起來，踢踢踏踏地拖著沉重的雙腿，給杯子沖水。而后坐在我身邊開始絮叨。他會像多年前一樣，捏我的褲腿，叮囑我多穿點；見我看手機，必得說，你不能總盯著看，要注意保護眼睛；又問我孩子的這事那事……我捧著茶杯，笑著一一應他。

歲暮天寒，推開家門，父親的茶杯永遠熱氣騰騰，真好呀。

編輯 許宵雪 185073547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