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的牛車

在人們的固有印象中，古代的牛主要用于耕作和載貨，馬主要用于出行和戰爭，但南京及其周邊地區卻出土了許多陶牛車。在今天的南京博物院、六朝博物館、南京市博物總館內，都能看到完整的陶牛車展出，這些陶牛車基本都是六朝、隋唐時期的。通過對六朝文物的梳理，不難看出，經常在影視劇中出現的馬車，在六朝時期十分罕見，反倒是速度不快的牛車常見于六朝貴族之家。

首選的交通工具

文獻記載說明，牛車確實是六朝時期的主要交通工具。西晉時期，著名富豪石崇曾與外戚王愷斗富，二者你追我趕，誓要比出高下。除了吃穿用度，石崇與王愷在出行之時也要互相攀比——看誰的牛車跑得快。王愷一開始總是輸，無奈之下，他只好買通為石崇駕車的仆人，才贏得比賽。

其實，馬車的速度遠比牛車要快，只要王愷換乘馬車，他就會輕松超過石崇。問題的關鍵就在這里，據《舊唐書·輿服志》記載：“古者自大夫已上，皆乘車，而以馬為騑服。魏、晉已降，迄乎隋代，朝士又駕牛車，歷代經史，具有其事，不可一二言也。”魏晉以來，貴族士大夫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已從馬車轉變為牛車。倘若王愷“犯規”乘馬車出行，必然會引起他人嘲笑。

南朝梁陳之際，有個大臣名叫周弘正，曾因騎馬出行而招致非議，“舉朝以為放達”。同時期的名士顏延之喜歡騎馬出入閭里，“當代稱其放誕”。顏延之家族有個后輩叫顏之推，他撰寫了《顏氏家訓》，書中詳細記載了當時的情況：“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顏之推還提到了一位名叫王復的士大夫，他擔任過建康令。作為六朝都城的最高官吏，王復的地位可想而知。但這樣一位高官竟然從未見過馬，以至于他第一次聽到馬的嘶鳴聲時，嚇得面容失色，忙向同行之人詢問：“這是老虎吧，為何要取名為馬呢？”

王復的表現從側面反映了牛車在六朝時期的流行程度。有些人僅僅因為善于馴牛、駕牛，就能被載入史冊。如劉宋時期的豫州刺史劉德愿就十分擅長駕駛牛車，他可以在百步開外就能將牛車精準駛入提前設好的道路，憑借這門技術，他成功得到了宋孝武帝劉駿的賞識。南齊時，陳顯達諸子與王敬則諸兒“并精車牛”，闖出了不小名聲，故世人傳言：“當世快牛稱陳世子青，王三郎烏，呂文顯折角，江瞿曇白鼻。”

牛車的象征意義

六朝貴族士大夫對牛車的喜愛毋庸置疑。他們去世后，家人會專門在隨葬品中準備一輛陶牛車。在六朝墓葬的考古挖掘中，人們驚奇地發現還有陶馬出土，盡管這一時期的馬幾乎從不拉車，只是專用于騎乘。那么，牛車為何能取代馬車，成為六朝貴族出行的首選交通工具呢？

在漢代，貴族曾對牛車不屑一顧，當時有“貴者不乘牛車”的說法。漢宣帝的外祖母王媼就因乘坐牛車遭到時人嘲笑，被戲稱為“黃牛嫗”。東漢章帝時，謝夷吾出任巨鹿郡太守，意氣風發。但沒過多久，他就遭到了冀州刺史的彈劾，理由是他“行春乘柴車”。柴車就是牛車，堂堂一個地方長官，竟然乘坐牛車出行，故冀州刺史稱其“儀序失中，有損國典”。這件事說大也不大，卻適合拿來做文章。最終，謝夷吾被貶官，“左轉下邳令”。

如果再晚上百余年，謝夷吾的遭遇將會大不相同。東漢中后期，“貧困”這一標簽不再是卑賤的象征，反而成了“清白”的有力憑證。彼時，朝政腐敗，廉潔與清白顯得愈發難能可貴。漢桓帝時期的著名隱士韓康應召入京時，拒絕了奢華的馬車，改坐牛車上路，并在途中找機會逃入山林，自此隱居山間，直至終老。乘坐牛車因為頗有韓康“安貧樂道”“不慕榮華”的意味，受到無數名士仰慕推崇。此后，一些家境優渥的公卿子弟和豪強開始乘坐牛車出行，如司徒劉崎之子劉寬、漢末名臣趙岐乃至漢獻帝，都有乘坐牛車的經歷。故《晉書·輿服志》云：“自靈、獻以來，天子至士遂以為常乘。”

當牛車走進皇家后，市場占有率也迎來了急速增長。在西晉皇帝出行的專用車駕中，畫輪車、御衣車、御書車、御軺車、御藥車等車“并駕牛”。由此可見，牛車已日趨制度化，成為皇家輿制中的一部分。晉朝皇帝有時還會將牛車賞賜給臣子，以示榮寵。咸寧三年（277年），司馬亮改封汝南王，出任鎮南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晉武帝司馬炎特賜皂輪犢車一輛。上行下效，在皇室與貴族士大夫的示范下，牛車逐漸成為當時的主要交通工具。

牛車的實用價值

與馬車相比，牛車有兩個特點，一是行駛速度緩慢，二是載重量更高。平時，這些特點并不足以讓牛車受到貴族士大夫的青睞。但隨著魏晉玄學的興起，士大夫的審美志趣發生了明顯改變——牛車的速度雖然緩慢，卻十分平穩、很少顛簸，符合士人優哉游哉的閑適雅趣。另外，士大夫大多出自名門望族，享有優渥的經濟條件，樂于享受生活，在乘車出行時，更看重舒適性。考古資料表明，秦漢時期的馬車車廂很狹小，能容納的人不多，而且乘車時須得正襟危坐。魏晉南北朝時期出土的牛車不僅車廂空間更大，還配備有案幾、香爐、飄窗諸多設施以提升乘坐體驗。如此一來，士大夫或坐或臥，既能與友人一同交流，又能品茗、飲酒，好不快哉。車廂空間變大、設施增多，就會對載重量有更高要求，這也是牛比馬更適合做拉力的一個原因。

當然，六朝貴族也不是沒有騎馬的時候。司馬氏統一天下后，為安撫吳地世族，常征召、啟用當地名士。至西晉永嘉年間，名士紀瞻被朝廷征召為尚書郎，欲與顧榮、陸玩等人一起前往洛陽。至徐州時，北方漸亂，紀瞻等人便停留在此觀望。這時，徐州刺史裴盾收到了一封來自東海王司馬越的信，說：“若榮等顧望，以軍禮發遣。”紀瞻三人收到消息后，十分驚恐，“各解船棄車牛，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得還揚州。”看來，只有危及身家性命的大事，才能讓這些衣冠楚楚的名士們放下風度，不再乘坐優哉游哉的牛車。

編輯 許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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