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羊肉湯

冬至后沒幾天，我和葉師傅驅車回煙臺。至淮安界，夜已深，車邊的樹變成追趕我們的怪人，我們決定在淮安過夜。此刻天氣越發冷了。

進了淮安，遠遠看見一家餐廳，招牌嶄新，燈光明亮：“淮安羊肉湯”。身體似乎都被這個招牌烤暖了。店是新開的，開業的花籃保持著開業時喜慶的樣子。店里七八張如課桌般的新案子，里間是廚房。地磚和墻壁亮堂堂的，卻是沒有客人。

菜單很簡單。羊肉湯，羊肉湯加粉絲，大份羊肉湯，大份羊肉湯加粉絲。羊肉，十元羊肉，二十元羊肉，烤餅。我問老板娘，餅多大一個？我們之間似乎一下子沒有適應彼此的口音，老板娘的表情在努力地思考我問的是什么，好像有些生疏，也有些著急。

我笑了笑，起身到里間探頭看。一個大男孩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和面，邊上是烤箱。不小心的話，很容易絆倒。一個男人面壁在調著一鋁鍋湯，熱氣騰騰。我想這可能是一家人新開的店了。

老板娘一直拿著本子跟在我后面。我回頭跟她說：大份羊肉湯兩份，四個餅，切20塊錢的羊肉。老板娘還是沒聽清楚我說什么。我就照著墻上的菜單指給她看，這下她明白了，就進里屋對父子倆交代。

我和葉師傅就回到桌前，一邊看外面的夜色和行人，一邊剝蒜。這家人做事都是安安靜靜的，店里聽不到做飯的嘈雜聲。大約半個小時了，我終于有些不耐煩起來。我說：大姐，羊肉湯怎么這么慢，不就是捏把肉加勺湯的事嘛。

老板娘就到里間催促，聲音也是極小。又過十分鐘，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端了上來。熱氣是云霧般的，湯是雪白的，果然好。我就問：大姐，餅呢？

五分鐘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端著三張餅出來。抱歉地說：一個烤焦掉了，就不收錢了，現在烤怕你們等不及。這個不收錢。

我和葉師傅實在餓了，開始喝湯吃餅。因為只有三張餅，我們把第三個分開吃了。餅不大，小孩的巴掌大小。吃完了感覺還不飽。我就又起身找到老板娘，想再要點什么。

她以為我要買單，把本子遞過來，說33塊。兩碗湯30，餅算三個，一共33塊。

我說，不對啊，我還有羊肉呢。明顯老板娘最終沒聽清我當時點的菜，忘記了這盤羊肉。

我就又回到桌前，跟葉師傅邊聊天邊等。當我再一次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一盤羊肉被擺到桌子上，老板娘走路沒有聲音一樣。

羊肉是真香，看不到膩的那種香，羊肉同樣的嫩，看一眼就化了的那種嫩。我說葉師傅：趕緊吃，看著就好吃。吃到最后一塊，葉師傅猶豫了一下，我說猶豫啥，我吃掉了，不好意思就是吃虧，你吃虧好了。

結賬的時候，老板娘還是有些歉意。我說你們家的羊肉湯羊肉都很好，不過如果人多了，你們能做出來那么多嗎？從進門到結賬將近一個半小時，這期間沒有其他客人進店。

老板娘說：剛開始做，慢慢就快了，人嘛，以后慢慢也會多的。

我說是的，祝你新年快樂。

在冬天的夜里，只要看見火，看見明亮的東西，都讓人感到生動和溫暖。我小時候，村村都有油坊，榨油。每天晚上煙筒就往外噴發煙花一樣的火苗。我經常一個人跑去看煙花。

我爸爸那年也在油坊里做事。等到煙筒的煙花熄滅了，油分完了，門要關至明年再開的時候。我爸跟我說：今天你到油坊去喝羊湯，今天油坊里打平伙，合買了一只羊。我受不了那個膻味，你去了后要多喝多吃。

我那時候能吃多少喝多少啊，我肚子撐撐的，只能看那些漢子一碗接一碗地喝，一大塊接一大塊地吃。我就提前拿著屬于我們家的那份羊肉回家了。我爸見我回家這么早，有些詫異：你平常不是很能吃嗎？我說我真的吃不下了。

這其實是我第一次這么痛快地喝羊湯吃羊肉。但我爸爸在我記憶里，好像很多東西不吃。我家族龐大，男的沒有一個不會喝酒不好喝酒的，但我爸爸滴酒不沾。直到十幾年前，他突然什么都開始吃了，愛吃肉，酒好像喝不醉一樣，喝完了還唱歌，家里總是有客人，我姐總是要趕回家給客人做飯。

我這次回煙臺，是陪我爸爸一起過陽歷新年的。就在這年，他突然又不喝酒了。回去的時候恰逢流感肆虐，他應該也是感染了，精神不好。但我回家他總是開心，就看著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看的比我喝的還開心。

在這期間，我媽媽在大學里的科研樓投入使用了，我帶著我爸爸和我姐姐，避開儀式的熱鬧，在樓的前面拍了一張照片。我們好像站在時間的河流里，命運的齒輪上，內心安靜，沒有什么遺憾。

我爸爸其實已經有滿滿一屋子酒了。他說等這次感冒好了，我們一起好好喝。我說當然。等我回到杭州，把事情處理一下，就回家過年，喝個一天一夜，喝個歲歲平安。

今天早晨，我起床還在想這件事。我記得回杭州那天，葉師傅送我去機場。而他開車回杭州。我內心就在想，他路過淮安的時候，會不會再去喝一碗羊肉湯。也許不會去，他趕時間，那里的羊肉湯做得太慢了；但或許他會去，因為那家的羊肉湯做得太好了，而那一家三口，樸素得跟家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