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工作環境,盡管在這個行業內,可能早已司空見慣。
此前,我對我自己上班的環境牢騷滿腹。整個大廳規劃得整整齊齊,兩個工位靠在一起,用半人多高的隔斷圍起三面。如果從上方俯視,就是一排排的“工”字,間以狹窄的過道。這個“工”字可真是具象,時時刻刻在提醒我們:別忘了你是來干嗎的。
我是記者,我每天的大部分時間就是寫稿子,我的同事們也一樣——耳邊嗡嗡嚶嚶,周圍人聊天的聲音、打電話的聲音、噼噼啪啪敲擊鍵盤的聲音,還有各種音色和音域的哈欠聲、噴嚏聲、咳嗽聲以及午間的鼾聲,不時有人從身邊走過的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兩個“工”字之間沒有任何遮擋,你和過道對面的同事毫無隱私可言,然后你只要站起身,你前后左右的同事也就一覽無余了。在這樣的環境里工作,別說寫稿子效率低下,整天心煩意亂,更讓人絕望的是,我將在這樣的蜂房里了此殘生。
因此,擁有一個獨立的、與外界隔絕的、安安靜靜的格子間(我不敢奢望擁有一間辦公室),成了我在這個蜂房里的終極奮斗目標。然而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工作環境,我問自己,這就是你夢寐以求的格子間嗎?
樓道里一塵不染,同時也空空蕩蕩,只見一扇扇一模一樣的屋門分列左右,似乎一直要延伸到看不見的空間里。每層樓都有專門的勤務人員負責打掃衛生,或者推著小車給每個格子間傳遞菜式固定的午餐、調配比例一成不變的咖啡或紅茶。換句話說,你只要進了格子間,在工作時間以內,你幾乎沒必要再走出來,哪怕是上廁所——每個格子間里都安裝了盥洗設施。
格子間里絕對安靜,絕對無人打擾。你可以在里面安心工作,而且也只能安心工作,因為你不可以把任何工作以外的東西帶進來。沒有窗戶,你甚至沒機會看看外面的街景打發無聊的時光,當然,成堆的工作也讓你不可能有什么無聊的時光。
這里的空間倒不算小,我估計有十平米左右,但和樓道里一樣,空空蕩蕩。除了衣架,沒有哪怕一個收納柜供你放置私人物品,辦公桌簡潔到只有一個臺面,連抽屜都不必要,因為你所有的工作都可以通過桌面上的三臺電腦來解決。三個電腦屏幕,就是你每天面對的一切。
此時此刻,沒有隱私的隔斷,嘈雜的環境,煩人的同事,突然間變得那么可愛,那么不可或缺。我懷疑我能在這里堅持多久。而格子間的主人或者說暫時的使用者,我不知道她曾經堅持了多久,但明顯的是,她已經在這個令人絕望的蜂房里崩潰了。辦公桌上的一瓶安定提醒著周圍的人,她應該是得到了徹底的解脫。
自殺。這是勘查現場的警察得出的初步結論。她在電腦屏幕上留下了向這個世界最后的告別:也許沒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我掃視桌面,連臺燈都找不到,想來她的工作是不需要寫什么字的。可讓我意外的是,桌上竟然放著一支老式吸水鋼筆和一個墨水瓶,這種東西甚至連我都不用了——一次性的碳素筆不是更方便嗎?
我到別的格子間看了看,同樣的格局,同樣的空曠,同樣沒有個性。它們的使用者也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同樣的職業套裝,甚至同樣冷淡的表情,發生在同事身上的悲劇似乎與他們無關,或者他們已經不在意了,反正早晚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唯一的區別是,我沒在其他格子間里見到任何書寫工具。
鋼筆和墨水,也許是她和這個為了達到最高工作效率而設計的蜂房最后的抗爭。正因如此,我不同意警察得出的自殺結論。
那么,讀者朋友們,您知道為什么不是自殺嗎?
(參考答案見下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