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司法中資本繳納及發行模式的規范性分析

摘 要：2023年新公司法出臺，取消全面認繳制，對有限責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的資本制度分別調整為法定資本制下的限制認繳制與授權資本制下的完全實繳制。這兩種資本繳納制度考慮了兩種公司類型在我國的不同發展情況，旨在留存股東出資靈活性、增強公司債權人保護、提升公司決策效率和收益等，具有其合理性。新公司法有望解決此前全面認繳制的現實困境，后續在新公司法的規范引領下更方便地利用司法解釋等配套制度的技術填補，及時解決股東出資和利益分配方面糾紛。

關鍵詞：新公司法 認繳制 授權資本制 法定資本制 "規范

中圖分類號：F061.3；D922.291.9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914（2025）01-055-02

一、問題的提出

歷經3次草案審議稿，我國新公司法于2023年12月正式頒布，并將于2024年7月1日起施行。回溯我國公司法對于資本制度的規定，資本發行規則一直是法定資本制，也即在設立公司時，發起人必須按照章程中所確定的資本數額，足額繳齊或募足資本后，公司方能成立；資本繳納模式，則是由全部實繳制到限制認繳制再到全面認繳制。而新公司法規定“有限責任公司實行限制認繳制而股份有限公司實行全部實繳制的雙軌模式”。對于新公司法中存在著的兩種進路，有學者認為應該統一適用全部實繳制，因為從社會信用、規范供給、公司治理、糾紛解決等多個角度來看，全部實繳模式更符合我國的實踐需要和社會信用的大環境；能夠確保公司得到股東承諾的財產投入，使公司資本目的得以更好地實現；同時具有適應性和穩定性，更符合我國國情[1]。還有學者從資本發行制度入手，認為應統一適用授權資本制，因為其能夠更好地解決公司資本融資期限錯配問題，同時提高融資效率，更能體現“公司自治”，促進公司發展和市場競爭力的提升。新公司法歷經三次審議稿，最終規定了雙軌制的公司資本制度。如何更好理解規定背后的底層邏輯，以備新公司法正式施行后，對雙軌制的配套制度進行完善做好理論準備，需要進行相應的規范性分析。

二、股份有限公司規定授權資本下完全實繳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一）于股份有限公司

根據新公司法規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會可以在股東會或公司章程授權下發行股份，但須在授權的3年內決定發行，且不能超過公司已發行股份的50%，這一規定與德國《股份法》的規定類似：“公司章程可以授權董事會在公司成立后5年內，在授權時公司資本的半數范圍內，經監事會同意而發行新股，增加資本”[2]。有學者將這種資本發行制度稱為“以法定資本制為基礎并吸收了授權資本制籌資靈活性設計方案的許可資本制”[3]。

新公司法修訂前公布的3次草案審議稿，始終在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份發行中規定了授權資本制，而明確限制授權期限和比例范圍的規則成型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修訂草案二次審議稿）》（以下簡稱二審稿），規定了股東會可以授權董事會3年內決定發行不超過已發行股份50％的股份。但以非現金支付方式支付股款的應當經股東會決議。與一審稿區別在于發行期限和發行比例的限制，具體而言，一審稿在97條規定股份有限公司在授權資本制下可以章程或股東會決議的方式限定授權期限和比例，而從二審稿開始，這種章程自治模式就轉變為了法定限制模式，其中對于發行比例的限制能夠保護原股東的正當權益，尤其是在大型股份有限公司當中，存在數量眾多的公眾股東。對于發行期限的限制，使得董事會不會享有永久發行權，也使得股東會對董事會進行新股發行是否予以授權留有轉圜的余地。

在資本制度的組合當中，給予股東最寬松條件的應是授權資本制下的完全認繳制，最為嚴格的則是法定資本制下的完全實繳制[4]。授權資本制與完全實繳制并非綁定，但二者的組合能夠較為協調地使授權資本制度在資本發行尤其是大型公司的資本發行環節發揮更為完整的作用。這也是為何較多數國家選擇將授權資本制與完全實繳制配套的原因。完全實繳制的優勢在于資本獲得的確定性、股東保護的平等性和債權人保護的安全性。授權資本制彌補了實繳制勢必部分犧牲的股東出資的靈活性或說資金在股東與公司之間的靈活配置，這是激發市場活力的必備因素。縱觀世界范圍，實行實繳制的國家一般都實行授權資本制，就是因為授權資本制能夠消弭法定資本制下全部實繳給公司與股東帶來的不便利。

（二）于有限責任公司

對于長久以來一直實行法定資本制的我國公司法，存在制度慣性。法定資本制與授權資本制的對立與我國學界一直以來討論的“資本信用與資產信用”的對立相對應，采用授權資本制可以視為是資本向資產信用的轉變的一種表現[5]。對于有限責任公司而言，第一，因資金規模原因，一次發行全部認足通常不構成公司設立的障礙，且足以滿足中小型企業運營與治理的實際需要；第二，制度的改革不可忽視的是對整體效率的影響，誠然引入授權資本制符合公司法現代化發展趨勢[6]，便利增資減資與融資交易，但也需考慮改弦更張過程中產生的替代成本。我國公司法資本制度之設計一直秉持在法定資本制的框架下，將配套理念與制度全面滲透到公司運營中。回溯立法與司法實踐都可窺見，法定資本制越來越固化，甚至形成了路徑依賴，這種依賴難以短時間扭轉[7]。那么對于有限責任公司來說，適用授權資本制需要付出破除路徑依賴的成本，這種成本相當于或高于授權資本制下完全實繳為有限責任公司帶來的收益。此外，我國有限責任公司的數量是遠遠高于股份有限公司的，此次我國公司法在股份有限公司中規定了授權資本制，順應現代化公司法的發展趨勢的同時，也充分考慮了我國公司法發展的現實背景[8]。有限責任公司中完全認繳向限期認繳制的轉變，得以引導部分需求不同的投資者選擇設立股份有限公司，從而得以適用自由度更高的資本發行規則，但同時也受到更高要求的公司治理規范的約束。

三、有限責任公司規定限期認繳制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一）全面認繳帶來的現實困境

2013年版本的公司法，除了要求公司在注冊設立時必須認足注冊資本外，對于最低出資數額、實繳出資期限、出資比例、出資方式（但規定了須可以財產作價評估）、出資強制檢驗等不做強制規定，可以說在資本繳納方面，法律給予了公司和股東非常寬松的市場環境[9]。

全面認繳制將出資決定的主動權幾乎完全交給股東，現實中，大量認繳出資成立的公司所規定的認繳期限，動輒幾十年或半個世紀[10]，除公司破產規定了加速到期制度，某些利用全面認繳制度來設立公司的出資人，并非真正意圖出資，而是試圖將未來公司運營失敗的風險轉嫁給債權人。不加約束的全面認繳制為不法出資人侵害債權人利益提供了便利，要么其出資能力與認繳額自始就相差甚遠，要么其隨時可能輕易地違背出資承諾，在掏空公司資產后通過股權轉讓等方式逃避責任[11]，包括資本本身的虛假和抽逃，增加市場交易風險，造成許多不必要的股東出資和股權交易糾紛，增加訴累。

（二）加速到期與限制認繳的共存

我國新公司法正式確立加速到期制度，規定有限責任公司“不能清償到期債務時，公司或者已到期債權的債權人有權要求已認繳出資但未屆出資期限的股東提前繳納出資”。此時會有疑問，加速到期制度與限制認繳制是否存在制度上的重疊性[12]，筆者認為兩項制度存在根本不同，理由如下。

1.二者側重保護的主體不同，限制認繳更偏向保護公司的正常經營與可持續發展；加速到期更偏向保護債權人的合法權益。對公司而言，法定5年認繳期限若不存在，過度遲延的約定認繳期限往往會對公司正常經營造成負面影響，如致使公司業務難以擴大，或需要向外籌借資金支撐經營，增加利息費用等問題[13]。對公司債權人而言，相比于司法解釋和民法典的一般規定，明確的加速到期制度更有利于債權人在利益受侵害時尋求法律保護[14]，這是因為公司法是組織法，公司法所塑造的獨立公司實體，自然也應當具備在特殊情況下否認該實體人格完整性的權力，這就是作為組織法中公司獨立人格、相對性原則對行為法受限的突破[15]。

2.若只規定限制認繳制而不規定加速到期制，5年之內期限利益仍難以打破。在公司運營過程中，即使股東未能按時足額認繳出資，公司也無法要求股東立即清償欠款或加速到期[16]。這種情況下，公司可能會面臨資金短缺、項目無法繼續推進等問題，從而影響公司的正常經營和發展。

3.若只規定加速到期制而不規定限制認繳制，一方面，設立公司時股東或發起人可能抱有僥幸心理，延續全面認繳制公司法時期的非理性投資心理，對資本信用缺失理性和守約精神，不利于市場經濟的良性發展；另一方面，有贊同實行全面實繳制的學者認為我國尚未建立完善的信用監督機制，因此不適宜任何形式的認繳制[16]。誠然商事制度的自由建立在誠信基礎上，而管制則源自失信。筆者贊成這樣的觀點，但認為倒退回全面實繳制實無必要，限制認繳期限更宜成為信用體系不成熟的環境中的管制方式。限制最長認繳期限，在該期限內有限責任公司實質上仍然實行的是全面認繳制，既保全了股東出資自由和公司資金靈活運用，又發揮了法律的底線作用。

四、結語

限制認繳制與授權資本制下的完全實繳制，理論上均能有效解決此前全面認繳制存在的缺陷，因此有學者認為授權資本制與限制認繳制只需留其一[17]。不同國家的資本模式沒有絕對優劣之分，但需考慮是否適合當地社會環境，綜合考慮特定國家的法律體系、公司法規、商業文化等因素，這是我國新公司法規定“雙軌制”的主要原因。有限責任公司股東人數一般較少，召集股東會成本較低，而股東會與董事會甚至會高度重合，引入授權資本制不會有明顯增益，反而可能會因資本制度的顛覆性改革徒增改制成本，降低公司決策效率[3]。股份有限公司通常股東眾多且存在大量中小股東，體量越大的股份公司，債權人對于公司相關信息的知情難度和成本也會增加，全部實繳制能夠更好地保護債權人的利益，股份公司董事會更具實質性和執行力，決策速度快、效率高，更適合推行授權資本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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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海南大學 海南海口 570100）

[作者簡介：溫柔悅（2000—），女，黎族，海南海口人，在讀碩士，研究方向：民商法學。]

（責編：趙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