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湖夜韻

湖泊是城市的眼睛。江南小城平湖是幸運的，竟然在一城之內擁有兩個湖泊，那便是具有悠久歷史文化底蘊的東湖，以及充滿現代浪漫氣息的明湖。兩個湖泊一東一南，就像是平湖城里一雙充滿智慧的明眸，透露著靈動與生機。

每天上下班，我都要橫穿東湖。無論是行走，還是騎電動車，每次從東湖上的呂公橋經過時，我都禁不住要看看那在陽光下泛著金鱗的湖水，盡管有時會晃到我的眼睛，可我依然樂此不疲。我站在岸邊，眼前隨時會出現貼著湖面飛翔的白鷺，耳邊會不時傳來它們歡快的輕鳴，它們在湖面上飛快掠過，敏捷得連風都追不上。它們在東湖的環抱里自由翱翔，活出了最真實的自己。

我因為居住在東湖邊，所以明湖去得極少。對居住在平湖城的我來說，東湖就像自己的家人，明湖就像遠房的親戚。我只有在向外地的朋友介紹時，才會說起這兩個湖泊的美，尤其是在夜晚。至于美在哪里，則需要細品。

其實，我也沒有細品過，這是我這個平湖人的疏忽。于是，在這個寧靜的晚上，我與幾個朋友，乘上游船，融入了東湖與明湖的血液里。

入夏的夜來得遲。我們吃過晚飯坐上游船時，那夕陽才遮住了半邊臉。我們從東湖景點“鵡湖春色”北側上船，一群白鷺在我們頭頂盤旋鳴叫，似乎在歡迎我們的到來。隨著游船緩緩駛向湖中，那身邊的綠樹揮著枝丫歡送我們駛進東湖，駛向明湖。

此時的我，已經完完全全被東湖水包圍了。湖水清澈，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我尋找著這氣味的來源，可湖底一片黑暗，我看不到那里到底有什么——這是東湖特有的神秘吧。每一朵濺起的浪花，都在溫潤著我皮膚上的毛孔，舒坦至極。

夜幕降臨，湖邊那成片成片的綠樹開始暗了下來，河邊那些亭臺樓閣上的燈都亮了起來。燈光穿過枝葉閃閃發亮，似乎在樹葉間也有萬千星星在眨著眼睛，那么俏皮，那么迷人，那么令人魂牽夢縈。此時，原本巍峨的九峰一覽樓似乎也靦腆得像個江南女子，透著幾分婉約。與之遙相呼應的李叔同紀念館，依然如一朵巨大的白蓮盛開在東湖之上，成為平湖人心中的一塊圣地。

“快看快看，這些角落里都布滿了燈帶呢。”不知是誰提醒了一句，大家紛紛向東湖兩邊看去。果然，除了大家平時關注的那些顯眼的地方外，那些毫不起眼的，甚至被樹木草叢遮擋的地方，都有燈光閃爍。這些細節的設計，將東湖之夜的美完全襯托了出來。天空星光熠熠，湖邊燈光閃爍，天地相映生輝，不禁讓人想起郭沫若的詩歌名篇《天上的街市》。此時，我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在天上。

映入眼簾的報本塔把我拉回現實的世界。報本塔此刻燈光璀璨，哪里還有白天斑駁的影子。始建于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的報本塔屹立在東湖南側的鸚鵡洲上，見證了東湖幾百年的滄桑巨變。在我的印象里，童年時的東湖是我們從農村乘輪船進城的第一站，因為輪船碼頭就在東湖邊，那些最遠通往上海的輪船也全都由東湖駛出。還有那賣西瓜的、賣豬的船，也都從平湖農村的各個角落匯聚于此。從那時起，東湖就是平湖城與外界交流的樞紐，也是平湖滿城煙火氣的發端之處。可以說，東湖盤活了整個平湖城。

報本塔下的報本寺莊嚴肅穆。報本塔西側的“當湖十局”是新建的城市公園，里面蒼松翠柏、亭臺樓閣，具有典型的江南公園韻味。雖說是新建，但因為有“當湖十局”，這座公園一下子充滿了歷史文化氣息。感受著公園里綠樹青草散發出清新的氣息，我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場殺法精謹、驚心動魄的頂尖圍棋比賽。清乾隆四年（1739），圍棋國手范西屏、施襄夏于平湖對弈，鏖戰十余局，互有勝負。當時有記載形容二人“落子乃有仙氣，此中無復塵機，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將中國圍棋的博大精深體現得淋漓盡致。“當湖十局”至今仍被認為是我國圍棋古譜中的典范，也成了平湖對外文化宣傳的一塊瑰寶。

船過報本塔，便駛向通往明湖的河道——曹兌港。曹兌港是平湖市十七條市級骨干河道之一，承擔著灌溉排澇、航運交通、生態景觀建設等重要任務。對于曹兌港，我再熟悉不過，因為從小坐輪船入城，我們必須經過曹兌港。

坐輪船，我最喜歡坐靠窗的位子，因為沿途可以欣賞岸邊景色。春有春的生機，夏有夏的熱情，秋有秋的收獲，冬有冬的雅致。一年四季，河岸的景色便是我眼里整個大自然的美景。輪船駛過，泛起的水花沖擊著河岸，于是河岸便被沖刷得如光滑的皮膚，一點褶皺也沒有。

船入城區，喧嘩便傳入耳際，與農村河道的寂靜完全不同。有大爺在河邊洗拖把，有大媽在河邊洗菜，有阿姨在河邊淘米。江南人臨河而居，河給了大家生活上的無限便利。河水是清澈的，居民是樸實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人們的臉上露著笑意，這是一種對生活的態度。看到我們鄉下來的人，他們也沒有絲毫的不屑，朝我們笑笑，馬上跳到上邊的位置，怕浪花打濕了他們的衣衫。等我們遠去，他們又繼續忙手里的活兒。

隨著東湖與明湖的連通，原本老態龍鐘的曹兌港煥發出無限生機。由于交通工具的多樣化發展，平湖市的水上客運已經消失，我也就沒有了欣賞河道風景的機會。偶爾在朋友圈看到曹兌港的悄然巨變，也沒有時間去多看一眼，只是在橋上路過的時候偶爾匆匆一瞥便作罷。此時，我才有機會靜靜地暢游在曹兌港河面之上。

夜色已濃，可曹兌港兩岸依然熱鬧非凡：慢走的，快走的，小跑的，還有騎車的。不知何時，曹兌港兩岸規劃了步行道。五彩的沿河步行道本身就是一道亮麗的風景，此時有了人氣的加持，這風景便徹底鮮活了起來。聊天聲、歡笑聲、此起彼伏的鈴聲，交織成了一首絕美的交響樂。

我正看得入神，突然間，感覺手臂上有絲絲清涼。我轉頭一看，原來游船已經進入明湖，是那飄散在空中的噴泉水霧落在我的手臂上，滋潤著我干燥的皮膚，就像母親的手在輕撫著我，輕柔至極。一看到這噴泉，船上所有的人都尖叫起來，雖然他們大部分都曾前來看過，但那時都是在岸邊。親身來到湖中，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音樂噴泉，對我們來說都是第一次。所以，同行的六七十歲的長者，也發出孩童般的歡呼聲。

這噴泉的水幕，時而躍高數十米，如健壯的大漢；時而趴伏在水面，如蹣跚學步的孩童；時而向四處噴散，如放學歸來的少年；時而聚攏到一處，如統一行動的青年。在燈光的照射下，噴泉顏色多變，就像天邊的彩虹般絢麗。

我們每個人都驚嘆著，即使滿臉皺紋，也不會吝惜笑容。偌大的明湖，因為有了這音樂噴泉的存在，使整個湖沸騰起來，歡舞起來，搖曳起來。湖岸的高樓大廈都在明湖的環抱里靜立，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

在這一汪漸漸平靜的湖水里，我不忍離開。我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純真的童年。

作者簡介：辛春喜，系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散文選刊》《海外文摘》《名家名作》《三角洲》等，出版專著《銘記歷史》。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