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觀察過許多臉色,它們就像一個個路口。路口是抵達村莊或者城市的節點,由此人們可以見識并非浮于表面的許多事實。當然這些事實未必比表面更加可靠,比如憤怒。面色是人的表象,它指引或標識著內心的真相,但大多數時候并不可能達成一致。所以,我們必須在面色上“看云識天氣”,在察言觀色中去生活,這是一種技術甚至藝術。
我進城之后,就開始觀察同樣是進城者的臉色。我覺得在這些臉色上能找到某種辦法。那時候我們膽怯而笨拙,也沒有人告訴我們如何從村莊走進城市。當初我們進城是受到了汽車的蠱惑。此前——很可能是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從先行者嘴里聽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話。后來我才明白,為了不讓父母擔心或者鄰居們嘲笑,他們從城里帶回來的都是好消息。如果內容不夠,他們還會夸大其詞,就好比說:“外面的月亮都更圓一點。”人們竟然沒有起任何疑心,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認真看過天空的月亮。白天的疲憊讓他們覺得夜色中只有黑暗。多少年來,農民就是用鼾聲對抗黑夜的。如果有一天他們花些時間去研究星月,也許村莊不是今天這般模樣。人們慣用“習以為常”的模式,他們實在沒有辦法了,就教孩子“不會過日子看鄰居”。這也是一種看臉色,這種辦法成為村里人日常里的一種根本辦法。
我們的出發是倉促的,就像是逃跑,并沒有準備好辦法或者有明確的方向——只要有口飯吃就好,且對每個人膀子上的力氣特別自信。然而當我們背著“被臥”抵達城市的時候才發現,連安放“被臥”的地方都沒有。村里人將行囊說成是“被臥”,人們覺得有地方睡覺就算安身。可惜城里橋洞都比村里的冷漠,那里沒有一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人,也沒有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態度。人們并非天生冷漠,在不需要泥土耕種的城市,土地竟然是寸土寸金的。有大把時間的村里人,并沒有預料到這里的生活竟然要“分秒必爭”,這讓他們失去了原來在村莊里散漫的面色。到了城里,當初帶自己進城的人不見了蹤影。從城市到村莊并不遙遠的距離,似乎成了無法返回的天涯海角。像南角墩這樣的村莊,到城市的中心不過十四公里。人們如果想返回,就算徒步也并不艱難。可是走出去的人就像是潑出去的水,沒有收回的辦法。人們的臉上從小就長滿倔強,這是不容改變的一種尊嚴。所以也就是五塊錢的車票,讓人難以再回到十四公里之外的村莊。人們由此不安和彷徨,但臉上依舊寫著某種令人心疼的執著與堅定。
我是一個主動離開村莊的人。我是自己的說客,所以比起那些被煽動來城里的人,更無顏表現出任何退縮和埋怨。我必須學會衣冠楚楚,學會輕言慢語,學會忍耐。那時候我十分喜歡進城者那種憤怒的臉色,我覺得這些同鄉是在為我泄憤。我會假惺惺地勸說他們要與生活溫柔相處,但又一次次在背地里覺得那些憤怒大快人心。
憤怒在進城者身上生長——在城市的生活里它是有效的。城市生活被許多規則和道理維系著,這有著與村莊不同的情勢。土地的生長也有自己的規則和道理,但這更多是要順應天時的。有天時才見地利,人和是大地的收獲。人們期盼又不得,所以便生出憤怒。因為不能搬磚頭砸天,所以就跺腳。天時不順,人們就埋怨土地不利。他們又為土地設了神祇,用一種和善的笑容來期望風調雨順。其實人們做不出來這么美好的笑容,他們用畫師的筆表達某種隱喻,這是一種側面的憤怒。城市的生長不太在意天時,人們都在室內求得生計,靠的是既定的法則。那些在城市的房間外工作的人多來自農村,他們到了這里,也要被迫學會被這些法則管理。這些不按天時而定的方法,具體而又冷漠。人們好像都成了無神論者——村莊里燒香拜佛的辦法失效了。起初人們十分痛楚。比如,一個婦人從地里摘些瓜果來街頭巷尾售賣,這些新鮮的果子像人們的臉色一樣真誠而親切,但這顯然不符合城市的法則。當制服代表法則來阻止的時候,婦人突然失聲大哭:“你們這樣糟蹋糧食,是要響雷打頭的!”
這幾乎是一種生命的威脅,盡管可能披裹制服的人們也是新近離開農村的,但他已經不相信那些樸素的道理。這時候他必須出手,才能表達出城與鄉的差別。這樣的事情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城市里發生著。進城者表現出憤怒,就像是一種勇敢的精神,在某個階層的內心形成某種集合。那些有幸憑著本事或者蠻力得以立錐的人們,也許時常會隱藏一些憤怒,但就像是處于幽暗世界的種子,只要見到光,憤怒就會生長起來,首先就體現在城與鄉的認識之爭。
城里人是不是沒有一點憤怒呢?城里人比村里人更有一種“無根”的感覺。他們腳下的大地被遮蔽,天時再好也未必就有如愿的日子。他們在規則里找到差額,這就是城市的生機,沒有差價就沒有活路。貌似精明的城里人,不如村里人有底氣。他們甚至不敢輕易憤怒或者喜悅,所以他們常常發生爭執。他們明明知道村里的米面瓜果新鮮,但又偏要斤斤計較不值得一提的低廉價格。從村莊摸黑進城的人,可能等到夕陽西下也賣不完籃子里的土特產,而忙碌了一天的城里人,戴著眼鏡還要不停地計較,貴賤、好丑、大小的話說了一堆,又疑惑地認為秤不公平,從而在成交之前又要抹零。村里人并不完全厚道,灑水、少秤的事情也并不少見。他們也很會些“變通”,比如路邊停下來一輛轎車,他們立馬會漲點兒價。這是一種策略,也常常引來紛爭,憤怒往往由此而爆發。
這些不僅是人與人的紛爭,更是城與鄉之間的困境。我進城之后成為一種“中間人”,努力地學習著失卻憤怒的辦法,卻又在回味著那種拍案而起的紛爭。那一段時間我朝出晚歸于城鄉之間,成為一個被城鄉共同流放的人。
二
在我們村里,似乎每個家庭都有一個暴躁的父親,好像憤怒是男人們的專權。如果一戶人家女人憤怒,是要被人們議論不是的——這像什么話,哪里有“母雞敬菩薩的”?當然這些也都是表面上的,事實上絕大多數的家庭是被女人所掌握的。男人的憤怒往往只是無能和軟弱,因為男人無能才打孩子罵人,這并不是一句笑話。
天時倔強起來,地上長滿了失望。人們像困獸一樣在方寸之地的村莊中毫無出路。路是有很多的,但走出去可能更失望,所以就固守在村莊或者屋子里“窩里橫”。我以前覺得除了自己的父親,世上沒有其他值得被關注的憤怒。他真正是絕望透頂了的,但從來都不和我們解釋什么。他和我的交流就一種辦法:打。土地和草木鳥獸沒有反響和動靜,打人才顯得出威嚴和回應。他與別人的交流也常以打罵出手。這讓我一度覺得做父親就應該是這種樣子的。一個人的絕望可以到什么程度呢?恐怕摔完家里所有酒杯也不能解恨。但酒杯又是摔不得的,這是比天地大的事情,而酒又可以助長倔強和憤怒。
父親的憤怒來源于三個方面,這大概也是所有父親共有的困境。
那時候人們子女多,大家用“一趟”這樣的詞形容兒女。“一趟”就像是一群牛羊或者雞鴨。長子往往難做,但父親并不算是稱職的長子。他在有了力氣之后去外村“頂門戶”了。這是一件悲情的事情,但在那個年月能得活路。更悲情的是他后來又回到南角墩的家中,年長的優勢雖然還在,但是長子的身份沒有了。長子說話的權利和分量非常重要。村里人迷戀這種權利,雖然,不可發號施令,也不能判決生死,但獨有一種坐在桌子上首的虛擬尊嚴。人們覺得自己不能控制天時地利,但在人和上總要能說上幾句話。長子的身份有這樣的“特權”,吃飯時坐首席,父母去時在自家設靈堂,剪自己的頭發為父母封棺出殯,墳上的哭喪也在上首頭一處。這些并沒有實際的惠利,然而如果失去這些資格,將是天大的事情。父親失去了這樣的資格,他中年以后也不能成為家族里的“喪主”。按照舊俗,人歿了之后要有“喪主”主事,這點權力無比重要。這與城里人講的權力有相同的意境。指揮者是動動嘴的事情,這種權力令人迷戀。村里人連紅白喜事都要建立某種權力場。就像村里子孫憑著讀書,到一個單位過上體面的日子,在一個地方能成為長官,無異于村里某家的長子,有指點江山的快樂。這種幾乎是“天賦神權”的權力失去了,憤怒自然就會滋長起來。這一點城鄉之間沒有差別。
父親的婚姻也很特殊。母親是個殘疾人,最折磨人的是她精神時而失常。父親是因為出走村莊的動蕩,加上家庭的貧困,導致婚姻成了老大難——他比自己弟弟晚婚。那時候看不起一個人的窮困潦倒,用說這種絕情的話:“我就是把姑娘用鐵鍬搗三段扔到河里,也不嫁到他家。”這種話說出來,又被傳出去,越說越被灌注異樣的情緒。人們又會在說完之時,作這樣的腔調:“你不要生氣,也不要說我說的,我都是為你好。”這些話就像是炮仗上貌似虛弱的引線,能引發無盡的憤怒。后來父親好像也是出于憤怒而潦草結婚,這對于當時的境況與眼下的形勢,也并不是什么怪事。今天的城市和鄉村可能仍多有潦草的婚姻,而并非完全是因為經濟困難。父親在某種程度上總是遷怒于自己的婚姻。現實中,人們其實都會將困境歸罪于自己的婚姻,無比現實的生活中,人們最終似乎只能苛責自己,這是一種無奈而令人心疼的事實。最終“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細節,實際上是他們與這個世界的關系,也就是他們與同病相憐者的關系。其實像父親這樣的困頓者遇到的艱難,幾乎是同類或者自己下的手。面對他與母親不幸的婚姻——這只是別人的看法,也是他借題發揮的理由——他總是說:“我要不是因為‘趙三子’……”趙三子是母親的小名,她在娘家是三姑娘。可是他大概不愿意承認,村里還有幾個有名的光棍兒,未曾娶到像母親這樣被認為艱難的妻子,他們的日子也并沒有任何起色。所以,他的憤怒有時候是一種借口。
人們沒有什么同情心,因為他們連自我同情都做不到。劉松山的妻子去世之后,又從外地找了一個老伴。這看起來并不和其他人有什么關系,但父親一直反對她進生產隊的戶口,他的憤怒起源于一條河流。劉松山承包了一條河,每天在其中忙碌,取些魚蝦過日子。父親的鴨子也要在水里找食,于是構成了某種競爭關系,為此他們曾在水上大打出手。待劉松山需要村民們同意他妻子落戶、參與土地分紅時,父親的憤怒之火當然要燃燒起來。日后他們及其子孫離開了村莊,換了衣冠,搖身一變成了城里人,但這種脾性并沒有多大改變。城市生活里的爭執到了爆發的時候,人們臉上的憤怒表情都來自某個村莊,都是當年雞爭鴨吵的某些變種。城市并非沒有自己的憤怒,但在人群稠密的世界里,更多的情緒都是土生土長出來的。他們若是用普通話或者外語來爭執,你可能聽不出什么端倪。當憤怒到了極致于口不擇言時,那些土地上長出來的性情,會突破掩飾文明的肉身和服飾,強烈地去抒發。
這些并非無本之木,且是有道理的,更可能是一種辦法。
三
我在城市工作十多年后,曾經打算回村莊生活一段時間。我把父親在老家的屋舍修繕一番,為了不像城里的屋舍那樣呆板,我請師傅按照舊法砌房子,這令他們有些為難,他們用慣了城里的辦法和材料。這些師傅是我的幾位表兄,他們和我年齡相差不大,但在城市的經驗比我豐富。他們十多歲就帶著瓦刀進城討生活,城里人始終以為他們是鄉下人,而他們卻自認為掌握了城市生活的辦法,他們不是城里人,卻自認為比城里人聰明,這也會生出許多紛爭——城里人要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有時候他們會夾著瓦刀揚長而去。因為城市發展的需要,手工業者越來越稀缺,農民工就有了某種憤怒的資本。他們自認為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不該把屋子修成過去的樣子。因為做傳統的屋頂要比現在的手藝復雜,他們喝著酒聲音就大起來,并得出了一個結論:你書讀到尸皮里去了。
當我再回到村莊,人們卻不再愿意承認我是個村民。城鎮化的進程在表面上讓城鄉的差異越來越小,可人們的分歧卻又越來越大。作為回鄉者,我仍然像第三方,周旋在人們的憤怒里。此時人們的憤怒似乎又有了新的內容,又仍是一種有效的方法。我是在一位家兄面前見識到這種憤怒的。他其實已經離開村莊二十多年,原來的屋舍已經破舊不堪。他一年只回來三次:清明、中元和冬至。他回來給自己的祖宗燒紙,但與這里并沒有什么情義可言。因為過去他和我父親頗有些爭端,我們并不多說話。但走到他家屋子前,我們還總記得這是本族人家。房子要倒了,他們便砍了樹木支著——那些樹我見過,是幾棵蒼老而少見的核桃樹。這一切舉動并不是為了實用,是宣誓他在村莊的某種主權。可就像他常常翻起白眼無人理會一樣,沒有人在意他的這些舉動。
當村里人意識到越來越多的人回村翻建舊宅時,已經過了某種機會的當口。本來人們以為那些出走多年的子孫是有了幾個閑錢回來修老屋,長點光宗耀祖的喜悅。然而他們連夜上工的決心,令人們吃驚——終于,拆遷的消息傳來。人們聽說這個至少本在城郊才會有的詞語,被推土機抵到南角墩的腳下。人們心里動蕩不安。他們首先想到的是城里那種“鴿子籠”一樣的房子,那種生活著實讓人焦躁。他們從來沒有想到,腳下這該死的泥土原來那么讓人留戀。現在一跺腳,感覺它們不如從前可靠了——土地也變心了。
事情其實早就露出端倪。早在前一年的冬天,那些外出的子孫,紛紛要求把自己后代的戶口遷回村莊,就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并沒有想那么深刻,只是盤算著多一個人,就要多均分一份土地的分紅。這些年來,大多數村民所得不再是“多收了三五斗”的悲喜。農田被大戶集中種植,或者流轉作其他經營。人們只需要像父親當年在三蕩河擺籪一樣坐收漁利。每年春節到來之前,生產隊都有一次分紅的會議,這些錢正好用來對付年關。人們的日子過得寬綽起來,腦子里的想法也多起來。他們開始明白“村民自治”的道理,就像阻止外河的水入侵一樣,拒絕出走的子孫們回遷的想法。這引起了一次又一次紛爭——比他們的父母當年阻止他們離家進城還要風波四起。那些當年花了錢買了城市戶口的,甚至有花錢再買回農村戶口的想法。他們愿意將出走這些年未交的“上繳款”如數奉上。這些錢就像是他們的贖罪金一樣誠懇。但人們十分固執,即便是親兄弟,現在也握著道理要“明算賬”。這件事情將村莊攪擾得動蕩不安,來協調的干部們也一籌莫展。于是一些人便往鎮上或者縣里趕,申訴“有家不能回”的怨情。
我是在辦公室遇到這位多年未見的兄長的。他進門的時候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想:是不是應該照例叫他一聲哥哥?可他已經不由分說掏出帶錄音功能的手機,放在我面前開始了與我據理力爭的談話。那些時日我的腦子里總是充滿震動。我解決不了這些無情的紛擾。出走的子孫們要回來,踞守的人們同時又要失去家園。南角墩對他們的意義其實只在于戶口簿上的一頁紙,但這又像是可以取回祖產的當票,人們也因此生出無盡的憤怒。一些人有家不能留守,一些人出走了再也不能歸來,他們在城鄉之間的推搡顯得很無助,但日子還是細水長流地過著。至于憤怒之中的傷情,其實也多是某種矯情。只是有些屋子像老人一樣消失了,這比人的消失更顯得悲涼。平坦的大地變得更加寬闊,過往的一切成為無根的浮萍。這些都是草木枯榮的四季法則所決定,而人們依舊堅強地在田野上生長。即便是他們某天全部離開了村莊,心里一定還生長著平原的四季。
拆房子的時候我找了個借口沒有回到村莊,我的心不會像挖土機那樣堅定冷漠,盡管這些事都是我們親手做下的。
(選自2024年第6期《六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