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里人家不多,散落在蜿蜒的溪兩岸,岸畔多是些青磚黛瓦的低矮房舍,雞犬相聞。村口那棵巨大的樟樹,粗壯的枝干虬龍般盤曲,茂密的樹冠遮天蔽日。這便是“樟樹王”。它的年齡沒有人能說得清,只知道從祖輩的祖輩開始,它就一直屹立在那里。
村民們在它巨大的樹蔭下乘涼、聊天、祭祀、祈求保佑。紅布條一綹綹地纏在樹干上,像極了凝固的血。上頭歪歪扭扭地寫著字,求財、求子、求平安。逢年過節,倒也熱鬧,鑼鼓喧天,裙裾飛揚。
每逢七年一回的祭樹大典,全村齊聚樟樹王下,焚香禱告,行三跪九叩之大禮。村長手持燃香,口誦祭文。祭文畢,便是擇選樟樹侍者的儀式。村中壯丁,皆須凈身沐浴,更衣焚香,而后比武定奪,選出侍者。侍者身披紅綢,頭戴花冠。此后一年,他便需日日夜夜侍奉樟樹王,灑掃庭院,澆水施肥。一年期滿,侍者便會被獻祭于樟樹王,成為新的樹靈。這說是無上榮耀,可誰人不知這便是以命換命。
明兒也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些稚氣,只是家道中落,母親又纏綿病榻。偏這村里月月都要供奉那勞什子樟樹王,家家戶戶都得拿出最好的東西去孝敬,獨他家,窮得叮當響,拿出的東西也寒磣。祭祀的時候,明兒只敢遠遠地瞧著,對著那樹,對著祖宗,都是滿滿的愧疚。
更要命的是他娘害了病,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家里家外全靠他一個人撐著。他每天上山打獵,起早貪黑,可獵到的那點東西,也不過是勉強填飽肚子,更別提抓藥看病了。
又逢祭樹大典,村里要選出侍者,其實誰都知道這就是個送死的差事。明兒本來不想參加,可一想到家里揭不開鍋的窘境、娘親日漸衰敗的身體,他還是站了出來,畢竟作為侍者,家里還是能得到一筆俸祿的。
名叫阿桂的壯漢,生得豹頭環眼,絡腮胡須,一身腱子肉虬結如龍。他本就不愿參與這祭樹侍者的選拔,奈何村長是他叔父,硬逼著他來走個過場。他心中不忿,下手便沒了輕重,幾個年輕人被他三拳兩腳放倒在地,哀號不止。
阿桂獰笑著走到明兒面前,斜著眼打量他一番:“就你這小身板,也敢來丟人現眼?趕緊認輸,省得傷了你細皮嫩肉的。不過你想贏也好,到時候就選你當祭品!我會在最后退出的。”
明兒不惱,只是淡淡一笑。
阿桂怒極反嘲:“好小子,還挺有骨氣!”說罷,他大吼一聲,雙拳齊出。拳風呼嘯,直逼明兒面門。
明兒身形雖瘦削,卻異常靈活。只見他腳步輕移,身形一晃,從阿桂雙拳之間飄然而過。阿桂一擊落空,不由得一愣,正待變招,卻見明兒已欺身而上,右手探出,如靈蛇吐芯,點在了他胸口膻中穴上。
阿桂只覺胸口一麻,全身氣力頓時泄了大半,腳下踉蹌,險些跌倒。明兒并未乘勝追擊,而是借力打力,輕輕一推,阿桂便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你贏了,呵,乖乖當祭品去吧!”
幾場比試下來,明兒竟然一路過關斬將——許是大多數人都不想比下去。
人群中一個名叫阿寧的姑娘,眼眶紅紅的。她與明兒青梅竹馬,兩家也一直有意撮合他們。
阿寧強忍著淚水,擠出一個笑容,對明兒說道:“明兒,你真厲害,這是你家的榮耀,更是我們村的榮耀。”
村長顫巍巍地走上前,他將一碗清酒遞給明兒,讓他敬奉樟樹王。明兒接過酒碗,恭敬地灑在樹根上,然后又對著樟樹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明兒他娘聽說后反而一臉欣慰,說是樟樹王顯靈,是祖宗保佑,還囑咐明兒好好侍奉,為村子祈福。
小屋不過是用幾根朽木和茅草搭建的破爛棚子,明兒每天的工作就是清掃樟樹王周圍的落葉,擺上些村民供奉的瓜果點心,然后裝模作樣地進行一些煩瑣的儀式,口中念念有詞,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念的是些什么東西。
日子久了,他也漸漸看明白了,這不過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樹,哪有什么神靈庇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不過是碰巧趕上了好年景,村民的虔誠,不過是些自欺欺人的玩意,用來麻痹自己。而那老村長,更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借著這樟樹王鞏固他那可笑的權威。
明兒他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咳嗽得撕心裂肺,她瘦骨嶙峋的手緊緊地攥著明兒的手,混濁的眼中滿是擔憂。
娘死了,像條老狗一樣,因為明兒沒錢置辦棺材——村中的俸祿還沒撥下來,她被丟棄在亂葬崗上。
后幾日,明兒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只是他漸漸發現,樟樹前的供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祭品,雞鴨魚肉、瓜果糕點,應有盡有。
許是村民們為了祈求樟樹王保佑,格外殷勤。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明兒,再也顧不得其他,抓起一只燒雞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正吃得津津有味,忽聽得有人走近,明兒慌忙躲到樹后。一個婦人手里拿著香燭紙錢,走到樟樹前,虔誠地跪拜,絲毫沒有察覺到樹后的明兒。明兒等她走后,又回到供桌前,將剩下的食物一掃而空。那燒雞外焦里嫩,香氣撲鼻,還有那甜糯的糕點,入口即化,許久未嘗到葷腥的明兒,只覺得無比滿足。
明兒一直享用那些豐盛的祭品,誰都不會注意他——他也懶得去細究理由,他偷取著本不屬于他的食物,這讓他感到一絲扭曲的快感。
某日夜里,阿寧偷偷地來了,她帶來了明兒他娘生前最愛吃的紅薯。她想安慰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默默地陪他坐著。
“阿寧,”明兒的聲音嘶啞,“你說,這樟樹王,真的能保佑我們嗎?”
阿寧低下頭,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娘,她那么虔誠,她把樟樹王當成神靈一樣供奉,可到頭來,她得到了什么?她病了,她死了,她像垃圾一樣被丟棄,那樟樹王可曾顯靈?可曾保佑過她?”
“明兒,你別說了……”阿寧的聲音顫抖著。
“不,我要說,”明兒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我們要活得像個人,而不是像牲畜一樣被宰割!”
待到天明,明兒去找老村長,撕破臉皮,什么狗屁樟樹王,什么神靈庇佑!老村長卻只是冷笑了幾聲,混濁的眼睛里閃爍著寒光。
“你逃不掉的,”村長慢條斯理地說道,“你以為能擺脫這一切?錯了。你已經吃了祭品,你會成為新的樟樹王,這就是宿命。”
絕望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在明兒胸膛里爆發。他沖出屋子,抄起一把斧頭,瘋了一般沖向樟樹王。
村長沒有阻攔。
他揮舞著斧頭狠狠地砍在樹干上。木屑紛飛,樹汁四濺,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摧毀這個束縛村民心靈的象征,他要喚醒這些愚昧的村民,這所謂的守護神,不過是一棵普通的樹!
他揮汗如雨,拼盡全力,可村民們卻對他視而不見!
他們焚香禱祝,口中念念有詞,臉上帶著麻木而虔誠的表情。
明兒見狀砍得更用力了。
斧頭劈砍在樟樹主干上,墨綠色的濃霧從斷裂的樹干中涌出。他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他的身體開始僵硬,變得麻木,恐懼感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皮膚變成粗糙的樹皮,手指變成扭曲的樹枝,雙腿扎根于泥土之中。明兒以身填補了樟樹那被他砍斷的主干。新生的枝條在萌發,他曾經砍下的枝條此刻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從他的身體里生長出來。
村民們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恐懼,一頓,拊髀雀躍,山呼萬歲。他們認為,明兒化身成了新的樟樹王,這是神跡,是恩賜。他們開始對著明兒,或者說,對著這棵新的樟樹王,頂禮膜拜,祈求庇護。
他們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麻木而愚昧的表情。
阿寧也跪在人群中,淚流滿面。她看著那棵耀眼锃光的樟樹,看著那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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